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哭了一夜又想了两天的小白,决心改变这个尴尬的局面。准确点说,她要改变
的不是局面,而是自己的命运。
小白有一种感觉,这感觉纯粹是女人的,那就是小白自信:以两人现在这种不
尴不尬、不进不退的局面,只要自己采取主动,聂凯旋是一定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来的。事实证明,一个乡村女孩子,在做女人的感觉上不一定会输给城里女人。她
们同样无师自通。
那天的晚上,小白格外细心,她必须把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准备好。她先是喂果
果吃好饭,收拾好饭厅和厨房,然后给果果洗澡,最后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哄果果睡
觉。哄果果睡觉历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果果睡前要听人念点什么,关键是每一
个童话果果事实上早已烂熟于心,决不允许敷衍,你必须逐字逐句仔细念,你要是
企图浑水摸鱼跳过去三两页,已经快要睡着的果果立刻会醒来大叫:“不对!王子
是先拿上干粮,骑上大马然后才进了森林自己跑的!”这样,你的前功就全部尽弃
了。小白直念得口干舌燥,昏昏欲睡,果果才算进了梦乡。
趁着聂凯旋还没回来,小白抓紧洗了个澡。洗完澡的小白,在镜前细细梳理自
己的长发。小白的屋子里有一个旧衣柜,衣柜上有一面穿衣镜。小白望着镜中的自
己,不免有些自恋。头发依然乌黑光泽,身材依然姣好,虽然比在家时胖了不少,
但进城以后读的书多了,也渐渐知道女孩子过于干瘦并不好,男人还是更喜欢丰腴
而不臃肿的女人;蛋型的脸上已没有多少初进城时的红晕,几乎接近城里女孩没有
血色时的惨白,可要知道城里人对于美的标准和乡村的人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也许是看惯了,小白觉得自己的模样挺耐看,去和赵薇周迅当然不好比,可比比那
些没什么名堂的演员,小白还真不一定比她们差。仔细看看,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
鱼尾纹。自己进城毕竟已经十年,整整二十六岁了。
在老家,这个年龄的女孩多数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想到自己的年龄,小白不由心里一惊。
客厅外的大门咔嗒一声响了,是聂凯旋回来了。
小白在屋里静静地听着。聂凯旋上楼去了。他先进了单自雪的房间,是去看果
果的。也许他在果果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人家是果果的亲爹,这么做天经地义,但
这个想像还是让小白在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聂凯旋出来,似乎在自己的房间里
忙乎了一阵什么。通常是脱下西装,换上家里的睡衣,给手机电池充电。现在,他
进卫生间了,他很快地冲洗完毕,他在刷牙,漱口,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再然后,
聂凯旋重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一切归于沉寂。
小白出动了。她走出自己的房间,走到客厅,摸黑从茶几下取出一个茶杯,放
上几片龙井,然后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满满一杯热水,轻步上楼。
小白在敲响聂凯旋房门之前,让自己停下了一会儿。她有些犹豫,因为这毕竟
太不正常了。她担心自己无法收场。可那个事先在心里已经演练过十几遍的想法此
刻就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样的自行发问了:“凯旋哥,您睡了吗?”
有五秒钟的沉寂,也可能是十秒——在小白的感觉里这一刻足足有一个世纪那
么长——之后,是聂凯旋的声音:“是小白?”
小白声音发颤:“是我,我给您送茶。”
小白拧开聂凯旋的房门进去。这一夜,她再没有出来。
男女之间那层关系一经捅破,人与人之间所有藩篱便在瞬间瓦解,连世界都会
发生变化:禁区不再是禁区,神秘的不再神秘,坚硬变为柔软,拘谨转为轻松。经
过了那一夜的小白,心情完全变了。
小白变得气爽心高。买菜去走在路上。看到街上世间男女万般情态,她觉得好
笑:坐在家里看电视,她的思路也跟着情节上天下地纵横捭阖,无论悲情喜剧,都
能与自己目前生活和心情联系起来,便比别人多出许多独特心得。
生活变得叫媚了。有意义了,充实了。
聂凯旋不再避着小白,每人只要有可能,就尽量早回家和小白果果一起吃饭。
一贯吝于言辞的聂凯旋突然变得活泼调皮起来,每当果果和小白争时,他会说:
“哈!你们这小姐俩我该哄谁好呢?”果果听了不向兴,聂凯旋就一边哄着果果,
一边冲小白挤眼,小白还真吃果果的醋,心里酸溜溜的,事后让聂凯旋好一阵抚慰。
而在小白看来,聂凯旋则在一夜之间由一个她所景仰尊重的男主人、名律师变成了
一个有血肉性情。甚至有明显弱点的男人。当他哪晚想要小白的时候(事实上他几
乎天天想要),他会想尽办法亲近小白,比如在一进门的时候乘果果不注意亲吻小
白一下,在小白洗碗的时候他会突然从背后包抄过来,紧紧箍住小白的腰,再把自
己湿漉漉的嘴唇贴在小白赤裸的脖子上,令一股麻酥的感觉瞬间遍布全身。如果小
自表示哪天晚上不愿意,他会立即显露出沮丧。小白已经学会利用这一点作为调控
男人情绪的开关,她发现这一开关灵验无比。小白因此懂得了男人其实是比女人智
商低得多的生物,女人若想掌握一个男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小白甚至觉得聂凯旋在
年龄上也与自己原来想像中的中年男人相去甚远,在两人之间一颦一笑的捉弄玩耍
中,她依稀可以辨认出聂凯旋年轻时潇洒英俊的神态,连聂凯旋脸上的皱纹与身体
的赘肉,这些令小白初始很反感的东西,也在小白对聂凯旋日渐升温的感情中渐次
变得界限模糊以至终于视而不见了。聂凯旋身上焕发出的旺盛精力和生命力常常让
小白吃惊、小白一方而对聂凯旋的身体有种隐隐的心疼,另一方面却由于自己激发
出聂凯旋如此疯狂的情欲而暗自得意。想想看,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啊,一个
他的名字在律师界叫出来都响当当的男人,竟对自己如此痴迷和疯狂,小白怎么能
不得意呢?
小白知道,这个家庭迟早会发生变化。她需要的只是静静的等待。
十几天时间转眼过去。晚饭后,聂凯旋告诉小白,单自雪过两三天就回来了,
让小白把房子打扫打扫,家里缺什么东西,提前准备一下。小白应允着。心里却在
嘀咕,从没听见聂凯旋给单自雪打电话,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的呢?雪姐完全
可以打电话通过自己告诉聂凯旋她什么时候回来。看来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自己想象
的那么糟糕。
小白算了算,要去超市买的东两还真不少。第二天是星期六,聂凯旋多少也得
休息半天,小白问聂凯旋,第二天能不能开车带她去超市?聂凯旋好像在心里计算
了一下自己的时间,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小白、果果坐上聂凯旋的车,三人一起去家乐福超市。小白去超
市从未坐过车,这一坐。就有了一种不同凡响的感觉。小白抱着果果坐在副驾驶的
位置上,车里开了CD,凌志车不大的空间立刻被富有韵律的音乐声充塞,咚咚咚的。
今坐车的人平添了一股豪气。小白侧眼观察聂凯旋,凯旋哥戴了一副薄皮手套,架
一副墨镜,由于开车不能接手机,耳朵上还戴了手机耳麦,一条线从胸前斜挂下去,
说不出的威武时尚。那作派,那神气,又有哪个小伙子能比得了?倏忽间,小白觉
得她、聂凯旋、果果三人就仿佛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了。这感觉明摆着是自欺欺人,
可人有时就是这么怪,明知假象是暂时的,可暂时的满足也是满足。
音乐声中,小白仿佛听到聂凯旋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熟悉那声音,可那声音就
“嘀”地响了一下,随即便消失了,是自己耳朵听花了。小白想。
小白由衷赞叹:“凯旋哥,您那么会挣钱,买了那么大的房子,又会开车……”
果果接上说:“我爸爸当然了不起!我爸爸还是大律师哪,他说谁是坏人谁就
是坏人,他让抓谁就得抓谁!”
聂凯旋笑了:“果果,又瞎吹牛了!”
小白说:“果果没吹牛,您就是了不起!在我们农村,哪家的女孩要是能嫁上
您这样的女婿,就是见了县长都不用低头了!雪姐多好的福气呀,还老惹您生气…
…”
果果大声说:“我爸爸和我妈妈可好了!我妈妈像小龙女一样漂亮,比小龙女
还漂亮!谁也比不上!”
果果一边说着,一边拿眼一瞥一瞥地瞅小白。她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句句
有含义,一句比一句锋利!
小白发现,果果实在太精了!有关男女方面的话题她全部给你封死。小白不吭
声了。
到超市里小白买了大米、鸡蛋、油、酸奶,还有几大捆手纸,如果聂凯旋不把
车开来,小白真是拿不动。小白提了大包小包回到停车场,聂凯旋领着果果居然也
买了一件东西回来,是一个油汀电暖器。聂凯旋将电暖器放到后备箱里,三人坐车
回家。
单白雪突然回来了。是在小白他们去超市的第二天下午。
当时小白不在家。她去幼儿园接果果。听说妈妈这两天就要回来了,果果一路
手舞足蹈,歌声嘹亮,顺便还绕道去了趟味多美,指挥小白买了一个巧克力大蛋糕,
当然,是“以妈妈的名义”。
小白和果果进家,伴随着一声尖叫,果果飞跑向妈妈,单自雪张开怀抱将果果
搂在怀里,鼻子眼睛眉毛没头没脑一通乱亲。小白奇怪。单自雪怎么提前回来了?
回来时也不说一声,让人去接接她?于是上前问了句:“雪姐,您怎么提前回来啦?”
单自雪居然头都没抬一下。小白以为是处在兴奋状态之中的单自雪没有听见。又问
了句,“雪姐累了吧?我帮您提箱子,快上楼歇歇去。”
单自雪这才直起腰,用她擅有的鼻音腔对小白说:“能不累吗?人家上超市买
根葱有车坐,我可是大老远提两个箱子自个儿打车从机场回来的。”
小白的头轰地响了一下,意识在刹那间全乱了——单自雪怎么会知道聂凯旋开
车带自己上超市的事?难道她能掐会算?还是邻居看见了跟她说了什么闲话?不会
呀,在这住了三年,邻居们从来和气往来从不挑事……
尴尬中小白转身去了厨房,瞬间的慌乱之后定下心来细想:反正这事又不是我
一个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等聂凯旋回来看他们之间怎么说。这事搪过去就
啥事没有,实在搪不过去,干脆捅开了也好。
小白内心深处,反倒更希望结局是后者。该来的就来吧,聂凯旋不是一个怕老
婆的人。这么一想,小白心里反而踏实了。
晚饭时,小白垂着眼皮。只吃不说。人事不知的果果叽叽哇哇地和母亲说笑,
遮盖了所有人的不自在。
晚上十点,聂凯旋的车在门外响起。
果果已经睡着,单自雪独自坐在客厅,等着聂凯旋进门。小白仍待在自己屋里。
一场真正的谈判即将开始。
聂凯旋进来,乍见单自雪也有些吃惊,两人互相打了招呼。聂凯旋正要上楼,
单自雪叫住了他:“凯旋,先别急着上楼,坐这,我有话跟你说。”
聂凯旋诧异地看看单自雪。坐下。单自雪很久没有用这种正式语气跟他说活了。
单自雪说:“我知道你们都奇怪。我提前回来了。我把旅行社的机票退了。提
前了两天。是因为家里出了点情况,我不放心,所以必须回来。”
聂凯旋:“什么情况?”
单自雪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一切都好吧?” 聂凯旋说:“正常。”
单自雪说:“你看,我绕着说吧。你也绕。是正常吗?我直说吧:我不在家的时
候,你和小白就没发生点什么事?”
聂凯旋正色道:“牵涉第三者,你说话最好慎重。”
单自雪:“你觉得我说话不够慎重?可你做事慎重吗?”
聂凯旋:“你什么意思?”
小白在自己屋里,字字听得真切。
单自雪:“我无论去什么地方,你从不接送,都叫我打车;可是昨天,你亲自
开车带小白去超市买东西,你们在车上还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你认为这正常吗?”
小白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在脑海里拼命回忆昨天在汽车里究竟和聂凯旋
说了些什么。好像谈到对聂凯旋的仰慕,谈到乡下女孩对财富的幢憬,而关于聂凯
旋和单自雪的关系好像只谈了半句。就被果果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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