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聂家兄妹每人用二百块钱,赎买了小白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劳动。这的确很合理,
非常合理。对于小白来说,在家里是干活,在这里也是干活,只不过这里空气污浊
一些。白天晚上基本不能睡觉,神经时刻处在紧张状态,并且需要不断地为病人擦
洗被尿和粪便弄脏的身体,为她更换身下的尿不湿。输液的时候要寸步不离守在床
前,眼睁睁看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太一小时一小时走向死亡,但是这样一下子可
以多赚到六百块钱,如果加上聂凯旋给小白补贴的饭费的话,还可以赚得更多,小
白认为是很划算的。岂止是划算,小白几乎要感谢聂家兄妹,感谢老太太的病了。
小白干得尽心尽力,不敢有一丝马虎,内心期盼着老太太熬的时间越长越好。
尽管和两个妹妹一样,也出了钱,但聂凯旋每天无论早晚依然会到医院里来。
只要他一到,就会让小白抓紧时间回到钢丝床上去休息,这样小白每天或多或少可
以睡上一小会儿。小白毕竟年轻,一两个小时的短暂休息,就足以恢复体能了。
这样过了几天,小白见聂凯旋太辛苦,劝聂凯旋:“凯旋哥,您那么忙,以后
就别天天来了,奶奶这咱一个人就行,再说你们还给了咱那么多钱……”
聂凯旋说:“那些钱是你该得的,你别老过意不去。我不来不行,心里不踏实。”
小白暗想:都说男人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凯旋哥可是个大孝子!心中对聂凯旋
不禁生出一些敬意。只是老太太的病情每况愈下,让聂凯旋心情沉重。老太太已经
丧失了意识,每天就是昏睡,听医生说是在用药物保持着她的镇静,这样可以稳定
病情,延长她的生命。一天晚上,聂凯旋刚到,就发生了一次险情,老太太的呼吸
突然被痰卡住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眼看就要憋死过去似的。聂凯旋正急
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见小白抽身上前,先是麻利地按响了呼叫铃,然后将老太太扶
坐起来,轻轻在老太太背上拍击了几下,老太太下意识地咳了几咳,那痰就到了嗓
子眼,小白抽出床下吸痰器的皮管,对准老太太的嗓子眼,“呼”一声就把一大口
浓痰吸出来了。老太太重被小白放倒,小白替老太太整整被单、被头,又替老太太
理了理头发,护士赶来的时候,小白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完了。
护士对聂凯旋说:“你们家可真有福气,哪找来这么个小保姆,真是又聪明又
机灵,可给我们帮大忙了!”临走又添了一句,“长得还那么漂亮!谁见谁喜欢!”
聂凯旋嘴里“就是就是”地应着,送走了护士。
聂凯旋回来对小门说:“真想不到,你这么能十:,也不嫌我妈脏。”聂凯旋
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小白,那眼神和平常很是不同了,里面除了感激,还有夸赞和
欣赏,以及更多的内容。小白一下子就读懂了,不觉红了脸。
小白说:“你不在的时候,奶奶这么闹了好几回了,见得多了也就会了。病人
嘛,什么脏不脏的,谁早晚都有这一天。”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老人太床边,病房里静极了,只听见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
声音。以一个二十多岁女孩子的敏感,小白察觉到聂凯旋落在自己身上的每束眼光,
想到刚才护土夸赞自己的话,小白心里无来由得发慌,越没话说就越尴尬,只好没
话找话。
小白说:“凯旋哥,您家里兄妹也不少,为什么姑姑她们倒没您这么孝顺?”
聂凯旋说:“我妈带大我们可不容易。那个时候姑姑她们小,不记事。我妈生
我以后,正赶上和我爸一起去淮海建农场。条件特别艰苦,听当年一块建农场的阿
姨说,我妈带着我,天气热,蚊子多,又没有蚊帐,我妈怕蚊子咬了我,坐在我身
边,一夜一夜用扇子给我扇蚊子,白天还得跟大伙一块干活。三年困难时期,有了
我大妹了,我妈怕饿坏我们,每天回家把机关食堂供应给她的半个窝头或者饼子带
回来给我们吃,那时候我们不懂事啊,抢着吃,哪想到我妈吃了没吃呢?那两三年
里我妈就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两,在我印象里。柳树叶,槐花,榆钱,扁豆叶,我
妈都吃过。”
小白惊奇地问:“扁豆叶也能吃?照这么说,那几年你们城里人比我们现在乡
下人还苦?”
聂凯旋说:“苦多了。”
小白感慨道:“那雪姐对奶奶也真该好点,奶奶一辈子多不容易。”
一说到单自雪,话题就又打住了,聂凯旋不再说话。小白想。凯旋哥找了单自
雪这样一个老婆也真是不幸。凯旋哥那么能干,挣那么多钱,生活过得却这么糟糕,
连孝顺自己的妈都不能遂自己心愿。
聂凯旋让小白去睡觉,小白去了。但这是头一回,小白睡得不自在。小白脸冲
墙,身上搭着被子,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一直醒着;脑子里乱—匕八糟的全是事。
一会儿见聂凯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睡觉,睡得好别扭;一会儿又见单自雪来
了,小白心中奇怪,想想又觉得也正常,毕竟是一家人嘛,生长辈的气还能生一辈
子?然后又见护士来了,护士扶着奶奶下床在病房里走起来,小白惊奇地说:“奶
奶,您恢复得这么快?”心想现在医院里的医术真是不得了,眼看快死的人都能救
活过来。小白爬起来,和护士争着扶奶奶,就听见凯旋哥说:“小白,起来,起来
吧。”小白说:“我这不是起来了嘛?你没见我扶着奶奶散步呢?”凯旋哥像看不
见似的。一个劲叫小白“起来”。
小白猛然醒了,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做梦。实在是累得太久了,小白睡得像块
石头那么沉。是聂凯旋轻轻地摇着小白的肩膀,才把小白从梦里摇醒的。那只摇动
小白的手很轻,很有韵律,如同一支船桨,将半睡半醒的小白船一样摇向湖中,在
湖水荡起的波浪中飘飘欲仙……真舒服呀,真想一直这样摇下去,摇下去……
在小白记忆里,白打二的来到这个家,娘的脸就没晴朗过。小白原以为,一定
是二的有些什么地方让娘不喜欢,可小白想来想去,从二的的头想到脚,整整想了
二十年,也想不出二的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娘。
也许是二的的模样,可二的的模样不难看。小脸盘瘦是瘦了点,尖了点,可那
挺挺的小鼻子,透着秀气,圆嘟嘟的小嘴,挺招人爱的。也许是那双在那么瘦的脸
上显得过于大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有心计似的,用娘的话讲说二的是“一副讨
吃的相”,可那怨二的吗?娘从来就舍不得让二的痛痛快快吃好一顿饭。三白可以
大口吃饭,小白也可以,二的就不行。二的吃饭吧嗒嘴不行,叹气不行,用筷子主
动夹好吃的也不行。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除非别人夹给二的,二的最好别自己夹,
二的要是自己夹了,娘的筷子立刻就跟上来,“啪”一声就把二的夹的菜打回碗里
去了,还得骂上一句,讨吃的相!日子久了,二的从不敢大口吃饭,那样子,更像
一只偷吃的老鼠,随时准备偷上两口就跑,那模样就更让娘不待见了。
其实二的是很识相的。识相这个词是小白到城里以后学的。小白到城里以后学
会了许多新词。二的真的是很识相的。识相就是懂事。她会想方设法让娘高兴。她
每天早起就扫地,帮娘开鸡笼轰鸡,替爹拿下地的镰刀和草帽。二的四岁那年对小
白说,姐,过年咱不要新衣,也不要糖。年初二那天,小白一天没见着二的。
二的其实是去了狗剩家,眼巴巴地看着提着礼盒来来往往的人。狗剩爹是支书,
家里自然热闹。傍晚二的回来了,小脸冻得通红,喜滋滋的。晚上睡觉,二的在被
窝里轻轻推小白,小白转过身来,二的张开小巴掌,掌心里是一颗湿漉漉的糖,递
到小白手上还是温乎的。
二的的心眼儿可好了。
在野地里,在山洼里,二的是可爱的,聪明的,可一见人,二的就呆板了,啥
话也不说了,连见了姥姥姥爷也不说。姥姥对二的还算是不错的,二的有数的两件
新衣服都是姥姥给做的,可二的见了姥姥也不说。过年姥姥出了个谜让小白猜:麻
屋子,红帐子,里面坐个白胖子。小白猜不出,姥姥说,就在咱这屋里,你再想想?
小白睁大眼睛四下里找,二的也睁大眼睛骨碌碌地找。小白还是猜不出。姥姥说,
真笨!
回家的路上。就剩小白和二的俩了。二的轻轻地捅捅小白:“姐,是这个。”
二的张开小手掌,上面有一颗没有去壳的花生。三粒一颗的,很饱满。
小白还是不明白:“啥?”
二的说:“姥姥的谜呀!”
小白明白了。
二的在姥姥家就知道谜底了,但二的就是不说。
没有比二的更聪明的小人了!
这么好的二的,怎么就横竖讨不了娘的喜欢呢?
小白终于顶不住了。
连续四十多天的日夜看护,小白严重缺觉。开始二十天聂凯旋替小白的时候,
小白睡上个把钟头还可以把精神补回来。后来就不行了。小白瞌睡得厉害,明明两
眼睁着看头顶嗒唂嗒落的液体,小白就睡着了。小白一睡着就犯癔症,这是妈说的。
有一次小白正看着老太太的液体,居然看见二的从门外走进来,就站在奶奶床边。
小白问:你怎么能找到这儿来?你认识这城里的路?二的说:姐,我现在哪儿的路
都认识。二的说着还伸小平来,让小白接着。小白张开手,二的往她手里放了一大
捧带壳的花生。
聂凯旋来了,见小白趴在老太太床头,关心地叫:“小白,去歇会儿吧,我给
你带了点肯德基,快趁热吃。”
聂凯旋是个细心人,明明给小白补贴了饭费,每次来接小白班的时候,都还会
顺手带上些小白平时吃不上的好东两。可是今天。小白一点也不想吃。早饭小白就
没吃,现在都下午了。还是不想吃。
聂凯旋说:“小白,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聂凯旋说着,就用手试
了试小白的额头,“哎呀,这么烫,你发烧了吧?”
小白听说自己发烧了,心中顿时涌起“—阵委屈。自己从早到晚在这里呆着,
没日没夜地守着一个不会讲话的病人,吃不有谁真正关心自己呢?想着,小白的眼
圈湿润了。
聂凯旋见小白这样,笑说:“一生病,想家了吧?好了好了,你赶紧休息去,
今晚我来值夜,你好好休息,年轻人,没关系,一晚上就好了。”
小白抹了把眼;泪,听话地去床上躺下。想家?不想,自己只是觉得委屈罢了。
可是想想也没什么好委屈的,在外打工的人哪个不是这样,要说自己碰到的人家还
算好的,凯旋哥对人多好,人家没有亏待你,工资给得也不少,还委屈什么呢?
小白很快就睡着了。
刚睡着没一会儿。隐约就听见聂凯旋的手机响。对方好像很急,隔三五分钟就
打过来一个,聂凯旋向对方解释:“不行,我妈现在重病在医院,家里没人陪护,
全靠我在这儿守着。”可对方还是不断把电话打过来。小白见聂凯旋呆呆地看着手
机,脸上一副焦急但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管。小白想。天塌下来也不管!自己都病了,也得替咱自己想想。
正想着,聂凯旋轻轻走到小白床前。小白刚想坐起来,被聂凯旋用手势制止住。
“听我说,小白,”聂凯旋压低声音,“我这儿有一个非常非常紧急的业务,
必须立刻赶到济南,这是个标的额上百亿的案子,如果我不去,事务所会损失几百
万代理费……”
小白想翻身起来:“凯旋哥,你去吧,我行。”
聂凯旋再次将小白按在床上:“我知道你肯帮我这个忙,我也没别人好求,只
能求你了。放心,这次我回来,再多给你一些加班费。你现在不用起来,奶奶那儿
很平稳,你就躺着休息,有什么情况了再起来。要学会休息,只有学会休息,才能
更好地工作。”
聂凯旋笑着,拍了拍小白的脸颊,就像平常对果果那样,然后匆匆走了。
聂凯旋不会知道,自己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在一个乡下姑娘身上会起到如何巨
大的化学作用,就像有一股电流瞬间流遍小白全身。小白觉得自己的脸陡然变得像
烧开的锅那么烫,烫得几乎令自己窒息。小白居然要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使得
它能降一些温。这模样一定极其尴尬,好在凯旋哥已经不见了身影。
老太太到底还是没有缓过来,上个月去世了。全家人度过四十多天愁云紧锁的
日子,现在一切又复于平静。
家里还是有了些许变化。首先是老太太的女儿们基本不来了。聂凯旋和单自雪
几乎不再说话,两人之间唯一的话题就是女儿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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