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是的,他们来了。
这些不速之客让马可相当吃惊。他没听到门响,没料到他们来得如此迅速,更
没料到的是,他们装扮如此古怪。他们每个人的头部都被一条修长的厚足球袜紧裹
着,袜口是朵白线刺就的梅花,嘴巴和鼻子都隐藏在那只看起来厚厚的袜底下面,
单只露出漆黑的一点瞳孔。足球袜也就罢了,竟然是那种鲜红色的,这样看起来就
像是一段血红的腊肠顶在脖子上面。从他们的衣着和身材上他判断出,那个斜挎着
黑色休闲包的是蓬蓬,身着牛仔裤、手里攥着把弹簧刀的是索亚男,而那个体态臃
肿、手里握着一个米黄色蜡笔小新玩具的无疑是刘敬明。那么,另外一个人是淮?
绝不是老麦。那人比老麦清瘦,有些驼背,身上是套深蓝色工作服,看起来像是炼
油厂的车间工人。马可的头嗡地一下大了。当然,头大的还有杨玉英。她本来正蹲
蹴在地上观察那只被马可踩扁的蟋蟀,试图用手纸把它包裹起来扔掉。在直起身时
她这才发现了这些衣着奇怪的陌生人。她尖叫了一声蹿到马可身后,同时嗓子里闷
闷地喊了句:“你们……你们是谁?!”
他们没说话,他们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抽出两条亚麻细绳,很安静地朝马可和杨
玉英走过去。在马可象征性地举起拳头时,拿弹簧刀的人已经朝马可的脸上揍了一
拳。对于这一拳马可很满意,索亚男拿捏得非常到位,血很快顺着马可鼻子淌下来,
洇湿了衬衣。
“趴桌子上!老实点!”拿玩具的人欢快地叫着。刘敬明太兴奋了,他可能这
辈子还没遇到过这么好玩的游戏,他声音亢嘹亮,在屋子里轰轰作响。他的亢奋很
快被蓬蓬压制住了。蓬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变音器处理过的那种没有性别的
声音,他吩咐刘敬明声音小一些,并声明他们是来劫财的,希望马可他们能配合一
些。他的态度很明了也很温和,他说他们不想伤害马可和杨玉英。当然,前提是马
可和杨玉英不要大声喊叫和做出求救举动。“我们不想把你们怎么着,”蓬蓬说,
“我们只是想要点钱。把你们的存折拿出来。”
蓬蓬很快把马可他们家的电视打开了。电视里正在演一出清宫戏,一位皇上正
在训斥一位跪在地上的太监。太监一定做错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当蓬蓬将音量调试
到最大时,马可听到太监拿捏着一种哭丧调子喊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
这就说实话!”
索亚男很麻利地把马可捆绑起来,然后将一条毛巾塞他嘴巴里。在捆马可时马
可挣扎了几下,索亚男只好把弹簧刀抵住了他的咽喉。有那么片刻,马可盯着索亚
男的瞳孔。他很担心他们会因为呼吸不顺把头套摘下来,他很想问问索亚男为什么
不买透气良好的“浪莎牌”丝袜,而买这种足球运动员才穿的厚棉袜,还是这种愚
蠢的红色。穿工作服的男人从马可身边走过去时,马可闻到了一丝酒气。这个肯定
喝了酒的男人捆绑杨玉英寸遇到些困难,杨玉英不但不配合,还举起案板上的一条
青鱼朝他砸过去。杨玉英以前是种地好手,手劲不小,男人躲闪不及,那条青鱼在
砸到他头顶之后蹿了出去。
那条冷冻的、硬邦邦的青鱼就落在马可脚下。
有那么片刻,他就傻傻地俯视着脚底下的那条死鱼,后来他听到一声清脆的耳
光。是那男人打了杨玉英:“老实点你!不老实我他妈砍你条胳膊!”他说的是东
北话。他三下五除二地绑了杨玉英,“你还挺横是吧?不老实我做了你!”
马可突然想起这人是谁了,他就是蝎子。蝎子以前在锦州当过兵,退伍后在索
亚男他哥手下混过,后来犯事也进去了。前几年从局子里出来后,一直在砂轮厂当
工人。马可和他喝过酒打过麻将,对他粗哑的嗓音更是印象深刻。索亚男真把蝎子
找来了。
“存折放哪疙瘩了?”蝎子恶狠狠地问。
“没有存折。我们都是穷人。”杨玉英贴着马可,“我知道你们也是穷人,穷
人不为难穷人,是吧大哥?你们绑架我们有什么意思呢?你们怎么不去绑架市长呢?”
“嘴硬是不?”蝎子伸手掐了掐杨玉英脸“我骗你是孙子。”杨王英目丁着蝎
子。
索亚男只好又打了马可。这一次他朝马可肚子上擂了两拳。这一次索亚男的力
道掌握得不是很好,马可疼得蹲下身子。他听到索亚男恶狠狠地对杨玉英说:“快
把存折拿出来,不然我杀了你男人!”他把弹簧刀在马可脖颈处来回划着,马可能
感觉到一种令人厌恶的、冰凉的寒气在皮肤上浸来浸去。他大声呻吟着。同时拿目
光逡巡着杨玉英。杨玉英脸色苍白,睁着双大眼看着索亚男,“我们真没钱……我
们本来有点小钱,去年做生意都赔了。”她的声音一直在晃悠着颤抖。“你就是杀
了他我们也没钱。”
他们用毛巾塞住下杨玉英的嘴巴后开始翻箱倒柜。杨玉英靠着马可肩膀,身体
瑟瑟发抖,同时嘴里呜咽着什么。马可留意到蓬蓬在望着他,蓬蓬这么有主意的人
现在也没辙了,他们什么都没翻到,马可他们家真是太穷了。杨玉英似乎并没有欺
骗他们。
马可突然觉得很饿,他现在非常想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他这才察觉到,他已经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中午的时候索亚男还吃了两张煎饼,他连张煎饼也没吃。他
空着肚子走了一天的路,说了一天的话,结果一无所获。他拿不准杨玉英到底有没
有钱了。他是一点都拿不准了。索亚男他们无精打采地翻着他们家的衣柜、被褥、
化妆盒、电表底座,钟表底座、洗衣机、电冰箱,他们甚至连床底下的一堆臭袜子
也翻了出来。
“我们走吧。”蓬蓬对索亚男他们说,“看来我们是到了老鸹窝里。”他的声
音慢慢地恢复到了平日的音色,也许他觉得任务快结束了,心态也放松起来,他的
声音很温柔,“老鸹窝里不会有金蛋的。”
他们真的走了。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顶着一截红腊肠走了。马可听到他们关门
的声音。杨玉英伸着个细脖子用嘴巴将马可嘴里的毛巾叼了出来。毛巾掉在地上时
马可看到了那个蜡笔小新木偶。一定是刘敬明不小心把木偶丢掉了。他听到杨玉英
微弱的声音:“你快去报警。我认识那个穿下作服的。”看着马可疑惑的眼光,杨
玉英不假思索地说,“我以前接过他的客。”
马可倒背着手小跑了出去,他奔跑的速度不是很快,双臂被捆绑着奔跑是件非
常别扭的事情,他甚至恨起了索亚男,他干吗把绳子勒这么紧?他一边咒骂着索亚
男一边思索着如何跟蓬蓬商量这件棘手的事情,要是老麦来了就好了。老麦来了就
不会出这样的意外。在他跑出庭院的时候他看到刘敬明匆匆跑进丁他们家,身体交
错的空隙,马可听到他嘴里不停地哼哼着“小新小新我的小新哦……”
他已顾及不到这些,在门口马可小声地叫住了索亚男他们。蓬蓬帮他解开绳了。
蓬篷是开着他那辆“帕萨特”来的、莲蓬想得比马可还周全,他把前后年牌号码全
用“恭贺新再”的红幅遮挡住了,倒车镜上分别挂着两只硕大的气球,使人误以为
车里真就坐着一位喜气洋洋的新娘。马可和他们简要地说明了情况,蓬蓬和索亚男
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索亚男开始骂老麦,说他打了一百遍手机也没个动
静,他真怀疑老麦是不是从金鼎大厦上面掉下来摔死了。后来跟刘敬明去饭馆里吃
饭时,碰到了蝎子,蝎子正在喝酒,就把他拽来了。蝎子喏喏地说,杨玉英记性咋
这好呢?都好几年的事情了,竟然还记得他的声音,他是一点都认不出杨玉英了。
杨玉英老得太快了,哪儿还像当初那么漂亮风骚。想当初杨玉英不仅人长得俊,床
上功夫更是一流……说到这里蓬蓬大声咳嗽了一声,蝎子就不吭声了。夜越发地朦
胧,马可的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里。
“干掉她,”索亚男说,“把她弄死算了,哑巴最安全。”
‘你说什么?“马可没听清楚。
“干掉他。”
“你有病啊?”马可说,“你有病啊!”
“你他妈才有病啊!”索亚男说,“她要是真报了案,一切都玩完了。”他把
手里的弹簧刀抖了抖,“我可不想蹲监狱,我他妈的好日子还没来呢!”
马可还想骂索亚男;但是不知道骂什么好,就去看莲蓬。蓬蓬攥着汽车钥匙站
在那里抽烟。他好像完全没听到马可和索亚男在说些什么。后来他沉吟着说:“我
刚才听到有人在叫”他伸长脖子朝马可家的庭院瞅了瞅。“刘敬明呢?刘仿明呢?”
没人回答他,一定是他们也听到叫声了。叫声不明显,被电视声遮掩得很不清
晰。
马可的眼睛莫名黑了一下,他的心脏已经眺到嗓子眼了。没错,一点没错,那
是杨玉英的惨叫声。他撒腿朝屋里跑去。
在屋子里,他们看到下杨玉英躺在地上,一把菜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镶嵌到她
的脖颈里。早晨马可正是用这把刀削蛋皮的,马可记得为了让刀刃更锋利一些,他
还特意在缸沿上磨了磨。血已经把她脖子下的一小块地板洇湿了。刘敬明蹲在一边
小声哭泣,千里攥着那个面孔麻木的蜡笔小新木偶。见到马可他们时,刘敬明哇的
一声就哭了出来:“我没杀她!我没杀她!”他把蜡笔小新紧紧抱在怀里,“谁让
她踩小新呢……谁让她踩小新呢……还拿菜刀吓唬我……”
马可望着杨玉英。杨玉英的身体像条案板上被刮了鳞片的鱼,间歇性地抽搐着。
有那么片刻杨玉英睁开了眼睛,凝望着呆愣愣的马可。后来她举起一只手臂,妄图
抓住些什么,然而很快就放下了。再后来,她的嘴唇努动着,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手搭在自己小腹上,用食指碰了碰。马可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跪在地板上,小心地搂住她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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