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的故事从始至终都和一个叫二的的人有联系,这真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小白在厨房将热水管开到最大,接了满满一盆热水,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
条冻得梆梆硬的非洲鲫鱼,丢到热水盆里。鱼身冒出袅袅雾气,遇到热水,鱼皮啪
啪裂开,露出皮下粉红色的肉,然后,鱼皮脱落了。
热水很贵,一吨十二块钱。给鱼化冻不可以用热水,得让它在凉水里浸着,慢
慢解冻。女主人嘱咐过多少次,这些小白都懂。小白可不是个愚钝的人,别看在乡
下念书的时候只念到初二,可在学校的时候没有哪个女生或者男生读书读得过小白。
小白领悟力强,想象力更是非凡,但小白偏要这么干。
你不是心疼热水吗?你不是不让用热水化冻吗?我就偏用。女主人实在让人讨
厌,至少在小白眼里是这样。
女主人单自雪,四十三岁,生了个女儿果果才四岁。城里女人都是这样,老大
不小才生儿,自个儿好跟着显嫩。小白三年前刚来的时候管单自雪叫姨,照说一个
二十出头的农村丫头叫四十岁的城里女人姨也是叫得过的,可单自雪不乐意,非让
小白叫她姐,小白别扭了好一阵子才叫顺了嘴。
单自雪属于那样一种女人,长得一般,不能算漂亮,可也绝不丑,看上去挺顺
眼。脸庞圆圆的,下巴颏很尖,两只狐狸眼向上吊着,在家里随随便便穿着睡衣走
来走去,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可只要穿上出门的衣服,一下子就变了似的,通身
气质瞬间闪现,随手捞的一件衣服都那么优雅,那么合身,加上长发在脑袋后面那
么一绾,就有点像韩剧里的哪个女明星。听奶奶说单自雪父亲原来是个什么官,在
凯旋哥人生的关键时刻帮过大忙,所以在家里就有点飞扬跋扈,不把谁放在眼里。
小白怎么都想不明白,她不比自己年轻,身材也不如自己苗条,可她怎么就穿哪身
衣服都好看呢?家里没人的时候,小白曾经把单自雪的衣服从柜子里取出来,对着
镜子一件一件在自己身上比划过。真是奇怪,挺好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怎么就看
着那么别扭呢?
“你以为我这些衣服是随便穿的?”单自雪经常这么开导小白,“这是一门大
学问。哪能像你这么乱来?上身蓝,下身绿,鞋子是褐色的,再背个黑包……”可
到底怎样才不算乱来,单自雪就不告诉小白了。“臭美的法子没人教,自个儿琢磨。”
单自雪只是这么说。
单自雪打骨子里瞧不上小白,小白是知道的。瞧不上就瞧不上,咱乡下人到城
里就是来挣钱的,不指望顺带还让你瞧上。咱出力,你给钱,就这么简单。但你不
能侮辱咱,咱也是有人格的。
下午单自雪就又叫小白平白受了一回气。
果果爱吃烤红薯,单自雪隔三岔五叫小白出去买。卖红薯的河南人每天下午推
着汽油桶炉子到小区门口叫卖,五点半来,六点钟走。这个点对小白来说是最忙的,
盆里泡着要洗的菜,火上坐着高压锅,她只能抽个空跑出去。下午五点半,小白又
去了,今天换了一个卖红薯的。小白称了三块红薯,四斤八两,一斤红薯一块五,
八块九毛钱。小白在学校学习很好,唯独数学有点吃力,这么复杂的数学,再让那
河南人唱豫剧似的抑扬顿挫地组合了一遍,小白的头就大了。小白凭直觉觉得那人
算得不对,问:“这三块红薯有四斤八两?”河南人豪情满怀说:“随便你去哪儿
称,差一两我赔你十斤!”想着火上还坐着高压锅,小白不敢较真,付了钱提上红
薯就匆匆返回。
红薯交给了单自雪,单自雪头可没大,没一会儿,单自雪把小白从厨房叫出来,
沉着脸说:“你再说一遍。”
小白就把河南人唱收唱付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开玩笑!”单自雪说,“就这三个红薯,有四斤八两?你把家里的弹簧秤拿
来。”
小白拿来弹簧秤,单自雪一称,三斤四两。单自雪说:“就按你说的,四斤八
两,一斤一块五,也不该花八块九啊。这么里外里一算,你整整多报了三块八。小
白呀小白,这是吃红薯吗?吃人参哪!”
多“报”了三块八,还不如直说我“偷”了三块八呢!白忿忿想。小白说:
“雪姐,要不,您以后还是自个儿去买红薯吧。咱不会跟那些河南人讨价……”
单自雪说:“什么都我自个儿干,我一个月给你五百块钱干吗?还有,以后说到你
自己就说‘我’,别老‘咱咱咱’的。”
小白说到自己不习惯说“我”,说“咱”,而且发音不是“咱”,是“攒”,
“攒钱”的“攒”。
单自雪说话可真难听;连人家发音都要管,所以小白要开热水管,要用开水烫
鱼。烫,就烫!好像那热水烫的不是鱼,是单自雪。
最初,小白不是这种心情,小白初来聂家的时候对单自雪还是心存感激的。
小白从农村出来的时候,单自雪说她连桌子都不会擦,这不是夸张。那时候小
白真不会擦桌子,横擦竖擦,单自雪让她猫下腰逆光一看,桌子还是脏的。洗过的
碗都是油,晒完的衣服都变了形;吃饭的时候,凯旋哥从稀粥里喝出当根头发。是
单自雪手把手教她,抹布怎么投,怎么用,桌子怎么收拾,怎么擦;洗碗怎么用洗
涤灵,再怎么把洗涤灵涮干净;衣服怎么洗,怎么晒,怎么叠……总之,单自雪教
会了她如何从一个村姑逐步成为一个都市人。小白进入城市生活的一切细节都是从
这个家庭开始的,在这里得到改造,淬火,蜕皮。小白原来不明白:咱农村人没工
作,单自雪一个年纪轻轻的城市人,据说也是学法律毕业的大学生,咋也没工作呢?
后来才知道人家单自雪是因为丈夫聂凯旋挣钱太多太容易,才主动辞掉工作回家当
全职太太的。单自雪工作怎么样不好说,当太太可是一等一,她精明,挑剔,刻薄,
家里明明有保姆,她还是不停地干活,把家里收拾得光鲜明亮,纤尘不染。她嫌小
白干活糙,经常自己亲自动手,率领着小白一起做家务。小白觉得卫生间的马桶已
经刷得够白了,可单自雪总问:“小白,你真看不出脏吗?”说着她就亲自动手擦,
先用洁厕灵,再用84消毒液,擦完问小白:“你觉得怎么样?”小白扑哧一笑:
“雪姐,我觉得咱家马桶……比人家饭盆都白了!”小白觉得,不就一个拉屎撒尿
的地方吗。弄那么白干吗,一会儿再尿不又脏了。可小白是给人家打工的,人家就
这么要求。你能反抗么?单自雪虽说刻薄挑剔,可也并非毫无优点可言,比方说,
她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对人也大方。小白从乡下来的时候,是瞒着父母偷偷
跑出来的。除了身上穿的一套衣服,什么东西都没有。牙刷当然就更没有,因为小
白在家的时候从来就没刷过牙。单自雪从头到脚给了小白一整套生活用品,小到牙
刷牙膏,大到内衣外套,小白心中的感激与收获到的东两同等丰富,尽管有些东西
不一定适合小白。比如有一件猩红色的呢子外套,没有袖子,像块裹尸布似的裹在
小白身,小白穿着它出去买菜,感觉很像单自雪家客厅墙上画的一个人,叫个什么
“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小白听单自雪说过。在心里狠狠地念叨了好几遍才记
住了这人的名字。对,就是这个人,头上例扣了个黑脸盆,骑在一匹大马上,身上
就披了这么一个外套,手里拿着一把宝剑,指着前面的大山,好像在喊:“同志们,
冲啊!”可小白穿着同样一件衣服去买菜,那感觉就不同了。小白婀娜走着,手里
提着菜篮子,路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小白,初始小白以为人们是在羡慕她——想想
吧,这是雪姐的衣服啊,那袍子上还隐隐散着一股雪姐的香气哩,很像山洼里什么
花的味道——但后来小白就渐渐看懂了城里人的表情。那其实不是羡慕,而是嘲讽,
城里人是在笑话她这件袍子哩!后来小白就再没穿这件外套,把它埋在自己越来越
多的衣服下面去了。单自雪给了小白很多的衣服,冬天的羽绒服,夏天的T 恤,裙
子,有的衣服单自雪甚至连穿都还没穿过,上面还挂着标签。一件T 恤就三百八十
块,小白背地里喜得不行,家是平白从地下捡了三百八十块似的,活干得更卖劲了!
在厨房用火碱刷油污连手套都不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出对主人的忠心和感激!
可后来时间长了,小白渐渐懂了,单自雪送她的那些东西委实跟垃圾没什么两样,
那本来都是单自雪淘汰掉的,不要的,卖破烂卖不了三五块钱,丢了也就丢了,送
给小白好歹算个人情,还换回了小白的忠心,单自雪一点不吃亏。明白了这点,小
白心里的感激也就渐渐淡薄下来。
小白对单自雪由感激到后来的反感。主要还不是物质上的原因,而是单自雪对
人的态度。处得久了,两人之间的芥蒂越来越深。小自刚来的时候对单白雪是尊重
的,单自雪递给小白厚厚一叠衣服,语重心长对小白说:“小白呀,别老那么缩头
缩脸的不好意思,以后就拿我们家当自个儿家。”小白就真拿雪姐当了亲人了。可
小白后来发现,你要是把单自雪的话当了真。可就大错特错了,她从来没把你当自
家人看待过。小自尊重雪姐,就处处留心雪姐的爱好,讨雪姐的好。
刚来的时候,小白心里老是稀罕:这雪姐四十多岁的人了咋一点不显老呢?要
是在咱农村,四十岁的女人早就一脸皱皮像个老太婆了。单自雪洗完脸坐在梳妆台
前化妆,小白就傻愣愣地站旁边瞅着。想见识见识单白雪起死回生的奥秘。单自雪
对着镜子从容地拈起这个放下那个,轻点朱唇淡扪蛾眉,突然就酸酸地冒出一句:
“小白,看够了吧?你爸你妈做爱的时候你也这么傻不棱噔站旁边看吗?”小白愣
了,像被人当街扇了一个耳刮子,脸上火辣辣的。单自雪又加上一句,“你别嫌我
说话难听,做爱和化妆,性质是一样的,都属于个人隐私。”小白领教了单自雪的
厉害,再不敢轻易招惹她。从此小白只管埋头干活,从心里离单自雪是越来越远。
可不管怎么说,聂家毕竟是小白从乡下来到都市接纳她的第一家,除了女主人
尖酸刻薄一点,家里其他条件应该说还是相当优越的。男主人聂凯旋是个律师,成
天在外面忙,家里的事从不过问,小白的活干得好与不好,是否可心,跟他统统没
关系。何况,聂家的活不重,家里除了聂凯旋夫妻,孩子果果,还有聂凯旋的妈。
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却头脑清楚,生活基本能自理。不但不用麻烦小白,家里没
人的时候还能帮儿子媳妇看看孩子。果果虽然不大,也已经四岁了,基本是单自雪
自己带,连上幼儿园接送都是夫妻俩的事。小白只管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一个
月轻轻松松就能挣到五百块钱,这样条件的家庭毕竟不是容易碰到的。何况,聂凯
旋专接经济案子,赚了不少钱,在一个新建小区买了一套复式结构的房子,二百多
平方,除单自雪和果果合住一间外,其他人一人一间,连小白都是自己单独一间。
聂凯旋小三口住楼上,小白和老太太住楼下: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中央空调供暖。
想知道几点钟了,想知道明天刮不刮风、下不下雨,用手一拨电话,电话全清清楚
楚告诉你。小白的屋子里还有一个专供她自己看的小电视,小白干完活就往自己房
里一躲,中央八北京四任意地调,什么任贤齐周星驰认识的比凯旋哥自雪姐多得多。
这样的日子,小白轻易也不想挪窝,再说了,换了别的人家,就一定比聂家好吗?
小白不打算离开聂家的原因还有一个:她发现了聂家的一些秘密。她发现单自
雪虽然厉害,脾气不好,但她在聂家很孤立。除了果果依恋她外,其他人都跟她合
不来。首先是老太太不喜欢这个儿媳,再就是聂凯旋和她之间的关系也不过如此。
有意思的是,聂凯旋是个孝子,但凡母亲和老婆发生矛盾,他总是站在母亲一边,
这就把单自雪弄得很难堪,很尴尬,很没有面子。
老太太退休前大小也是个处级干部,聂凯旋的父亲“文革”后不久就去世了,
老太太猛丁没了老伴又退了休,很是寂寞了一阵。老太太喜欢小女儿,在小女儿家
住了一段,可小女儿家里条件差,不可能长期负担老太太,直到后来聂凯旋把她接
过来和自己同住,老太太一个月象征性地交上两百块钱,就算是儿子养她了。老太
太明明是跟了儿子,却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家里大小事情得她做主,她说了算。比
如找保姆,非得她找,单自雪生了果果后,几个月里换了十几个保姆,全被老太太
找茬撵走了。“那是他们的人,不是我的人”,老太太对来看望她的小女儿说。小
白就是老太太拄了拐棍,在三八劳动服务公司转悠了大半天亲自考察筛选出来的。
和这样一位有个性的老太太相处,委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单自雪同样有个
性。在老太太和单自雪之间,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演化成为矛盾。如果小白买回了
大虾,单自雪要是说做油焖大虾,老太太一定会吩咐小白把虾皮剥了,做成清炒虾
仁。不是老太太爱吃清炒虾仁,关键是老太太一定要同单自雪对着干。天气冷了,
单自雪要是给老太太买回一套保暖内衣,老太太就会悄悄地对小白说:“准是她买
给自己穿的,不合适了,就拿来糊弄我。”单白雪有时候闷了,也会跟小白说两句
心里话:“早晚有一天,我得让这老太太给熬死!”
有一天,聂凯旋拿回家一纸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有时候聂凯旋回家晚了还没
吃饭,小白就给他下上一碗康师傅牛肉面,再卧上个鸡蛋放两棵青菜,聂凯旋每次
都吃得呼噜噜响,连道好吃!没两天老太太也好上了这口,顿顿要吃康师傅牛肉面,
到后来把“牛肉”两个字取消了,叫“康师傅面”,再后来干脆把“面”字也省,
就叫“康师傅”。老太太中午要吃康师傅,晚上还要吃康师傅,弄得家里到处弥漫
着一股方便面料包和伪牛肉的味道。小白提议:“奶奶,咱换个吃法吧,咱都半个
月没吃米饭了。”
“不,就吃康师傅!”
单自雪还可以带着果果到外面去吃,小白只能天天陪着老太太吃康师傅,吃得
直反胃。很快一箱康师傅吃完了,老太太指示,再买一箱。
春节,老太太的两个女儿来看妈,问老太太身体怎么样,饮食如何,并忠告老
太太,年纪大了,一定要注意营养均衡。老太太说:“什么均衡不均衡的,我现在
天天就吃方便面!”
女儿们大惊失色,历声责问小白,话里夹枪带棒,却是直指单自雪:“天天给
老太太吃方便面,怎么得了?”
“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吃你们几天哪?”
单自雪从自己房间出来,看都不看两个姑姑一眼,大声对小白说:“把家里剩
的那点康师傅,全扔院里垃圾箱去!”
单自雪气势逼人,老太太的两个女儿都被震慑住了。老太太委屈地扬起头,那
神情是说:“我没冤枉她吧?大伙都瞧瞧,她有多厉害!”
晚上聂凯旋回来,想吃康师傅,小白不敢吱声,冲聂凯旋做了个手势。聂凯旋
跟着小白到厨房里,小白轻声说:“家里没康师傅了。”
聂凯旋一头雾水:“没了就买呀,家里没了,超市里还能也没了?”
小白声音更轻了:“那……我……不敢……你去问问雪姐?”
聂凯旋更奇怪了:“干什么呀?不就是方便面吗?”
聂凯旋到楼上去了,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单自雪屋里传来两人压抑了声音的吵
架声,吵什么听不清。果果被吵醒,惊恐地哭起来。
老太太颤巍巍地拄拐上了楼梯。老太太用拐棍敲单自雪的门:“凯旋,别跟她
闹。太不像活!儿子都累一天了!回到家还不让他安生……”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从屋里准确地直飞向房门,摔在门上被砸
碎了。又是一声脆响。是巴掌扇在身体某个部位的声音,比如,是谁的脸。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连果果都不哭了。
小白心中暗喝:“好!打得好!你以为家里就数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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