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蓬蓬从写字楼出来后,径自跟马可他们去了家酒吧。蓬蓬一直没吭声,只是很
优雅地啜啤酒,他没说话表明他还记得应过马可的事。说白了,其实马可和蓬蓬关
系不深,蓬蓬是马可通过索亚男认识的,他和索亚男是发小。马可记得他和蓬蓬喝
过几次酒,有一次他们合伙去找小姐,但蓬蓬拒绝了。这样做挺无聊的,至少马可
是这样认为的——蓬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他甚至连个姑娘都不敢找,马可很纳闷
为什么他跟他们混。跟他们混能有什么鸟出息?不过那天马可也没让呆在一边的蓬
蓬闲着,他从背包里找出随身听,让蓬蓬录一下他和小姐做爱的声音。对于这个看
起来明显是侮辱的行为莲蓬没有拒绝,这才是最让马可吃惊的地方:看来蓬蓬不喜
欢碰脏的东西,但是并不反对观察那些脏的东西。是的,脏的东西,马可必须承认,
有些事情本质上就是脏的,无论用怎样的丝绸或甜言蜜语包裹住它,它还是脏的。
就像这次邀请莲蓬一起做的事情,马可认为,本质上也是脏的。不过马可记得
那天晚上听了马可的计划后,蓬蓬一点没吃惊。马可知道蓬蓬没喝多,蓬蓬这样的
优雅白领一辈子都不会喝多。在叙述计划的过程中,马可一直留意他们每个人表情
的变化。说实话,当着那么多人说出所谓的计划,马可并不放心,他觉得这件事情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不是越多越好。对于刘敬明马可还是挺放心的,刘敬明有些
智障,你让他做什么事,他从来不拒绝,不是他实在,而是他不会拒绝。你只要给
他买一个廉价的、毛茸茸的、米黄色动物玩具,你就是让他在大街上裸奔他都乐意。
在他的世界里,最珍贵的就是玩具。他的玩具已经把他们家变成了一个玩具超市,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家的厕所、厨房、车库,游泳池,网球场,包括他老爸的
公司里,堆砌的将全是玩具。那些米黄色的玩具会把他们家变成一粒硕大的鸡屎,
就像马可小时候养的小鸡拉出的一泡没有消化好、仍搀杂着谷物和石子的鸡屎。
“你真想好了?”莲蓬终于开口,“你要是后悔了怎么办?说实话这事可不是
闹着玩的。”
“我想好了。”马可说。其实马可想说的是,他不单是想好了,而是每个细节
他都想好了。马可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心细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心里有谱。他在
一个破笔记本上记录了诸多方案,每个方案及相关道具都被他推敲得完美无瑕,单
说道具吧,譬如绳子,必须使用那种韧性和弹性很好的麻绳,纤维绳是万万不能用
的,纤维绳绑起来会勒得又紧又疼,索亚男他妈上吊的时候不就是用的纤维绳吗?
另外索亚男他们还必须能够熟练使用绳子,以保证真正捆绑的时候轻车熟路。譬如
毛巾,必须准备一条干净的、柔软的、没有任何异味的纯棉毛巾,不是两条,是一
条,到时候必须留着一张自由的嘴巴用来讲条件。还有就是丝袜,想列丝袜时马可
有些焦灼。他没想到索亚男把丝袜送给了张美丽。还好,这些都是容易解决的问题,
现在唯一拿不准的,就是蓬蓬老麦他们的态度,他们曾经口头上答应过他,可今天
早晨一个都没露面,电话也没打,这说明板上的钉了还没真正钉好。人不就是一种
变来变去的动物吗?何况这种动物有时候吃荤,有时候吃素。
“宁动千湖水,不动道士心。”蓬蓬眯着他细长的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大而漏
神,眯起来的时候瞳孔和白眼仁都消失了,只是一条镶嵌着黑粗睫毛的肉缝。
“我不是道士,”马可想了想说,“我是个穷光蛋。”
看来蓬蓬的态度尚的游移之中。说实话马可不明白索亚男干吗要找蓬蓬,他这
样的有钱人会为了哥们儿做这种事吗?他完全可以叫上蝎子或者米老鼠。蝎子做事
干净利索,米老鼠做事心黑手辣。如果叫上他们干这件事情,无疑是上了又保险。
“你什么星座?”蓬蓬伸了个懒腰后,从背包里掏出本装帧精美的《星相指南
》。
“我不信这个。”
“你什么星座。”
“这很重要,我想占卜一下你今天的运气。这东西很准,上个月我到白云飞机
场接我姐,书上说那天不宜迎客,结果那天机场一带果真堵车,等了几个小时呢。”
“我不信这个,一点都不信。”马可说。马可没心思听他分析这些污七糟的星
相。他现在就想蓬蓬能一锤子定音:去还是不去。他突然想起了某部黑白电影里的
一句台词,那个好像患了精神分裂症的王子在黑夜里哀伤地自我质问:生存还是灭
亡?生存还是灭亡?为何突然想到如此深奥的问题?马可不是擅长思考的人,他擅
长行动,而且他运气一直不错。
“你听好了。你今天的爱情指数是百分之六十二,工作指数是百分之五十七…
…财运指数是百分之五十二,嗯,不是很高,幸运色是白运。哦,你今天恰巧穿了
件白毛衣。”蓬蓬瞥了马可一眼,“如果你目前没有恋人,这几天可能会寻求与他
人发生肉体上的关系;若你已经有伴侣,那么双方将能够在性关系;若你已经有伴
侣,那么双方将能够在性关系中互相给予并最终获得满足。娱乐和玩笑是这几天的
两大主题,和众人在一起会让你玩得更尽兴,因此一切聚会都能顺利进行。”
“念完了吗?”马可斟酌着问,“你是不是害怕了?”
蓬蓬笑了。蓬医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游戏吗?”
马可老老实实地答道:“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马可,”蓬蓬说,“我最喜欢六合彩。我为什么喜欢六合彩呢?”
马可只好说:“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马可,因为它最刺激最没规矩,最让人意想不到。”“蓬蓬对
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放唇下吹了吹,他的动作非常柔和,”你知道除了赌博我还喜
欢什么吗?“
马可只好承认:“我不怎么不了解你。”
“我不光喜欢财,我还喜欢做点没做过的事。做过的事还有什么好重复的?蓬
蓬说,”“小时候住我姥姥家。她家在农村,家里有头毛驴。秋收后,我姥姥都会
给毛驴戴上个黑眼罩,吆喝着它绕着碾盘碾玉米、高粱、大豆,一圈又一圈,一天
又一天……长大了我就想,戴着眼罩的懒驴哪怕绕着碾盘转上一辈子,蹄子底下不
还是那点土吗?”马可点点头,蓬蓬将戒指戴上,说,“本来这个礼拜,我和女朋
友约好去海南玩的,飞机票都订好了。我最喜欢在海底下潜水捞龙虾。”蓬蓬做个
深呼吸,“大海多美啊!我们本来还打算去云南登山小组登的就是玉龙山,结果在
那里遇难了。”蓬蓬啜了口啤酒,“我把我的假期都推了,把飞机票都退掉了,把
我女友都得罪了。你说,我害怕呢,还是不害怕?”马可装出一副尴尬的笑容望着
蓬蓬,蓬蓬把书扔一边,“那就说点正事。我一直觉得你说的那个黄先生非常可疑。
你辛辛苦苦人你老婆那儿揩点油水,万一再掉别人油瓶里,是不是”会特委屈?“
马可言简意赅地对蓬蓬的牺牲表示了感谢,然后说:“黄先生是不是好人不重
要,我也不是什么好鸟,你看我像只好鸟吗?”马可朝蓬蓬做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我不会上当受骗,黄先生是我一位远方表哥,他有的是钱,他不会吞掉我这笔小
钱。”为了证明黄先生的品格,马可继续说,“黄先生是真有钱。现在社会上一些
人是假有钱,是假处女,不是真处女,黄先生不是假处女,是真处女,是真有钱,
我忘了跟你说,”马可希望能用事实证明他所言非虚,“你信么?他上班开着敞篷
的奔驰600SL 跑车,600SL 跑车啊!遇到重要的商务活动,他坐房车,参加PARTY
呢,他就开辆宝马Z8,外出休闲了,他就换一辆宝马X5大吉普……”
蓬蓬说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蓬蓬说他不明白,马可想投资的那点小钱,在黄
先生眼里不就是九牛一毛吗?烂泥塘里的一尾小虾怎么能人了龙王的法眼呢?
“我们是亲戚,”马可说,“我们是五服内的亲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
现在已经在天上了,他现在也想让我升天。我升天了,你们能不升天吗?难道你们
不想升天吗?”
蓬蓬的白衬衣在暗影流动的酒吧显得特别亮,这和他幽暗的眼神一点都不匹配。
在应允马可之前蓬蓬付了账,然后他说还有点正经事要办。“我得先去医院看我儿
子,他想吃烤乳鸽,我在饭店预定了两只。”他跟马可握握手,“要是有什么风吹
草动,打我手机好了,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马可说:“就今天晚上吧。”他握住蓬蓬的手,“不见不散。”
“杨玉英对你好吗?”索亚男问。
“好。”
“杨玉英给你洗袜子吗?”索亚男问。
“洗。什么都洗。”
“杨玉英床上功夫怎么样?”索亚男问。
“肯定比张美丽强多了。”
“杨玉英要是知道你这么搞,会不会把你踹了?”索亚男问。
马可半天才说:“她怪不上我。她逼的。”她——逼——的。他终于把这三个
字说出来了。人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可他现在必须昧着良心说话。只有昧着良心说
话才能让他心里舒坦一些。实际情况是,杨玉英从没逼过他,从来都只是他逼杨玉
英。当年马可提出同居,杨玉英起初不同意。那时马可在一家饭店打下手。天天切
青菜刮鱼鳞剁肉馅,住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正经手艺学不到,还弄了身关节炎。马
可便对杨玉英说,他如果再住地下室,他可能就腐烂了。杨玉英这才松口,说你别
在那儿干了,我们一起住。马可就辞了那差事。跟杨玉英同居了,杨玉英也金盆洗
手。去年马可的一位远房舅舅从银川联系马可,让他往那边拉几车棉花,几趟下来
能赚万八千,马可就跟杨玉英要钱。杨玉英说成本太高,还是做点小买卖吧。马可
就说你要是不给我钱,我们就分手吧!结果杨玉英给了他三万。跑了几趟银川,人
是见了,酒是喝了,货是卸了,钱却没到手,赶再跑银川催款,连远房舅舅都没了
踪影……马可想,他只要逼杨玉英,杨玉英就会听他的,杨玉英是疼他的。可这一
次却不同。无论他如何逼她,她就是不妥协。她是较上劲了。
“我们先去买袜子吧,”马可说,“别到时手忙脚乱忘了。”索亚男觉得马可
说得很有道理。两人就凑钱。马町身上有十二块钱,索亚男身上有二十五块钱。马
可说服了索亚男,暂时先不要考虑治性病的事,应该以大局为重,将二十五块钱借
给他,有了这二十五块钱,就能买四双丝袜,如果买质量差点的,能买六双,不过
最好买贵的,便宜没好货,好点的丝袜罩头上,隐蔽性就提高了,也不会让臫的眼
睛难受。而丝袜质量稍差,对方就可能会透过疏的袜眼看到他们的鼻子眼睛,这样
会让形势变得具有危险性,非安全系数大大提高。“你借给我二十五,事情办成了,
我还你一百。”马可安慰索亚男说。“你的性病早治一天晚治一天没什么关系,不
就是有点痒吗?用手抓抓就行了。不就是有点疼吗?抹点碘酒就行了。我在饭店打
工那会儿,有个姓刘的面点师,老婆在太原,耐不住了就找小姐,就拿和面的大手
往裤裆里抓,抓着抓着就抓好了。”
索亚男没笑。马可倒希望他笑一笑。这个时候保持良好的心态相当重要。可索
亚男不但没笑,连声都没吭。公共汽上这么人,马可唠叨的声音听上去也不清楚。
马可想现在通知刘敬明呢还是待会再通知?刘敬明如果不出来,一般都在家里搂着
玩具看电视。他们家电视非常大,像电影屏幕那么大,刘敬明最喜欢看日本动画片,
日本动画片里最喜欢的就是《蜡笑小新》,那个日本小色鬼可能比刘敬明还聪明。
事成后,他可以给刘明买个木偶蜡笑小新。刘敬明一定喜欢。可干吗非拽上刘敬明?
马可对自己的打算不是很明白。按照索亚男的意思,拉上蓬蓬和老麦就十拿九稳了。
那么原因应在马可这边,那就是,这件事让刘敬明搀和一下,就会由一出恐怖片变
成一部喜剧片。应该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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