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白后悔昨天不该叫聂凯旋送自己去超市,更不该在车上胡说,可……小白还
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单自雪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莫不是果果把一切都告诉了单
自雪?也不对呀!就算果果有这个心眼儿,单自雪可是今天一进门就板着脸,说明
她在回家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聂凯旋说:“首先,我纠正你一点。昨天不是我‘送’小白去超市,是因为我
办公室里的暖气温度不够,我要去超市买一台电暖器,因此小白是‘搭’我的车去
的超市;第二,我们在车上没有讲任何不该讲的话。我说的话加起来没有超过七个
字。如果你有证据,请你拿出来。”
单自雪当然没有想到半路会突然杀出一个电暖器的问题。但单自雪就是单自雪,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单自雪拿起聂凯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用手捏着连接着手机的
那粒小巧的耳麦:“你们两个只顾说话,对这个东西疏忽了。你大概忘了,耳麦有
自动接听功能,所以你们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聂凯旋一点不惊慌:“你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我早料到了,你只会用这种
方式,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再说一遍。我一共只说了七个字。你不是全听清楚了?
如果你认为我说的更多。请你说出我讲的第八个字。”
小白惊诧,惊诧极了!天哪!七个字。一个人的大脑得多么精密,才能记住自
己每天说过什么话,每句话都说了几个字?她简直分不清,面前这个男人和这个女
人,究竟哪个更可怕?
单自雪放弃了第一个问题。她又拿出一个红皮笔记本递给聂凯旋:“实话跟你
说,我早开始注意这小丫头了。你好好看看,这是我从小白桌上发现的。你可以重
点读一读被我夹了纸条的那几页文字,看看一个乡下丫头对你是怀着一颗怎样火热
的心!”
小白慌忙翻自己的桌子,那个她平时用来抒发情感的红皮笔记本不见了,桌面
上抽屉里都没有!
第一个回合聂凯旋显然赢了,可小白没有得到一点解脱。而现在,她更加处于
劣势了。她必须站出来为自己辩护!
小白气愤地破门而出,径直走到沙发前,站着,面对着单自雪说:“雪姐,您
这么做是侵犯咱人权的!咱可以告你!”
单自雪拍拍沙发:“得啦得啦,什么告不告的,咱家就放着个大律师,你告谁
去呀?来了正好,咱还正想跟你谈谈,说说这事呢。”
小白坚持自己的观点:“公民有写日记和信件的权利!你不能随便翻看别人的
日记!”
单白雪说:“有时候为了查证取证,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小白,别动不动跟咱
说法律,别忘了,咱也是法律系毕业,因为听聂律师的讲座被他迷上,才嫁给他的。
如果不是聂律师仗着自个儿挣钱容易,非逼我退休在家给他当全职太太,咱也早是
大律师了。”
小白看着单自雪咄咄逼人的架势,心中突然涌出恶意:你不就是想逼我和凯旋
哥承认什么吗?我们为什么要申辩呢?如果凯旋哥敢于承认——你说得不错,我确
实喜欢小白。我是爱上了她。我和她之间已经有了和婚姻同样性质的关系——你单
自雪又当如何呢?你还会这样咄咄逼人吗?
单自雪当无地自容。她只有退出。
小白想到这,倏忽间生出无限勇气。
她挺直了腰,以英勇和鼓励的眼光看着聂凯旋,希望他能从眼神里懂得自己的
意思,能和自己一样也鼓起勇气,将单自雪的气势压下去。
聂凯旋已经看完所有夹了纸条的部分。他合上小白的日记,掏出一根烟来叼在
嘴上,然后舒适地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
单自雪得意地说:“聂凯旋,感触良多?”
聂凯旋用平淡至极的口气对单自雪说:“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我认为她不
过是在抒发自己对都市生活的种种感受,就像报纸上常说的那样,一种‘都市症候
群’,不过如此而已,我个人认为这很正常。”
聂凯旋说完,起身欲走,又丢下一句:“不过单自雪,小白说得不错,以后这
种偷看别人日记的事你最好少做,免得自己不好收场。”聂凯旋说完上楼去了。
单自雪冲小白吐了一下舌头,仿佛她真的是出于不懂事而犯了一个幼稚的错误,
比如打破了老奶奶心爱的花瓶呀这类的糗事,错是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老奶奶
给一巴掌也就过去了。可这不是一般的错啊!这是偷看别人日记,侵犯他人隐私啊!
小白面对两个律师,觉得自己一肚子的理没地儿讲……
单自雪笑了,对小白说:“嘿,他这解释不错,是么?这家伙脑子就是好使!
谁也别想绕过他,难怪天下打官司的钱,有理没理的全跑他腰包里去了。不过……”
单自雪又捡起小白的日记,抑扬顿挫地念起来,一边念还一边讲评:“‘这个地方
真让我感到讨厌,如果不是因为他,我早就远走高飞了。’你注意到没有,你用的
‘他’,是个男他,而不是女她,我没有冤枉你吧?‘同是一家人,为什么东家
(男)这么善良美好,东家(女)就那么丑恶呢?这仅仅是姓别的区别吗?’注意,
性别的‘陆’错了,应该是竖心旁,可不是女宁旁啊。再看这句,‘他并不爱你,
你拥有的只是他所给予你的形式’,这话有点水准,是从哪篇报纸上摘抄下来的吧?
哈!‘都市症候群’?说得不错,还真是个有趣的东西!”
小白嘴唇哆嗦,浑身发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像喝过巫婆毒汁以后说不出
话来的小人鱼一样。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抑制不住,就要跃上去杀了面前这个百般羞
辱自己的女人了。
单自雪却突然正经起来。
单自雪将身体前探,用充满神秘的腔调对小白说:“得了,别开玩笑了。跟你
说正经的。你以为我真生气?我不生气。我不过是想敲打敲打他。我们俩关系不好,
过去闹得比这凶多了,我是过来人,能为这点小事生气?我跟你凯旋哥关系不好,
这你知道,可我们俩决不会离,这你就未必知道了。原因是什么知道吗?”单自雪
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小白说出答案,“原因是果果。我们俩都喜欢果果。
为了孩子,两棵死了的树挪一块儿都能栽活,别说这两棵树还没死哪。姐送你几句
忠告吧:一个结过婚的男人的诺言,基本等同于谎言;相信男人的谎言最后受尽伤
害,那不是男人的问题,是女人的问题。你不是爱摘抄名言警句么,我建议你把姐
告诉你的这几句话抄上,它会让一个女孩受益终生。”
单自雪把日记本放在小白面前,也起身,上楼去了。只留下小白一个人在客厅
呆呆坐着,大脑一片空白。
楼上卫生间的门碰上了,传来哗哗的冲水声。只听单自雪在里面大声叫道,凯
旋,你把我箱子里那瓶新买的浴液拿来!浴室门又开了,水声骤大,随后又再次关
小白坐在那里,悲愤莫名。他们在干什么,在演双簧吗?小白弄不明白了,心乱如
麻。凯旋哥,聂凯旋,一个在自己心中天神一样的人啊,他在抵抗单自雪的时候,
每一句话都在为他自己解脱。他把一切都否认了。如果他敢于在单自雪面前“认”
这一切,那将完全是另一个结局。可是他却把一切都“推”了。
推得干干净净。
小白有点明白了,这结果正是单自雪要的。单自雪并不要聂凯旋承认,她要的
就是不承认。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可她决不把聂凯旋往绝路上逼。她真是个有心机
的、绝顶聪明的女人!可聂凯旋呢,他也是在用心机对付自己吗?小白是多么不愿
意承认这一点呀!
那天晚上,小白一夜未睡。她不断地伤心哭泣。又不断地胡思乱想。她竖起耳
朵,极其警醒地听着屋里的动静,希望聂凯旋能够从楼上下来劝劝她,哪怕是偷偷
的,就像平时在果果面前那样,只是摸摸她的头或者手,就能传递过来无数语言。
可是没有。夜像坟场一样安静,他们,聂凯旋和单自雪在楼上睡着了,没人去想楼
下还有一个伤心欲绝的姑娘。
连着几天小白都不言不语,埋头干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但干完就往自己屋
里一关,谁也不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人询问她这是为什么,也没有人指责
她的冷漠。大家似乎都知道,这样的局面自然不会长久,但所有人都在等着小白主
动开口说话,比如说回家,或者干脆说辞工。
小白不是没有想过辞工,她在冲动时甚至想过什么也不说拿上东西就走。但她
心里一直揣着那个未了的疑问:她要问问聂凯旋,他曾经对自己许下的那些热辣辣
的愿究竟还作不作数?他在那些天里对自己的疯狂究竟是真的还是假?他对自己的
拥抱,热吻,偷袭,算是怎么回事?他和自己那一个又一个“销魂之夜”(那是聂
凯旋自己说的)又算是怎么回事?还有,他时不时塞给自己的三百五百又算怎么回
事?仅仅是聂凯旋对一个成熟的乡下女孩的好奇和尝鲜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自
己和那些游荡在暗夜街头的坐台吧女又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她们,她们可以和
客人公然论价,然后交换,彼此目的明确决不欺骗,可自己和聂凯旋呢,做着一样
龌龊的事情却必须罩上堂皇的外衣。单自雪说了,一个结过婚的男人的诺言,基本
等同于谎言。可这毕竟是单自雪说的,小白一定要听聂凯旋亲口告诉她:我是在欺
骗我说过我爱你,那是谎言!
听聂凯旋说完这话,小白就离开这个一天也不多呆。
可她一直没有等到和聂凯旋独自相处的机会。
单自雪从九寨沟回来没几天,突然接到家里电话,沈阳连日大雪,她的母亲外
出时摔倒了,股骨粉碎性骨折,伤得很重,需要做手术,家里着急万分地等着单自
雪回去。单自雪虽不是个孝顺儿媳,却绝对是个孝顺女儿,接到电话的当天就买好
了回沈阳的火车票。
单自雪红着眼睛把小白叫出来,又是一遍嘱咐叮咛,果果吃什么呀,上幼儿园
穿什么呀,自己不在的时候注意什么呀,只字不提前些天发生过的那档子事,就好
像她从来就没跟小白发生过任何矛盾,在这世界上只有小白是唯一可以托付的亲人
一样。单自雪,她是多么的自信呀!而恰恰是她的自信,击碎了小白仅存的那点幻
想。
单自雪一走,聂凯旋就好像怕见小白一样,连着几天天天深夜才回,常常小白
都睡着了他才轻轻进门,小白听到动静看表都是夜里两三点了,这个时候怎么好上
楼去敲聂凯旋的门。聂凯旋已经深深地伤害了自己,不能让他再把自己看轻了。
这天是星期六。聂凯旋还在楼上睡觉,小白和果果已经吃过早饭。听到聂凯旋
在楼上起来洗漱的声音,小白一边在楼下为他热牛奶,一边在心里再次下决心,等
聂凯旋一下楼就跟他谈,谈完就提出走,决不再拖了。
聂凯旋下楼的时候,已然西服革履,手里还提着提包,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见这情景,小白更不想拖延了。聂凯旋牛奶还没喝完,小白就用礼貌然而不容
置疑的语气对他说:“凯旋哥,今天您有空么?我有事想跟您谈谈。”
聂凯旋放下碗,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语气明快地说:“对了,我也正有件
事想跟你说呢。有一件很急的案子要我今天必须赶到珠海海关,昨天回来太晚了,
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看,家里的事又得拜托你了。”说着聂凯旋弯腰从放在身
边的提包里一下抽出厚厚一沓子钱,看上去不会少于五千,“这些钱是给你的。这
一段家里的事全靠你了,算是你的加班费,加上这几天我出差不在,家里的生活费,
水电煤气费,都在这儿了。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啊?”
聂凯旋永远是不可拒绝的。小白一肚子的话又被噎住了。
聂凯旋好像多少天都没有休息好似的,脸色发青,看着小白的眼神里有一丝歉
意,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想想又不说了。聂凯旋走到正全神贯注看动画片的果果
那儿,亲了亲果果的脸。走了。
小白暗暗恨自己,陔说的怎么又没说出来!
也许是那厚厚一沓子钱起的作用?小白承认,自己从小缺钱缺怕了,每次一见
到钱,就像泥遇到水一样,什么决心啦,报复啦,甚至仇恨,统统夷为平地。何况
这是那么厚的一沓子钱哪!聂凯旋这是要干什么?小白清楚。家里水电煤气费刚交
不久,离下一次交至少还有两个月,聂凯旋实际上是在变着法的、不使人感到尴尬
地让小白接受他这份歉意,这份补偿。没错,是补偿。这是他的一种表达方式,而
小白也乐意接受这种方式,对此处凯旋可以说是屡试不爽。所以今天他就又这么做
了。
小白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把钱数了数,一共五千五。小白留下五百做平
时自己和果果用,把剩下的放进抽屉锁起来。自从发生单自雪私拿日记的事之后,
小白就为自己的抽屉配了一把锁。
说来也怪,聂凯旋给的钱数量越来越多,可小白的激动却越来越少。粗算起来,
小白这一阵子连工资和聂凯旋给她的钱加在一块也有将近两万块了,过去给聂家干
了三年加起来也不过才一万多块,这才不过半年哪,小白就挣了将近两万块,就成
了两万元户了。可这补偿真的就够了吗?小白清楚记得,单自雪曾指着自己手上一
枚钻戒告诉小白,这是有一年聂凯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价值六万块。单自雪已经
四十多岁了。可我还是一个姑娘啊!我稀里糊涂把自己给了你。自以为你爱的是我,
自以为从此终生有靠,难道不是与你给我的假象和欺骗有关?你让我以为你要娶的
女人是我,我已经做好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你的准备了,而你在单自雪的追逼下。
居然连一点点责任都不愿承担,倒让我受尽用屈辱,这点钱真的就足以补偿我了吗?
小白拿这钱,一点不觉有什么内疚反而越想心里越不能平衡。
北方的寒流一个接着一个,一次比一次冷。电视和报纸里都在告诫人们要预防
流感,可患上流感的人还是在与日俱增。
果果又病了。早上送果果去幼儿园时。果果的精神就不好,等到去接她,她已
经发了一天烧了。果果的班主任赵老师告诉小白,果果可能患了流感,这个礼拜就
不要来了。免得传染给其他小朋友。赵老师并且告诉小白,已经带果果去医务室看
过,医生也给开了药,但如果果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咳嗽加剧的话,就要带她
上医院,否则一旦转成小儿肺炎,就有一定危险性了。
果果认真地听赵老师说活。她穿着羽绒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还
蒙着大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当听赵老师说到“就有一定危险性了”的时候,果果
及时地咳嗽了两声,以期引起大家的重视。 小白带果果回家,一路警告:“你爸
爸妈妈都出差了,把你交给我,你可要听话,别老跟我捣乱。听见了吗?”果果对
所有需要回答的问题一律以咳嗽两声作为回答。她知道自己现在病了,而且对自己
的生命非常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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