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索亚男在公共汽车上骂了一道,他骂的不是卖丝袜的女人,而是马可。他埋怨
马可为何阻挡他拿刀捅了那女人,埋怨马可没有及时上手帮忙,将那个傻逼女人捅
死。他发誓说他要和马可断交,交上马可这么个没脓水的朋友是二十三年来最大的
失误。他警告马可以后不要再找他喝酒,也不要再找他办任何事情,为马可这样的
人两肋插刀对于他来说,是世界上最耻辱的事情。马可对索亚男的愤怒并没感到意
外,他不时小声提醒索亚男,这是在公交车上,不是在酒吧的包房,也没在他们家,
马可劝慰索亚男保持必要的冷静。他们纠缠不休的争吵声让乘客们不时观看他们。
马可劝慰索亚男保持必要的冷静。他们纠缠不休的争吵声让乘客们不时观看他们。
马可想要是在这路车上继续吵下去他的血可能流得越来越多,他必须找家小门诊,
买瓶云南白药或者一盒创可贴。
索亚男是在注意到马可的手指受伤时才停止咒骂的:“手指没断吧?”他把马
可的手掌摊在日头底下,正反看了看,“没事的,只是破了点皮。”他安慰马可说,
“没砍死你算你走运。”
马可笑了笑。这个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和适度的微笑,应该是让索亚男安静下
来的最好办法。在福州路的一条小巷里他们找到了一家诊所。这家诊所的门口挂着
一个“专疗各种性病,激光祛除尖锐湿”的巨大广告牌。见到这个广告牌时索亚男
很高兴。他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开始和马可讨论起关于激光祛除尖锐湿是否
安全和能否去根的问题。马可说的兜里一共才有二十三块钱,不知真伪的十元钱放
在了柜台上,也就是说,现在两个人身上所有的钱加在一起,估计也不够祛除一颗
的费用。再说尖锐湿也不是什么死的病,晚两天治或者早两天治也不会对索亚男的
生活造成什么威胁和不便。对马可的提议索亚男没有反驳,也许他对马可造成的流
血内心里也多少感觉到一丝愧疚和不安。在那个老中医给马询问关于一些性病的日
常知识,并请教了一些物美价廉的预防措施和治疗方法。老中医是个热心肠,他警
告亚男,年轻人该为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伴侣以及自己的后代着想,不能图一时之
快而招致祸根。索亚男说他没有老婆,这个问题你该和他谈淡。索亚男指着马可说
:“他有老婆,可是有时候他也跟我们一块出去找小姐。”
“我没有老婆。”马可说。马可从没把杨玉英当成自己的老婆。在这个问题上
杨玉英和他还是有区别的。杨玉英似乎已经做好了嫁给他的准备。
“没有老婆就可以胡来吗?”老中医瞅马可两眼,没再说什么。也许他对这两
个看起来衣着光鲜的小伙子并无好感,尤其是索亚男,他的头发就像是鹦鹉的羽毛
那样色彩斑斓。马可没有染头发,他胳膊上文了朵玫瑰,不是用文纸贴上去的,是
用针刺上去的。对于老中医而言,早早地把他们打发掉也许是他的当务之急。他没
跟他们要一分钱。
告别老中医后,他们又商量到买丝袜的问题,当然这就再次涉及到钱的问题。
索亚男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跟张美丽要那几双袜子。一共是六双吧?她
已经穿了一双,没准现在已经穿了两双或者三双了。我可以把她没穿的袜子要回来。
如果你不嫌弃,她穿过的我也能要回来,洗洗戴在头上,应该没什么味儿的。”
马可说:“你闭上你的臭嘴好不好?”
索亚男说:“你他妈别给脸不要。今天要是换了第二个人,我早跟他翻脸了。”
马可还想说点什么,但考虑到这个时候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有可能影响索亚男的
情绪,从而影响事态的发展,从而得不偿失,他保持了沉默。“入室抢劫”这四个
字马可已酝酿太久,何况抢劫的是杨玉英。刚萌生这个念头时还是有些吃惊的。唯
一让他欣慰的是,什么事都架不住琢磨,如果老想某件事,那么这件事就会失去本
身固有的魅力和锋芒,或者褪掉肮脏龌龊的底色,从而变得庸俗平常。马可躺床上
时想,蹲厕所时想,炒宫爆鸡丁时想,看《焦点访谈》时想,后来,连他做梦的时
候也想。在梦里他构想的最完美的经过是这样的——索亚男他们套着丝袜闯进他们
家,这些蒙面人会呵斥着把他们捆绑起来,在杨玉英尚在发愣或恐惧,已经被毛巾
堵住了嘴。他们会采取一些貌似残暴其实温和的手段逼杨玉英把存折交出来。去年
马可倒腾棉花赔了三万块,但马可知道杨玉英手里还有个十几万,也许更多。杨玉
英曾和他透过口风,等过了这段霉运,她会在北京街一带开个美容院……在他们被
解救之前,这些人从容逃离现场并顺利从银行支取所有存款。然后呢,然后他们把
这些钱交给马可,马可分出一部分给他们,另一部分去承德投资。黄老板说过,投
资十万,年底就能回收十万。对于黄老板的话马可深信不疑,相反的是,杨玉英对
黄老板的话嗤之以鼻。女人就是天生头发长见识短,她为什么不相信黄老板呢?她
为什么不把钱给马可折腾呢?黄老板成为亿万富翁也只是七八年的事。黄老板其实
和马可是真正的亲戚,掰手指头算算还没出五服。在投资精铁粉生意之前,黄老板
还只是和他老婆在一个小镇上开妇女用品商店,卖一些高档洗涤用品。人的命要是
好,肯定是有贵人相助。黄老板的亲姐夫从省里来索城当市委书记,黄老板的鸿运
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的发家史很简单,他姐夫帮他贷款投资,开了家采矿厂。第
二年黄老板就买了辆宝马赛车,第三年换了老婆,第四年投资建了第二个分厂……
在承德的工厂也不知道是黄老板的第几家分厂了。马可过年回家时见到黄老板,黄
老板还认识他,黄老板说承德的厂子就要开了,马可要是有钱可以投资,利润是丰
厚的,丰厚到什么程度呢。到了第三年,他保证马可能开上奔驰。谁不想过上开奔
驰的日子?只有傻瓜和精神病人不想。马可是个正常人,马可想,不是一般地想。
以前呢,杨玉英是他的贵人,现在呢,黄老板是他的贵人。贵人出现了还抓不住机
会,那么,他可能永远是条靠杨玉英扔在饭桌上的十块钱混日子的可怜虫。
“你别发愁了,”后来索亚男说,“人家要是听说劫匪为了他妈的几双袜子发
愁,不得笑掉大牙?操。这事我给你办。待会儿我找找李笑龙” “李笑龙谁啊?”
“就是那个财政局的。对,戴副眼镜,小眼老色迷迷的那个。我帮他修理过他们
领导。”
马可就想起这人是谁了。有一次他跟索亚男在酒吧喝酒,喝到凌晨一点也没走,
没走是他们没法走。马可没带钱,索亚男也没带钱,那个酒吧老板是索亚男他哥从
前的铁子,他没说不收钱。也没说要收钱,彼此就那样僵持着。后来索亚男就给这
人打电话,这人在电话里支吾,索亚男就破口大骂,你他妈不帮我来算账我把自己
押这里啊?把我押这里我怎么回头跟我女朋友睡觉呢?后来这人就来了,那时已经
深夜两点了,他人抵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睁着双惺忪的睡眼帮索亚男买单。
“不过,”索亚男说,“我饿了,你最好现在先给我弄点吃的。”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吃什么?”索亚男问。
“红烧牛鞭。”
“红烧牛鞭我早吃够了。”索亚男咂模着嘴说,“现在要是能到鸿雁饭庄吃盆
肘烧肘子该多过瘾啊。再弄瓶水井坊,喝个八分醉去泡澡。”
马可很勉强地笑了:“等办完事我请你吃。不就红烧肘子吗?”
“你给我买块煎饼吧,”索亚男说,“不用放鸡蛋,放根火腿肠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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