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可是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吃完了自己的康师傅——单自雪当然除外,她坚持吃
了大饼———老太太也没出来吃饭。饭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康师傅,
那是老太太的。老太太和衣盖着被子斜倚在床头,闭着眼睛,任小白和果果怎么劝,
就是不出来吃饭。果果用充满威胁的语气说:“奶奶,你要是再不吃大灰狼可就把
你的饭吃了啊!”老太太当然不会理睬果果这一套,老太太是执意要把这一姿势保
持到儿子回来。
聂凯旋属于在这个城市出道最早,成名也最早的律师之一。聂凯旋今年四十八。
以他名字命名的律师事务所也已经有将近他岁数一半的年龄了,这个城市的人们都
知道,尽管他接案子比较挑剔,但只要他接手的案子准赢。因此他的事务所业务繁
忙,效益极其地好。
由于职业的便利。聂凯旋提前进入富人行列,但作为大学本科生毕业的他非常
清醒,知识更新的提速加快了优胜劣汰的频率,在他身后,一批又一批法学硕士、
博士包括远涉重洋回来的海龟们纷纷登陆这片黄金海滩,有限资源将被无数觊觎者
瓜分,他不敢有一丝的喘息和停留。他几乎从不休假,不享受,所有的时间都用于
工作,稍有闲暇他还要沉浸于瀚海般的法律条文里,他必须保证自己永远在最短时
间里为那些不慎触礁的客户找到瀚海中那一片破碎的舢板,而这正是年近五十的聂
凯旋之所以永不会被时代列车抛下的过人之处。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他太忙,他几
乎从不在家里吃晚饭,很少有在晚上十二点钟之前回到家的。对于这一点,全家人
都知道,单自雪知道,老太太也知道,但今天老太太决心不依不饶,一定要等到儿
子回来。
深夜一点,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轻盈的车轮滚动声,倒车雷达发出急促的提示,
车在门外停好,车门轻轻碰上,自动车锁“咕”地叫了一声。聂凯旋回来了。
一进门聂凯旋就感到诧异,这么晚了,小白还愁云满面地坐在餐桌前,餐桌上
放着孤零零的一碗面。
小白见了聂凯旋,只叫了声“凯旋哥”,就没话了。
聂凯旋见了桌上的面,以为又是给自己留的,便说:“我已经吃过了。”
小白轻声说:“这是奶奶的面。奶奶到现在都没吃晚饭。”
聂凯旋急问:“奶奶是不是又病了?”
小白使劲摇头,又用手朝天花板指了指,说:“奶奶和雪姐生气呢,不吃饭。”
聂凯旋进了老太太的房间。
小白心神不定地坐在餐桌前,她明白,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不要说今天这事单
自雪亏了理,就是单自雪有理,聂凯旋也决不会站在单自雪一边,而看单自雪吃完
饭气冲冲上楼的架势,也早已做好了应战的准备。说实话,小白不喜欢吵架,但在
她内心深处,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却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单自雪幽灵一样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小白跟前酸酸地说:“干吗那么急着跟凯
旋哥搬嘴?还嫌我们家不够乱吗?”
没等小白回话,聂凯旋突然慌张地从老太太房里跑出来,眼中充满惊恐:“快!
奶奶不好了!奶奶血压高,嘴里都吐白沫了!快!快!
小白噌一下从椅子上蹿起,跑进老太太房间。
平时那么精明强干的聂凯旋仿佛一下没了主意,只知道在那里喊“快!”
还是单自雪临危不乱:“你光喊快管什么用?快打120 ,叫急救车!单自雪说
着就去打120.四岁的果果也被惊动吵醒,她穿着睡衣,光着脚从楼上跑下来,一边
揉眼睛一边问:”奶奶怎么了?“单自雪顾不上照顾果果,从沙发上随手取下一块
平时盖腿的小毛毯披在果果身上,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个披了铠甲的斗士。
不到二十分钟,急救车到了。老太太被抬上急救车,临上车前,聂凯旋叫小白
:“小白,你跟我去医院!”
单自雪也抬脚准备上车:“我也去!”光着脚,披了铠甲的果果说:“我也去!”
聂凯旋拦住单自雪:“你不要去了。”单自雪问:“为什么?”
小白心想,还问为什么,你还不知道为什么?但聂凯旋咬咬牙,并不愿说出真
实理由:“你在家带果果。”
单自雪说:“让小白带,我去。”
聂凯旋看了周围人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非要把老太太气死才算完吗?”
车门关上前的刹那,小白听见单自雪骂了一句:“聂凯旋,你和你妈一样,都
是他妈的混蛋!”
到了医院,一阵忙乱。
其实忙,主要也是医生护士们在忙,聂凯旋和小白根本插不上手,只是跑来跑
去地缴费和办理各种手续。等到所有手续办完,医生们也处理完了。老太太昏沉沉
地睡着。只剩床头一瓶液体在规律地滴着,大约一分钟二十滴的样子。医生对聂凯
旋说,老太太的病很危险,生病住院是由于高血压,但实际上真正的元凶是心衰,
关键在这一个月的抢救治疗,如果挺过去,老太太还有可能多活几年,如果挺不过
去,就不好说了。
重症监护室靠墙一张钢丝床,是供陪护病人的家属用的,小白呆呆地坐在床上,
想打个呵欠,但又不敢,就硬给憋了回去。
聂凯旋沉闷地坐在老太太身边,两眼死死盯着输液瓶,脸色铁青。他不时习惯
性地用手摸一下衣兜,又缩回来。小门知道,他这是想抽烟了。聂凯旋的烟瘾很大,
可在病房又不能抽,想必是很难过。
小白过来说:“凯旋哥,你出去抽棵烟吧,我守着奶奶。”
聂凯旋却疲惫地说:“今天是头一晚,医生说很关键,谁也不能替我,只能我
守。你早点睡,明天一早七点你起来接我,我还得赶去上班,等晚上十点以后我再
赶回来接你。咱们都尽量抓紧休息,垮了谁都不行。这一阵子恐怕得辛苦你了。”
小白迟疑了一下:“凯旋哥,咱辛苦点没啥。可您工作这么忙,家里出了这么
大的事,不该什么都您一个人顶着,您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吗?咱家里不是还有雪姐
吗?总得大家轮着来,奶奶又不是您一个人的。”
聂凯旋说:“我已经给果果的两个姑姑打电话了。可平寸奶奶跟咱们住一块儿,
不管谁来,也得以咱家为主顶着,人家不过是帮一把手。”
小白敏感地留意到,聂凯旋没有提单自雪。
聂凯旋的脸累得都脱色了。小白不由自主站在聂凯旋的立场上:“凯旋哥,在
医院里陪病人可不比别的,这最熬人了!”
凯旋说:“小白,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给你加工资的。”
小白知道聂凯旋又误会了,以为自己说这话是为了加工资,可聂凯旋的话确实
提醒了自己。想到在医院里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小白的心跳加速起来。
小白当然在乎钱。在乎钱,是因为没对于钱的概念,一个乡下孩子和城里人是
完全不同的。小白在学校里成绩一直很好,却终于没能上成高中。因为三自已经七
岁,也要上学了。爹和娘伺弄地,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要供小白三白两个人上学,
是不大现实的。小白的学费是一个学期一百八十八,抵不上单白雪一件买错一的T
恤钱。
娘早就有不让小白接着念书的意思,可小白的倔脾气要真上来了,娘也怕。小
白为这事曾和娘大生一场气,离开家躲了两天,等到娘带人在山洼里寻着小白,小
白的脸都饿得没了颜色。娘知道小白是个有脾气的孩子,好久娘两个都不再提起这
事。小白每天放了学就去割草,然后把草挑到集上去卖,她想自己挣够上学的学费。
可卖了一个暑假的草,才卖了十二块钱,十斤草三分钱,草太贱了。
秋天到了。连着几个晚上。娘都在给三白缝书包,做新衣服,一边缝一边重重
地叹气。娘是为爹的身体叹气。爹在外面打工伤了腰,疼得坐不住,只能躺床上。
爹在城里打工,给城里人搬家具,老板为省钱,出一趟车就去三个工人,有一次赶
上给人家搬钢琴,生生把爹的腰给压断了。爹说当时听到腰里“嘎巴”一声响,人
就栽地上起不来了。娘劝爹去镇上看看,爹沉着脸不吭气,躺了十几天就又要出去。
娘劝爹过了年再走,爹说:“不打工,三白上学哪来钱?”爹说完就走了。小白望
着爹的背影,佝偻着,一步三挪,像个老头。小白知道爹还不到四十岁。
爹佝偻的影子老在小白眼前晃着。就是那一年,小白辍学了。老师到小白家来
了好几次,找娘谈,过年又找爹谈,谈来谈去一句话,说小白可惜了。娘和爹倒是
通情达理,对老师说:“孩子要是真想念,让她自己拿主意。”可小白死说活说就
是不念了。
二的是二的的名字。
“二的”这两个字怎么能用来做名字呢,既不好听,又没有任何含义,仅仅是
一个符号而已。可既然娘这么叫了,大家也就只好跟着这么叫。二的,二的,久而
久之也就成了名字。
城里人对名字是很讲究的。小白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对于城里人的名字她已经
观察很久了。从电视上你就可以充分看出这一点,城里人对于名字是很讲究的,他
们决不会随随便便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小白每天晚上洗完碗就看电视剧,电视剧里
面的名字令她感慨:城里人怎么就那么会取名字呢?比如静雯,比如晓雪,听着就
文雅,就透亮,就好看,跟人家长得一样!同样都是说白,你就知道直不愣通叫小
白,人家怎么就知道叫晓雪。好多电视剧里的女主人公都叫晓雪,男的就更讲究了,
从名字上你就能分出好坏和干什么的来。地主保长准叫什么什么财,保财呀或者财
宝,好人就叫高原、高峰;要是空军就一定叫高翔,好像他妈一生下他来就知道他
长大一准当空军似的。再讲究一点的那就得姓欧阳了,或者慕容或者司马,姓这些
姓的人不光高大英俊,又有文化又有教养,而且通常都有神秘身份,是领导的领导,
总之比一般人还不一般人。
二的的名字就不同了。二的的名字不但没有以上名字所承载的那些复杂意义和
功能,它甚至连普通名字的功能都不具备。比如国豆,比如狗剩——这是小白同村
两个男生的名字——名字虽说不怎么响亮,甚至有点滑稽,很难做电视里的男主角,
可人家是个名字,在当地乡镇派出所的户口簿上占有一席之地,就是放到全国范围
来讲,在十三亿人口中也占有十三亿分之一地位呢!
可二的的名字就不同了。二的的名字从严格意义上说并不是个名字,仅仅是局
限于二的的家庭内部使用的一个符号,因此它不具备法律意义,乡镇的户籍办公室
的户籍册上,根本就没有“二的”这样一个名字。
第二天上午,聂凯旋的两个妹妹都到医院来了。聂家人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开了
一个家庭会议。
聂凯旋先将老太太的病情向妹妹们做了通报,然后就排班问题展开讨论。聂凯
旋说:“医生说,妈可能也就在这个月了。妈养大咱们儿女不容易,最后这几天了,
都尽尽孝吧。”
大妹已经哭湿了一沓纸巾,这会儿抽咽着说了:“妈怎么突然就成这个样了呢?
上个星期来看她,她老人家还好好的呢……要是能行,我当然愿意天天在这陪妈,
反正最后几天了……可我们公司现在正裁人,裁得狠着呢!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
请假。一天都不敢。你请假也行,老板正等着呢:行,你走吧,你的活立刻谁谁就
顶上。我要是想再回去可就回不去了。你们说,我怎么办……”
大妹属于最后回城的老知青,始终没有固定工作,后来还是聂凯旋帮忙打赢官
司的一家地产老总给人妹在自己的物业公司里安排了一份保洁工作。这个工作报酬
低但是竞争残酷,大妹说的的确是实情。
小妹说:“大姐不行,我理解。不过大家最好也理解一下我。我们家那点破事
你们是知道的。天塌地陷就我一个人顶着,偏巧我们家小毛也病了,现在在家发烧,
我要是光跟单位请假倒好办了,小毛怎么办?”
小妹说的他们家的“破事”,是指她和丈夫离婚那档事。聂凯旋听着眉头就皱
起来了:“小妹,大妹的闲难是没办法,可那是单位上的事。你这是自己家用的事,
还是想办法克服克服吧。再说,妈过火,最疼的就是你,现在妈这样子了……”
小妹不高兴了:“大哥,要说到妈,我还有话没说呢。妈是怎么一下就变成这
样子了?刚才大姐的意思没说完,我也听出来了。刚才我先来了会儿,听小白跟我
说了那天的情况。妈是让你们家单自雪给气的!单自雪怎么不来?她倒好,平时妈
帮她守着家,带孩子。她成天出去不是健身就是美容,自个儿带着果果在外头吃好
的,给妈吃方便面,还成天甩脸子给妈看。现在妈病了。她呢?她干吗去了?”
聂凯旋嗔怒地:“她是混,你们别把她算咱家人行不行?就咱家人自己轮行不
行?”
两个妹妹又不说话了,聂凯旋叹口气,一夜未睡,聂凯旋眼圈发黑,两颊都陷
了进去,胡茬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灰蒙蒙地包住了下巴和腮帮。一直倚在
病房门口的小白见聂凯旋实在为难,出来说:“姑姑,凯旋哥,你们就别争了,你
们放心的话,把奶奶交给咱,咱一个人全顶得下来。真的。”
小白的话点醒了小妹:“大哥,我觉得行。小白在咱家下这么多年了,咱妈交
给她,我放心。要我说,不如咱们每人出二百块钱,让小白辛苦辛苦,不就把咱们
的困难全解决了?”
听说每人要掏二百。大妹愣了一下,但随即附和:“行,我看合理。”
聂凯旋说:“既然大伙都觉得合理,就这么着吧。大妹那份我出了。” 大妹
没有再争。 这年的春节,聂凯旋带全家人去了趟海南。小白春节没回老家,也就
跟着一起去了。
聂凯旋在三亚亚龙湾的凯莱大酒店订了两个房间,聂凯旋夫妻和果果一间,小
白和老太太一间。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加上小白晕机。什么也没看见,只
听聂凯旋一个劲感慨“空气好极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小白站到阳台上一看,惊
呆了。海就在阳台下面,蓝蓝的,一浪一浪起伏着,沙滩是白色的,上面有五颜六
色供人遮阳的大伞,椰子树长长的叶片在海风中摇曳着,好像女孩子的长发在飘动。
小白激动得想哭:这么好的地方,天上的仙境也就这样了吧?白天,来了个打扫卫
生的服务员,看样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当地女孩,见小白穿戴神情不问,问:“你是
他们家的什么人?”
小白略想了想说:“表妹。”
小服务员见多识广地笑笑说:“啊?表妹?对,一般都说表妹。”
小白觉得这小服务员一定是误会了,忙补上一句:“我是他们家亲戚,给我哥
家帮帮忙。”
小服务员说:“那你哥可真有钱,两千多一天的房子,连亲戚都带着一块儿来。”
小白以为没听真:“你说多少钱一天?”
小服务员说:“两千多一天,这还不算贵,要是豪华海景房得三千多一天,还
不一定订得上呢。”
小服务员走后,小白一个人在阳台上发了半天呆。聂凯旋一家被当地一个律师
协会的人接走了,就小白一个人在宾馆,她愿意在阳台上坐多久就可以坐多久。小
白望着眼前的大海,望着阳台下面快乐地嬉戏和慵懒地晒太阳的人们,突然心中升
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一个晚上两千多块钱,不就是在这里睡上一觉么?在哪儿
睡觉不是睡觉,非得到这个地方来睡觉?如果我不睡这一晚上的觉,能把那两千块
钱给我么?要真能那样,我宁愿天天晚上不睡觉!
睡上一个晚上的觉,就够一个乡下孩子交五年的学费了。小白突然感觉,她从
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命运对自己是如此的不公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