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马可点着一支香烟径直出了房间。楼道里并不太平,这个季节也许是医院生意
最兴隆的季节。好多病人因占不到病房而将病床搬到了楼道,他们躺在过堂风忽悠
的楼道里一个个面目蜡黄,仿佛楼道里福尔马林的气味和那些推向太平间的尸体加
剧了他们和死亡的某种必然联系。马可觉得蓬蓬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或者说,
这是一个喜欢被陌生人折磨和利用的鸟人。这鸟人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就是错误地估
高了自己的价值,认为自己是别人的天使,认为自己的光亮会把一条蛆虫照耀成一
只凤尾蝶。马可听索亚男提及过此事。蓬蓬在《索城晚报》上看到则报道,报道说
一位单身母亲的儿子患了白血病,行将死亡,男孩八岁,特别想见他父亲。可他父
亲离婚后就失踪了,或许没有失踪,还在这个城市里或别的城市里生活,很显然这
是位没有责任心的父亲,他并没有出现。孩子的母亲便瞒着孩子替儿寻父,希望能
有一位有爱心的男士临时客串一下孩子的父亲,满足孩子最后的心愿。孩子对父亲
的容貌已经没有什么记忆,这件事情客观上来讲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蓬蓬去应征,
他良好的修养、得体的举止和安静的笑容无可厚非地获得了女士的信任,他轻而易
举地获得了这个职务——他又开始拯救别人了,或者说,拯救别人的生活了。
马可失望透顶,看来选择蓬蓬和索亚男是种失策。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把他的事
当事,他们两个人都没弄清楚这件事的成败对他来讲意味着什么:在离开医院之前,
马可和蓬蓬提到钱的问题。他说他现在急需要一笔钱,不多,一百元就够了。和蓬
蓬提到这个问题让他觉得很没面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想抽支香烟,等烟叼
到嘴里摸打火机,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只好拍了拍裤兜,然后满怀期待地去看
莲蓬。
蓬蓬没说什么,他开始翻他那只帆布书包。他没说什么说明他觉得这根本不是
一个问题。他耷拉着头翻了一阵后好像一无所获,后来他干脆把书包里的东西哗啦
着倒在楼道的地板上。马可没想到一个男人的书包里会盛这么多东西:四条坠子、
一条牛头吊坠、一个金漆牛骨真言牌、一条异度空间银吊坠,除此之外,尚有一个
TIFFANY 最经典的1837吊牌;有一瓶隆力奇蛇胆男士营养乳液、一瓶圣艾荚的无油
面霜、一盒LANCOME 抗皱眼霜,还有一个手机。也就是说,除了没有钱包,这个男
人的背包里基本上什么都有了,而且这个男人背包里的东西,和一个女人背包里的
东西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面对着马可惊讶的表情蓬蓬解释说,他的钱包大抵忘在家
里了,要么就是忘在公司里了,对,一定是忘在公司里了,他来医院之前刚换的衣
服。说完后他有些歉疚地对马可说:“你要是不着急,待会儿我去公司给你拿吧。
谢谢你们买的柚子。”
他不提及袖子还好,他一提柚子倒让马可有些不舒服。很显然蓬蓬把借钱和买
柚子的事联系到一起,也就是说,蓬蓬的这番活让马可认为,蓬蓬把马可当成了那
种锱铢必较的人。马可想再说点什么,然而觉得没什么必要,于是叮嘱莲蓬说,手
机要随时开机,等有了情况他会及时通知。
“我二十四小时开机的,”蓬蓬跟马可要了支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夹在耳
朵上,俯身将摊在地板上的饰品和化妆品划拉到背包里,躬着身子望着那些楼道里
的病人,“这样做值得吗?”这时病房里传来“爸爸爸爸”的喊声,马可没回答蓬
蓬,指指病房说,“你儿子叫你呢。”
“我……”蓬蓬寻思着说,“等会!”他朝病房大声地应答了一声,然后盯着
马可的眼睛说,“我知道你这么做需要很大的勇气。祝过蓝岛离这里也不是很远。
马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家离这里还有四五里地。马可的头脑越来越清晰。他果
断地从陈氏超市门口偷了辆自行车,偷自行车时那个看自行车的老太太就站在他身
边。可这一点都难不倒他,他假装钥匙掉在了地上,从地上捡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一个聪明人可以在任何时候骑上任何人的自行车,就像那些猎艳高手在任何时候都
可以睡别人的老婆一样。在跨上自行车骑了一百米后,那个老太婆才仿佛明白了什
么似的追赶上来,小跑了两步就罢了。也许,她根本还没明白过来他偷了辆自行车。
她只是跟他要存车费。有些人永远比另外一些人思维迟钝,马可想,这真是没有办
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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