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白在聂家干得更加踏实。从老家回来转眼又是两年过去,小白已经二十七了,
在老家这个年龄的姑娘已经很难嫁得出去。可小白看上去并不着急。只要聂家不主
动辞掉小白,小白似乎准备就这样一直干下去了。
单自雪一帮中学时候的朋友组织去九寨沟,打电话来撺掇单自雪——起去。单
自雪的同学经常组织一起去旅游,而单自雪多半都是放弃,主要是放不下果果。九
寨沟是她一直想去的,过去老碰不到机会,这次她下了决心,出去玩几天。
去九寨沟的事没敢让果果知道。果果小,跟她讲不清道理,所以单自雪决定偷
偷走掉。临走前,单自雪对小白干叮咛万嘱咐,好像这一去就要与果果诀别了一般。
小白见单自雪前后为难的样儿,一股侠义之情又浮了上来,平日里与单自雪的恩怨
一笔勾销,口口声声雪姐放心。单自雪这才难舍难分地走了。
小白下午五点把果果从幼儿园接回来。果果这孩子,只要单自雪一在,她就立
刻翻脸不认小白,只缠着她妈妈,但只要单自雪不在,她就跟小白好得很,是个知
道进退的孩子。从幼儿园回家,小白让果果自己洗手,看动画片,她自己到厨房去
弄饭,果果也乖乖地照办了,只是不断地问小白:“我妈妈呢?你知道我妈妈什么
时候回来?”小白一会儿说:“你妈妈出去健身去了。”一会儿又说:“你妈妈晚
上就回来。”每次都被小白搪来过去了。可果果是何等聪明的孩子。你根本就别指
望能一直骗她,她很快便抓住了小白的漏洞。
洗澡的时候。果果又问:“我妈妈呢?”小白漫不经心地继续骗她说:“妈妈
在外面和人家谈事。”果果说:“你不是说我妈妈健身去了吗?”小白说:“对呀。”
果果说:“妈妈健身就一会儿。她后来又干吗去了?”小白想:瞒得过初一瞒不过
十五,果果要老这么问下去,还不得把人烦死,干脆对果果说:“你妈妈这两天不
回来了,她出差去了。”果果不干了,她像一条鱼一样赤条条站在澡盆里,满面怒
气,斥责小白说:“小白姐姐你撒谎,我妈妈早就不上班了,所以她不会出差!”
小白说:“果果,先披上浴巾,别冻感冒了好吗?”果果扭动身子,不让小白碰。
小白怕果果生病,硬把果果从澡盆里提溜出来,准备把她放到凳子上给她披上浴巾。
谁想到果果力气大得很,在空中双腿乱蹬,大哭道:“你是个骗子!我再也不叫你
姐姐了!”小白说:“骗子就骗子,不叫姐姐就不叫。谁希罕你叫我姐?本来我也
不是你姐!”果果反抗得更历害,双臂挥舞,浴巾就是裹不上。
小白正无计可施。楼下传来一声门响。果果救命似的喊:“妈妈——”
上来的不是妈妈。是爸爸,是聂凯旋。果果平时跟爸爸远不如跟妈亲。现在猛
丁没了妈,爸爸就成了最亲的人。果果大喊“爸爸抱”,就好像身后的小白是狼一
样。小白趁果果不注意,用浴巾一把把她裹住。抱起来送给聂凯旋。聂凯旋忙不迭
伸手接果果,无意中一只手从小白胸前划过,小白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医院里的抚摸、喝功火茶时客人透露的信息,以及抱果果时发生的意外,都被
敏感的乡下姑娘看成了信号。
夜里,果果哭闹起来,白天积聚的所有不满和对母亲的思念都在半睡状态中爆
发。聂凯旋先是好言相劝,果果只是哼唧,聂凯旋烦了,干脆告诉果果:“妈妈到
沈阳姥姥家去了,姥姥病了。这些天都回不来。你必须听爸爸的话,现在好好睡觉,
明天上幼儿园。”果果绝望了,放声大哭,哭着哭着,“哇”一下吐在床上。果果
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一哭就吐,单自雪说这是因为小孩消化道短的缘故。聂凯旋站
在二楼楼梯口焦急地喊:“小白,果果吐了!你快上来帮着收拾一下!”
小白听到聂凯旋喊,急忙起来,慌得顾不上换衣服,穿着睡衣睡裤,拿了水桶
拖把就上楼来了。她麻利地开干净了地上的呕吐物,又把大床上的床单、被子、枕
巾枕套全部更换一新,通通塞进洗衣机,然后接了一盆热水,细细地擦净了果果的
脸和手,喂果果喝了一些热水。小白折着果果的后背说:“果果最乖,最勇敢了!
等妈妈回来我们就告诉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果果都没哭!”果果用哭得已经嘶哑的
嗓子大声说:“对!我才不哭呢!谁让她不告诉我就偷偷走的!”果果说着,突然
眼睛一闭,就那样沉沉地睡着了。也难怪,果果整整折腾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实在已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屋子里突然静下来,只有果果甜甜的呼吸声。
小白和聂凯旋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了自己和彼此的尴尬。聂凯旋站在床边,小白
斜坐在床帮,手还搭在果果的背上。两个人都是穿着睡衣,守着同一个熟睡的孩子,
那情景,那人物关系,绝对不像是主仆,倒更像是一对年龄悬殊的夫妻。
女主人不在。孩子睡熟下。深夜。睡衣。和男主人独处。所有这些可能导致什
么事情发生的要素都具备了。这些要素在提醒当事人,要么干脆让该发生的事发生,
要么赶紧离开,否则就真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了。尽管小白在平日里有着太多不切实
际的幻想,可当这些幻想有可能来临时,她还是惊慌失措了,还是立刻就选择了败
退。小白提起水桶,对聂凯旋说了句:“凯旋哥,我下去了。”便低头快步向门外
走去,并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可门随即被一股旋风般的力量重新打开,小白还什么
都未明白过来,腰和胳膊已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浪从脖颈后重
重袭来。
那是聂凯旋粗重的呼吸。
小白晕眩了。
小白说:“凯旋哥……”
聂凯旋说:“小白……我喜欢你……”
聂凯旋呼地从下面抄起小白的双膝,将她横抱在胸前,然后坚定地朝楼下走去。
小白用胳膊肘去顶聂凯旋,她很使劲,但她自己也明白,这是在做样子。她还是一
个姑娘,本能告诉她,她必须做这个样子,不做这个样子是不对的。她的力量虽然
很大,却只差一点点,恰恰不足以抵消聂凯旋的狂热。而对于这一点,聂凯旋自然
是心领神会。
聂凯旋再度迈步下楼,小白用手拽住楼梯扶手。这一下更厉害,聂凯旋走不动
了。小白虽然不胖,但对于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一百多斤的体重,相当于一个五
十公斤麻包大米的重量,这样一直端在手里,还是相当吃力的,聂凯旋急促地喘息
着。
聂凯旋说:“小白……你放开……”
小白死死拽住扶手,没有一点松动的意思,但小白说:“去你的房间。”
聂凯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一下弄不明白小白的用意,小白再次用不容置疑
的口吻对他说:“去你的房间。”
聂凯旋陡然明白了,他抱着小白,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小白曾经无数次想像过她将会以何种方式抵达这个时刻,那一定是漫长和奇妙
无比的。她尽自己少女的经验幻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她未曾经历任何风景
就进入了最后的驿站。
她被平放在聂凯旋的大床上——每天聂凯旋上班后,她都要替他收拾的这张大
床。她铺平它,为它换上洗干净的晒出太阳味的床单,将枕头拍得松松的放置在床
头。她只能服务于它,从不敢奢望它为自己服务。而现在她像主人一样躺在它的上
面,顷刻之间她便被褪得一丝不挂了。这将是她的第一次,奇怪的是,她并未感觉
到羞耻。那是因为身边那个充满磁性的男低音不断地告诉她:你不会知道你有多美!
她原来从不知道,一只普通的手竟会使她如此的舒适和惬意。这是一只怎样的手,
平时它木讷、沉默,现在却突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灵性和热情。它在她的原野上游
走,先是试探,很谨慎的,然后越来熟稔,进而放肆。那本都是些最隐秘的地方,
她永远不会有勇气引领谁去发现它们的所在,它却做到了。它看上去像是一个盲者,
却无所不知无往不能,她刚刚想到的,它便也游走到了。她竟在替它体验它的感觉
:想到了它的惊喜,她自己的身体便奇妙地鼓胀和不可思议地凝滑,她甚至会替它
惊悸和战栗。舒适和惬意的幸福感潮水一样拍打着她,那种小船荡向湖心的感觉再
次向她袭来,从四面八方把她围住——她竟不可遏制地渴睡了。
可是突然间小白看到了什么,几乎昏昏欲睡的小白突然看到了她曾在三白那里
看到的——那粒曾经蚕蛹般大小的小东西,瞬忽间突然胀大了十几倍,完全呈现出
另一番面孔!它胀红着,如同一条眼镜王蛇,面目狰狞向小白扑来,那毫无怜惜之
心的神态和洋洋门得令刚刚还浸泡在小白周身的舒适和眩晕顷刻间逃逸得无影无踪。
小白没有意识到,她在两岁的三白身上所滋生出的对于异性的全部仇视和对抗,在
这二十年间从从来未曾消失,它们只是潜伏在她的意识里,她的灵魂深处,却在这
个瞬间突然觉醒利爆发了。她突然以极快的动作,疾如闪电般攥住眼镜王蛇狠狠一
拧,然后奋力将它向外一搡!
聂凯旋痛苦地喔了一声,瞬时蜷缩成一只大虾,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他望着
小白,眼神里满是惊恐,更多的却是不解,许久聂凯旋都没有说话。
小白惊惶地坐起,扯过一条被单将自己遮掩住,她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些
什么。
那天的晚上,小白一夜未睡。
失魂落魄的小门抱起自己的衣服,鬼一样从聂凯旋的房间跑出,跑下楼,跑进
自己的房间,然后一头扎进枕头,无声地痛哭。
她不知道,同样失魂落魄的聂凯旋,在小白走后。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穿
好衣服,走下楼梯,走到小自门外。听到小白的哭声,他想敲一下门,却犹豫了。
如果得到允许,他进去了,下一步他将如何呢?从实质上讲,小白并没有失去
贞操,受到伤害的是他,那么,她在哭什么呢?他需要向她道歉吗?如果道歉,他
又该说些什么?
不知如何是好的聂凯旋转身走向客厅,聂凯旋坐在沙发上,大口地吸烟。他吸
得那样用力,好像要把烟整支吞到肚里去似的。
如果不是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出手一搏——娘说得对,自己可能确实犯有癔症,
否则为什么自己做的事总是与内心愿望相反——自己的命运也许从此就改变了。单
自雪和聂凯旋的夫妻运明摆着到头了。没有人比自己清楚单白雪是一个令人多么厌
恶的女人,也没人比自己清楚聂凯旋是多么的憎恶单自雪,关键是,没有人知道聂
凯旋是多么的爱自己。那么,聂凯旋与单白雪的离婚,离婚后聂凯旋的再娶。不就
都是顺理成章的了吗?自己从此就可以永远逃离没有暖气、没有热水的噩梦般的老
家,永远不必违心地去和什么狗剩或者国豆搭帮过日子,去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生
儿,而是鲤鱼跃龙门一样,从此过上体面的城里人的生活。关键是,这样一个结局,
本来并不需要自己付出什么,不需要付出鲜血、生命,苦役,甚至,不需要付出尊
严,便可以体体面面得到这一切。要知道,多少女孩子为了过上这种生活,只能去
给人家做二奶,为了儿个钱像活在地洞里的耗子一样永无出头之日。可就这样的日
子还被多少人羡慕哪!多少人连想当二奶的资格都没有,只好去歌厅里当坐台小姐,
到洗浴中心去当按摩女。不错。她们这样可以挣到钱,也可以留在城里或者暂时留
在城里,可她们通通要付出名誉的代价!她们在城里的表现被迫到城里来的狗剩或
者国豆看见了,问到乡下去一说,她们从此就回不去老家了。她们在自己看似体面
的城市生活背后被人指指戳戳,虽然得到了钱,却失去了尊严。而对自己,所有这
些付出都是不必的,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一个名律师堂堂正正的妻子,可以从他
们家的大门走,可以在大白天坐在同一辆车上和他一起招摇过市,如果他愿意的话,
可以说服他同自己—“起回乡,在家乡的父老乡亲面前极尽风光!而现在,所有这
一切被你一手毁掉了!你是多么的蠢,多么多么蠢啊!
小白至今弄不懂,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是梦还是真的。
那天的晚上没有月,也没有星星,黑极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黑的夜,黑得站
在家门口看不见自家院里的杏树。这样的黑夜,正是可能发生点什么事情的夜。
二的已经病了好几天了,剧咳,呕吐,发烧,烧得烫人。她不哭也不闹,只是
一刻也不让小白离开。姐,你别走。二的拉着小白的手不断说。咱不走,走哪去?
咱不走。小白宽慰二的,可二的好像一直就在担这个心:姐,你不走,哪儿都别去,
就在我床边呆着。二的好像对今天晚上将要发生的事有预感似的。
小白央求娘,娘,带二的去卫生院看看吧。娘不吭气。小白求的次数多了,娘
说,看过了,吃了卫生院的药,咋不管用?
二的的枕边确实有药。一张纸片包了几颗大白药片,上面印了“APC ”三个字
母,小白把它们念做“阿泼刺”,小白那个时候刚刚才学过汉语拼音。
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是小白该睡的时候了。小白守在二的床前,困得头一
顿一顿的。娘像影子一样走近,见二的已经睡着,过来拽小白,嘘着声音轻轻说:
“白,跟娘走,娘送你去姥家住两天。”
小白见二的呼地就睁开了双眼。小白永远记得,那天二的的眼睛那么大,那么
亮,里面就像藏了两粒发光的小石子,虽然只有针尖大,却亮得刺人。
小白说:“不,这么晚了,姥都睡了。再说。二的病了,咱还得帮着看二的。”
娘不耐烦了:“二的有你爹。姥托人带话都说好了,快,姥等着呢。”
娘历来说一不二,并且最不能容忍小孩子跟她顶嘴。小白十分不情愿地跟娘出
了门。临出门那一刹,小白下意识地回了下身,她还没有跟二的告别。小白回头,
发现早已烧得起不来床的二的居然已经坐在床上,一双光脚丫子垂地,就像准备下
地追出来似的。二的小脸通红,嘴唇由于高热而干燥暴皮,一双大眼盛满惊恐和不
安——仿佛它们面前这几个人并不是人,而是鬼——关于二的眼中的内容,小白也
是在多少年后才想明白的。后来她常想,二的虽然比她还小两岁,对于人和世事的
洞察却远比她要透彻。
二的带着哭腔:“姐。别走……”剧咳破坏了她的声带,二的的嗓子已经沙哑。
小白央求地看娘:“娘,二的不让我走,我也不想去姥家!这么晚了……”
小白央求娘这工夫里,娘已把小白拽到了院外。娘关了门,院子里黑得怕人,
小白吓得顿时就收了声。娘弯腰背起了小白,大步朝十几里外的姥家走去。黑夜里
什么都看不清。没有物体也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几声警醒的狗叫。小白伏在娘背上,
娘的衣领里传出一股强烈的汗馊味。
从家的方向突然传来二的尖利的哭叫:“姐……别走!……姐……”
小白觉得。那是二的拼了最后的力气在叫。二的早病得没有力气了,前天中午
的饭还是小白费了好大劲才把二的扶起喂进去的。这两天二的就再没起来吃过饭。
二的更没有在家里大声哭叫的胆量。小白带着二的在山洼里割草,有一次失手一刀
砍在二的的脚背上,二的疼得全身发抖,流了那么多的血,二的都没哭出声来。小
白劝二的哭,说哭出来就会疼得轻,二的只跟蚊子似的哼了两声,最后还是没哭出
来。后来小白才明白,那是因为二的从没被人疼过,惯过,她不习惯哭。二的在那
个黑夜之所以敢于如此撕心裂肺地放胆地哭;那是因为她绝望了!
小白流泪了,泪滴在娘的背上,但她不愿让娘知道。她川拳头狠狠地堵仆自己
的眼窝,不让里面的水流山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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