第三章
他想走,但是迈不动脚。“你真的忘了吗?就是在昨天,”他想骂她婊子,却
严肃地喊了声唐姐——她昨天曾提到过她的姓,“我们必须严肃地对待这件事,你
知道有多重要吗?关系到我们今后一辈子的——”他不知道用哪个词七匕较合适,
结果用了“名声”。接下去是几秒钟的沉默,看样子两个人对这种说法都不太满意,
他还想说什么,她打断了他:“你不要说丁,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昨晚可不是这
样的,他心想,为什么不好好谈一谈呢?他走近她,想让她明白自己再次来这里的
意义,想告诉他昨晚和今天上午所想的一切,让她明白,甚至想告诫她今后不要这
么做了,“这个世界上不是好人比坏人多,而是坏人多。”可是结果更让他失望,
因为她根本不在听他的。她从破旧的穿衣柜里找到暂时遗忘了的东西显得很高兴,
而当他长吁一口还要往下说的时候,她甚至是轻蔑地回看了他一眼:“快走吧你。”
她接着让他看墙上的钟,有点安抚他的意思。
“你昨天不是这样的。”
“昨天是昨天。”
“昨天我们做了蠢事。”
“蠢人才做蠢事。”
她给出了这样的答案,年轻的车工胸口“嗖”地着了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放到自己的胸口:“你凭良心说,那件事你是不是情愿的?”她要他放手:“你搞
得我疼了,你这个蠢货,猪,牛。”然而他更用力了,她踢了他一脚。他让她想到
昨天的事,她却仿佛找不到理由这么做,身体像变了个人,用力抵抗,朝他脸上吐
唾沫,但是阻挡不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他连腰带手箍着她把她放倒在床上,压住她
的两手和身子:“你为什么不说真话?”他试探着减少力气,在她扭来扭去的身上,
可是不行,她几乎要挣脱了,并骂了他:“你这个杂种,我要告你。”他俯下身来,
求她说他可以接受的话。她不说,并把头扭向着窗口的方向。又折腾了一阵,他出
了汗,但终于没有障碍了,他奋力冲了进去。她喊了声,她身子软下来的瞬间里,
他陡然放松的胸口又被填满,仿佛比牛大更多的野兽控制了他,他拼了命挣扎,如
同渴望在黑夜里看见光。女人开始很满足,后来感觉自己在绝望的忏悔者身下越来
越远,看见了他的痛苦,“你要是难过就不要搞了。”女人不无埋怨地这样说。他
听见了,也听见风吹过玉米地时的簌簌声,但他没有停下来,望着窗格子外的天空,
他更加用力了,“噢,噢,噢”,他刚抓紧床沿的手蓦地扬了起来,挣扎着受惊似
的喊,他明显地感觉到,这种痛苦的运动就要停下来了。而一旦停下来,空气就会
像旷地里那些自动脱落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直到腐烂。这种感觉很强烈,掩盖了
他的虚弱,以至于他抱起女人的脑袋喊道:“妈!”然后问:“我们死了吗?”
女人气愤已极,尽管也流着泪,但还是缩起身子挣扎着把他蹬下床去。
“真是可耻极了。”她心想,看着他光着下半身从地上慢慢转过身坐起来,她
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并准备好了不理他。这个杂种,如果他再跟我闹,我肯定是不
会让他得逞的。结果她有些失望,这具木头一样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晃起来。他微微
扬着头,两腿蜷起,双肘交互搭着,盖在那团黑漆漆的那儿。“呵。”她冷笑了一
声,然后转过身恶狠狠地穿裤子,面对窗户喘着渐渐平和的粗气。有枯叶被风刮过
窗台,那块玉米地已经看不太清了,这儿以及很多的住户都做好了晚餐。她似乎又
笑了一声,随后又说了句什么。这样又坐了一会儿后,她回看他还在那儿摇晃着,
便毅然摔门而去。“限你五分钟离开这儿。”
下了楼走出院子,她心情好了些,从后山水库里捉鱼回家的几个孩子从她家门
口经过时,她让他们停下来,得到许可后她把手放进鱼篓去摸那些鱼:“卖给我吧。”
但孩子们一声哄笑都跑开了。她站在那儿,鱼腥味渐渐没有。当她听到“大海啊大
海……”的歌声飘来时,她知道那些无比快乐的孩子们已经过了弯道了。她想到了
自己的女儿,随后又想到自己的童年,想到楼上那个年轻的车工时,她有些后悔:
“大概我应该安慰他。”
是不是已经晚了?当她拉亮灯再次看见他还坐在地上摇晃着时她这样想,但这
又能怪谁呢?她开始蹲在他身边对他小声地说话,问他是不是肚子痛,要不要喝水,
“那我送你回去吧。”他脸色发青,继续前后地摇晃着,直愣着目光的眼睛在头部
快触到膝盖时轻轻闭那么一下,然后又慢慢把头仰起开始下轮的摇晃,在身边的女
人小心安慰他的时候,他却在想着昨天夜里从梦里惊醒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他混乱的
思绪里哪些东西才是真的。他曾想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有他丑陋的身体才是假的,
但他又想到这不足以让自己倌服;他曾想自己快要度过这悲惨的一生了,但他又觉
得真正悲惨的一生可能才刚刚开始;他想到一些更为卑鄙下贱的人,但在短短两天
之内,自己却犯下两次不可饶恕的罪过。他的心一阵阵绞痛,当他再一次闭上那一
会儿眼睛时,他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膝盖。
女人看他如此伤心开始害怕起来,我是不是要叫人来帮忙?当她仔细观察这个
年轻的车工时,她意识到他一前一后地摇晃身子是在做哀悼的动作。这有些不对劲
——女人开始想到底是什么不对劲,这时她突然感到这里的一切是多么压抑,她想
再次跑出去,跑到马路上去,离开这儿。慢慢她看见自己倒了下来,跌跌撞撞从二
楼一直滚到院子里,一大群鹦鹉也飞了起来,向天空四处飞去;她看到自己倒在院
子里的草丛中大口地喘着粗气。但是她仍在楼上,就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身边,看着
他做哀悼的动作。“死人了,死人了吗?”她自言自语道。她猜想他可能是得到了
什么噩耗,可又本能地意识到这不太可能。突然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向她袭来——这
个哀悼者哀悼的正是她本人,是她已经死了。
女人无比痛苦,一屁股坐了下来,她开始浑身出汗,耳朵像是着了火,慢慢她
感到是身子在发胀——似乎有岩浆要从心里喷出来。此刻她希望有一块巨大的石头
压着她,越重越好,但没有人帮得了,她听见不可阻挡的进发声越来越大,她觉得
脑袋要爆炸了。“小翠……”她喊着她女儿的名字。足足有一分钟她在等候这爆炸
声的到来,但这种痛苦的感觉已经过去了,甚至一点也没有了。她侧身向门口看去,
看见那只鹦鹉,看见漆黑的夜和无尽的悲哀。当她再次面对年轻的车工时,她已经
好得多了,她觉得房间里是多么明亮、干净和温暖。然而这时她突然羞愧地大叫了
一声,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飞快地盖住他光着的身子,然后也坐在了他的身边。两
个人这样并排坐着,成了一对哀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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