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太太去世后,家里就更没多少活好干了。单自雪曾经提出辞掉小白,聂凯旋
没有同意。聂凯旋的理由是自己经常要出差,如果家里没有一个帮手,万一单自雪
再有什么事,果果就没人带,另外聂凯旋说我现在挣的钱都够果果的儿子花了,多
个保姆又多不了多少费用,何必为了省这两个钱,什么都从头来自己做呢?
小白就留下了。
活少了,工资还是那么多,这让小白对聂家更加心存感激。聂凯旋那次去济南
出差回来就给了小白一千块钱,作为在医院对小白许诺的兑现。一千块钱,一分没
少。爹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才挣五百,除去自己吃用,剩下的也不过三百,小白辛
苦一个晚上挣的钱,够爹挣好几个月的。这样子挣钱,挣得小白胆战心惊。只要在
聂家继续帮忙,这样的机会总是有的。如果狗剩他们知道小白是以这样的速度在挣
钱的话,小白在村里绝对是一个富姐了。
家里的气氛很不好。
爹成天垮着脸,娘也成天垮着脸,爹不高兴时就拿娘撒气,娘就拿小白姐俩撒
气。爹倒是从来不骂小白姐俩,更不打,有时吃完饭爹从桌边起身的时候,还会摸
摸小白姐俩的头,小白一下,二的一下,很怜爱的,不偏不倚。可娘就不了,娘从
来都是垮着个脸,就好像她成天都肚子疼似的,就好像小白和二的就是她肚子疼的
原因似的。
夜里常听见娘在哭,不知为什么。爹的声音低沉着,断断续续,娘的声音尖,
说的都是些深奥的话,小白听见了,但不懂。娘边哭边说:“咱没本事!……找有
本事的去!”爹好像说:“瞧人家狗剩娘,生完狗剩……又一个儿……”娘又说:
“管得严……你又没本事让罚……超生……”越听越让人听不懂了。小白弄不懂娘
说的“本事”是什么本事,更弄不懂狗剩的娘为什么被爹提及了?肯定是爹觉得狗
剩的娘比娘好呗。可狗剩的娘实在比不上自己的娘,又矮又丑,活像一只到了秋后
还吊在藤上的软皮瓜蒌。
第二天一早小白便等在狗剩家门边,远远见狗剩的娘扭搭扭搭地挑水回来,小
白就将一个软皮瓜蒌扔到狗剩家门口,用脚狠狠地踩烂了它。瓜萎黏黏的汁液从裂
缝中流出,流了狗剩家一台阶,在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腥气。狗剩娘惊异地瞪大了
眼,撂下水桶指着小门说:“噫嘻——这不是福海家的小白吗?”小白冲瓜蒌吐了
一口唾沫,走了。
爹后来到南方打工去了。 娘时常一边烧着火,两眼发呆,一边又像是说小白,
又像是自言自语:“小白小白。你和二的咋都不是个儿呢?”
过了两年,娘终于生了个儿,娘的脸色在生了三白以后一下子就彻底好转了。
三白很会吃,也很会长,也许是生了三白心情好的缘故,娘的奶水特别足,简
直就像一头丰产的母牛,三白那么能吃也吃不完。娘憋得慌,就挤到杯子里让小白
喝,可小白一见那泛着微黄脂肪颗粒的人奶就想吐。小白从来也不喝,背着娘都偷
偷倒到猪圈喂猪喝了,结果那一阵小白家的猪也跟着疯长。
娘过去无论回姥家,去镇上,还是下河洗衣服都从村后小路溜着走,现在娘专
拣村前的大路走。娘挺胸撅肚,说不出的风光。
家里有好吃的时候虽然不多,但只要有点好吃的,全都尽着三白。爹从外面打
工回来,杀只鸡,汤要尽着三白喝,鸡胸脯上那块大肉过去都是爹吃的,现在得撕
下来给三白。爹笑着说:“咱降等了。”娘也笑说:“有了儿了你还想吃啥?”爹
和娘嘴上都在埋汰对方,可听那气想那内容都在夸对方哩!倒是爹还常向着小白,
把娘给他的鸡腿一只一只都夹到小白碗里。不知为什么,逢到这时小白就好想二的,
好想啊!望着鸡腿眼里霎时蓄满洲水,娘就会骂一句:“又发癔症了!”
有了在医院里聂凯旋对自己的亲近,小白的心情完全变了。尽管单自雪还是那
么挑剔那么各色,可小白的心情几乎不再受到影响。聂家有各色的单自雪,可也有
宽厚大方的聂凯旋呀!小白做事不再觉得沉重、无聊,她甚至是快乐的了。她常常
会突然产生错觉:仿佛她是在自己的家里,给自己做事一样。她会无来由地每天都
在盼望聂凯旋回家的时刻,只要聂凯旋一走进家门,屋子似乎都变得明亮,变得透
畅了。
小白变得喜欢唱歌,常常会一边做事一边唱歌。过去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
多的人喜欢追星。现在她明白了:歌词道出了人的心声。她最喜欢的是费玉清的《
一剪梅》,她被这首歌的歌词所激动,完全忽略了它的难度:一剪;寒梅傲立枝头,
只为伊人飘香;爱我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
小白正在厨房洗胡萝卜,忽见单自雪倚在厨房门口,用她那擅有的鼻音腔——
她只要一使用这种腔调,就意味着她要损人了——慢悠悠地说:“小白,你真不知
道自个儿唱歌跑调吗?”
小白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歌声居然还有听众。小白赧然一笑:“我喜欢
这歌。”
单自雪说:“喜欢这歌你也不能把它唱成另外一支歌呀。”
说着,单自雪左手举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长方机器,用右手食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里面清晰传出小白版的“一剪梅”。小白惊讶地张大了嘴:那是自己刚才唱的吗?
这的确已经不是费玉清的“一剪梅”了,它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首歌。特别是,所
有的抒情部分都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无论怎么听,都更像是一个刚刚挨完打的农
妇向娘家人的哭诉。
“所以,”单自雪说,“我建议你以后唱歌学会使用小嗓,这样无论对你还是
对别人都比较公平一点。”
小白依然愣在那里。单自雪实在太刻毒了!身边有一个随时准备给你录音的人,
这实在太可怕了!
三白营养足,长得就特别快,三岁不到,已经比二的五岁时候还高半头了。三
白也缠小白,成天姐姐姐姐叫个不停,追在屁股后头撵,可小白就是不待见他。三
白精得很,见小白手里拿上了镰刀和绳子,就知道小白要出门去野山洼割草了,立
刻欢叫着扑过来要和小白一道去,小白总是哧溜一下就从门边溜走了,任身后留下
大哭大闹的三白。
就是回家挨娘一顿揍,小白也不带三白去山洼。小白认为山洼只属于她和二的,
属于她们两个人。
小白无论如何对三白生不出对二的的那种情感。
三白快两岁的时候不吃奶了,娘就让小白带着三白一起睡外屋。小白心里老大
不情愿,可也没有办法。
晚上,夜好深了。娘和爹都睡着好一会儿了,小白还是睡不着。她隔着窗户望
着星星,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哪一颗是二的呢?听人说,地上人死了,就会飞到天
上化成一颗星星。有的星星又大又亮,那是大官或者大名人变的,比如说总统吧,
县长吧,牛顿吧,小白对名人知之不多,但牛顿是知道的,小学课本上介绍过。有
的星星就没那么亮,但比周围星星还是要亮一点的,那是小官或者小名人,比如狗
剩他爹要是死了,没准就是这样的星星。至于那无数颗若隐若现、数也数不清的小
星星,就是一般的人了。在那里面一定有一颗是二的的。是哪颗呢,挂在那么高的
天上,她害怕吗?
三白嘟嘟嚷嚷地翻个身,又把被子踢了,三白一晚上不知道要踢多少回被子。
小白高兴了就给三白把被子盖上,不高兴了,任由三白冻着。爹娘对三白已经一千
一万个好了,小白干吗还要再加上那一个好呢?光着屁股的三白脸朝上仰天躺着,
两条腿左一条右一条岔着,舒服地撂在被垛上,露出了两腿之间那小小的一串东西。
小白翻身坐起,定定地注视着三白——严格地说,是注视着三白两腿之间那串
小小的东西——她有一阵子眩晕,却仿佛在突然间把什么都弄明白了。
三白腿间的那一串小东西,此刻正和它的主人一起憩息着。它柔软无比,两个
小而光滑的鸽子蛋的中央,是一粒静卧的小小的蚕蛹,随主人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小白过去不是没有见过它们,事实上从三白一出生小白就已发觉出了它们与自己的
异同。也许是三白那个过于开放和舒适的姿势,或许是因为小白在星夜的失眠,诸
种因素使得它们的全部意义在这个星夜里骤然显现:人与人之间的全部不同就在这
里!为什么爹和娘长久以来阴沉着自己的脸,为什么娘下河洗衣服非要走村后,为
什么爹和娘在深夜里不断地争吵,为什么三白总能吃到鸡胸肉,而二的受尽委屈?
原来就是有或者没有这粒蚕蛹!可是一个人拥有了它究竟就会怎样了呢?
小白突然伸手,动作疾如闪电,抓住三白那串小东西狠狠一拧,再用力向外一
搡。三白先是痛声啊地大叫一声,然后杀猪一样尖利地嚎哭起来。
爹和娘一片慌乱,他们甚至连上衣都没来得及披,便冲出房间,双双扑到小白
和三白床前。“三白咋了?你把三白咋了?被虫血咬了?”
小白早已将手缩回,面对爹娘的诘间,她茫然地摇头。事实上,她真的不清楚
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些什么。三白在娘的怀里被拍打着,摇晃着,仍在痛哭,嘴巴里
呜里呜噜地诉说着,自然什么也说不清,一双泪眼东瞧瞧西看看,煞是可怜。
晚上九点钟,聂凯旋带回了两个朋友,小白问要不要做饭,聂凯旋说在外头吃
过了。几个人意犹未尽。到家里来是接着喝茶的。
聂凯旋问来人:“喝什么,龙井还是乌龙?
穿西服的胖子说:“旋哥,听说你们家小保姆功夫茶手艺不错,咱就来功夫茶
吧!”
小白心中一阵暖意。外人居然都知道自己功夫茶手艺不错,肯定是凯旋哥说的。
其实自己功夫茶下艺还是跟单自雪学的。可聂凯旋跟外人不提单自雪,而是提到自
己,可见自己在凯旋哥心中是有位置的。小白甚至有些感激聂凯旋了。
小白将放茶,洗茶,烫杯,闻香,注水,浇壶……整套程序逐一展示,然后为
客人上茶。几人一喝,都说好!
聂凯旋说:“那是我的茶好,顶级的乌龙,观音王。”
胖子挤挤眼说:“我看还是泡茶的妹子更好吧,旋哥好有福气!”
另一个腿有点瘸、戴副眼镜的客人说:“你又喝高了吧?”瘸腿指指头顶,
“嫂子就在楼上,你想害死旋哥?”
几个人继续喝茶。小白听到楼上传来毫不掩饰的开关门声,单自雪一定是听到
了。小白抬眼偷看聂凯旋,聂凯旋毫无表情,听了来人的话他不恼。听见楼上带着
情绪的撞门声他也不怒,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胖子又来劲了,看看聂凯旋,又看看小白:“瞧咱旋哥,藏得够深啊!”
聂凯旋说:“喝茶,少废话。”
瘸腿说:“今天那几个人,能找到咱们这儿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山西那些
小煤窑主也忒可恨!个个在北京上海买别墅,农民工下井拿命一个月才换五百块钱!
我觉得这案子咱们该帮。”
胖子说:“李法,我可告你说,天底下可怜人多了,你帮不完!”
几个人海阔天空地聊。从小煤窑问题谈到环境污染问题,无所不谈。
小白再看聂凯旋,越看他与常人越不同。那两个胖子和瘸腿就不用说了,就是
和电视上的年轻偶像比,凯旋哥也不差!辩论使得他亢奋、机智,哪里像一个奔五
十去的中年人。就像一个还在念书的好孩子。好学生,可凯旋哥是大律师啊!想到
自己和这人之间可能存在的;—种特殊关系,小白心里激动得厉害。
前年春节小白回家去见了狗剩。狗剩的妈,那个软皮瓜蒌找到了小白的妈,找
到了小白的妈,狗剩的妈坐了半天,最后才支支吾吾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是想
让小白嫁给自己的狗剩。小白就是这样被召回家的,她一回家,晚上狗剩就来找她
了。一见面,小白就看见狗剩的嘴依然豁着,那是狗剩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为小白
出气跟比他高一头的男生打架,摔在地上崩掉了一颗牙。这久远的回忆,让小白突
然对狗剩有了一些好感。
小白说:“你的牙咋还不去补上呢?城里现在有种牙的。种上就好了,跟真牙
一样。”
狗剩憨憨一笑:“种它干啥?反正你也知道,我这少了颗牙。”
小白说:“还是种上的好。要不将来跟人处朋友,让人看了害怕。”
狗剩:“咱还能跟谁处朋友?多少人来找我爹说咱都不同意。咱心里早有人了,
小学一年级就有了。”
小白心想,这人心眼儿可够瓷实的,咋不问问对方啥想法?你怎么知道咱一定
也看得上你呢?
小白和狗剩一起去河边散步,边走边谈。
小白问狗剩:“你说人为啥非要结婚?”
狗剩:“为生儿啊。”
小白:“要是生不出儿呢?
狗剩:“再生。”
小白:“还生不出呢?”
狗剩咬牙切齿:“那就超生!偷生!罚生!哎……小白,你可真有意思了,你
咋就知道自己一定生不出儿呢?”
小白:“我跟你说的是我吗?我再问你:人为啥非要生儿呢?”
狗剩:“为传香火呗!”
小白:“人为啥非得传香火呢?就说你爸吧。你爸的爸是种田的,你爸算了不
起,当了个村支书,传香火传到你,你还不如你爸。将来你传香火给你儿,说不定
你儿又种田,这香火传下去又有什么意思?人家牛顿的香火都没传下来,你狗剩的
香火干啥非得传下去?传下去就咋了?传不下去又咋了?”
狗剩大惊:“你连香火都不想传?那人家娶你干啥?谁家娶媳妇不是为生儿传
香火……”
小白恶狠狠地说:“我将来要不要儿还没想好呢。如果一定要生,我就生个女
儿养着,如果生出来是个男孩我就把他掐死!一定!”
狗剩再惊,他为小白悲哀:“难怪都说城里不能去呀!女人进了城,迷得连自
己的本分都忘了!小白,咱俩同岁,你今年都二十五了,你将来咋办哪……”
那一次的回家,使小白更加坚定了一定要留在城里的想法,老家是实在回不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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