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王朝军送丁红下楼打车去机场。路灯还亮着,出租车老不来,他只
穿了一件毛衣,又冷又闲,生气地踱着步子。
丁红说,时间来得及呀。王朝军更生气了,你第一次出国,知道什么,现在安
检麻烦得很。
这么早——丁红觉得他的担忧可笑,误了我就不去了呗。她故意说。
他不再说话。天上掉下几点雨,丁红以为是错觉,可是冰凉的雨点密集起来,
幸好。此时,一辆亮着灯的夏利停下来。
她被推进车里,接着,是她的皮箱和背包塞了进去。皮箱的一角杵着她的胯骨,
生疼。
王朝军简短地对司机说:机场!
隔着窗子,他冲她摆摆手,意思是:快走吧。
送走了丁红,王朝军把一个叫朱燕的女人带回家过夜,他并不喜欢把新欢带进
熟悉的环境,特别是家,隐约觉得不妥,即使不在乎丁红,也得顾忌到儿子皮皮。
朱燕开车送他到他家的楼下,突发奇想,她也许觉得女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占据巢穴
是个有趣的游戏。
朱燕巡视一遍卧室和丁红与王朝军共同的衣橱。结婚照靠在墙边,皮皮的毛绒
玩具,连小孩子的衣服也是一件件整齐地挂在专门的小衣橱里。皮皮此刻躺在爷爷
奶奶的家里酣睡。保姆周阿姨去找在京东工地上的丈夫,此刻也许她正在集体宿舍
的铁床架子上吊着一块遮挡别人视线的床单。
北风在烟囱和高楼之间打着唿哨,青灰色的晨曦浮现,槐树披散着狰狞的暗影,
敲打着柏油路面和灰墙。
他们在床上做爱,朱燕有些亢奋,要了一次又一次,总也不满足。王朝军是她
间接的上司,在最近一次深圳出差,他们因为应酬都喝多了酒,在电梯里抱在一起。
不需要借口,只要一个眼神,相互好奇地探望一眼。他一贯的冷面让她带着几分好
奇去征服,一次次推近与这个男人的距离。
这个早晨,王朝军想到了将来。抽完一支“中南海”,他决定离开丁红,和朱
燕在一起。他从没有这样充满激情地活过,四十二岁,这是他唯一一次再生的机会。
丁红从国外回北京后一直在发烧,医院检查不出其他症状,给她开了点伤风胶
囊、感冒冲剂之类的就打发她回家了。怕传染皮皮,她把孩子送到了爷爷奶奶家。
深夜,她听到王朝军坐起来,坐在椅子上抽烟,她其实也一直没有睡。床,大
得无边无际,两个人都神思游离,同时,床又很小,像个小的囚笼。王朝军盯着她
的背影,期待着她转过身来,随便说点什么都好,但是,她没有,睁着眼睛,背对
着他。
他默默地去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中间从自动饮水机里倒了两次水,开了一次冰
箱,去了一趟洗手间,跑到窗户前站了一刻钟,然后洗澡。卧室飘过一阵洗发水和
浴液的香味,窥塞串窜地找衣服换,然后,站在她的面前——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谁都不肯先作声。她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皮皮,你要或我要都行,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给我一个自由。
好啊,你总算说话了。她想。
但是,她仍旧一动不动地背着身,骇然地瞪着圆眼睛,像昼夜潜伏的小动物突
然受惊,警惕又毫无防备。
很长时间以来,他小心地躲避两个人的身体接触,细微的动作像一颗钢针,准
确地捅进一个叫丁红的小玩偶身上。她不仅是不被需要的,而且遭到嫌弃,这让她
备感屈辱,觉出整件事情的荒谬,她的嘴角竟然浮现出怪异的微笑。
你别又不说话,我知道你听见了——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她侧卧在床,黑乎乎的侧影一动不动。
他扑上去。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这一刻,她希望自己消失,只是一团空气,但
是,她被歪斜着拽了起来,面对他。
她跳下床,快步跑出卧室,跑进厨房。站在厨房中央,就那么站着,对着冰箱,
对着水槽下水孔,对着碗橱,对着一罐白色盐粒,却不知道怎么办——这里周阿姨
收拾得洁净非常。她想,最好别待在他面前,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他还会说什么。
他一定疯了。要闹要哭吗?要走要打吗?要杀人和自杀吗?许多想法飓风一样刮过
头脑,又似乎一片空白,真空的,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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