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大概赤着脚在厨房里站了半夜,王朝军并不追过来,那边声息皆无。等她在
沙发上醒过来的时候,王朝军已经不知去向。
房子是半年前刚刚装修过,人的气息还没有将这个新得刺眼的环境焐热乎。一
切都是预谋似的,他的办公用品因为装修寄放在公司里,还来不及拿回来,衣服,
一件都没有拿走。这个男人,赤条条地蒸发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是不言不
语的硬心肠,温和之下却是起义之心,难道她从来没有看出来,天底下只有她是傻
子?
此后一段时间,丁红的嘴角始终挂着莫名其妙的微笑。她第一个不能想象的是
皮皮,跟在一个陌生女人前前后后。离开皮皮,根本不可能。回想当年生他的时候,
小小的心脏似乎在手掌心里,隔着肚皮稳稳地跳。躺在产床上。痛得麻木,只求速
死速生。一个血肉模糊的小肉团被抱到眼前,她同时被强烈的灯光刺痛。内心像水
母一样充盈和舞动起来,周围有几秒钟安静得无声无息。这个小人就是她和世界的
联系了。她为此而泪流不止,似乎是近一年来从小到大许多年来的补偿。哭什么呀
哭。挺健康的一个男孩儿!言犹在耳。泪眼蒙陇,现在这个会跑会眺会喊妈妈会撒
娇会淘气会疼人的小人将离开她,这是她根本不能想象的事。
还有,丁红的妈妈。她不敢告诉远在宁夏银川家里的妈妈。丁红爸妈都是退休
的小学老师,爸爸几年前去世后,她就成了妈妈和这世界的唯一联系。妈妈是点火
就着的脾气,但善良得让人无奈。妈妈会替她痛,替她想,可是。这份痛谁可替代,
分担?不过白白搭上一个亲人。妈妈会咒骂王朝军和那个骚女人,会奋不顾身找土
朝军算账,会决意找王朝军的领导理论,会历数土朝军的不仁不义——道德谴责如
此孱弱可笑。历数下来,只会暴露丁红多年的无知无觉、软弱苟且!——最终又怎
么样呢?不过是骂也骂了,说也说了,最终只能接受现实。亲人的关爱,此时,是
最承受不起的负掘。
丁红不能决断,虽然她看穿了婚姻犹如外翻着的破败衬坦。
丁红能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中度过多年,承受温吞折磨的能力也是巨大的,可是,
朱燕却不能等。在亲近王朝军之前,朱燕已离婚两年,孩子也给了前夫。下朝军,
在朱燕的逻辑里,是给生活翻牌的唯一机会。
隐形的女人朱燕,在暗处偷窥丁红,好似她脑袋里的虫子。
朱燕不停地给丁红的手机发短信,往往只有一两句话。
你们这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放他一马,成全我们。这是朱燕在商量,
她要给丁红做一个彻底的好女人的机会,做一个宽容大度的女人。
你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做爱几次?告诉你是三回。他说已经半年没有碰你了是真
的?这是朱燕的智力测验题。
求求你,放过他,我们女人要的不就是要有人关心有人爱吗?他不爱你,你离
开他会找到爱你的人。朱燕式的哀求也带着训诫的口气。
我们昨天晚上去保利大厦听古典音乐会。丰联广场。他给我买了三件爱莉芳胸
罩和一件Victoria丝绸睡衣,我胸衣号码是96C ,你呢?我们下周去海南岛晒太阳,
你清静了,好好想想。你知道他的天秤座和我的天蝎座是最合适的一对儿吗?这是
老天的安排。你知道他最喜欢的女人是什么类型?性幻想的对象是谁?你没机会知
道了。他最讨厌你什么?你当面剔牙。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轻轻地抚摸全身。
丁红被迫去注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把全部的隐私都生动地展示。丁红想象中
的朱燕身高体阔、屁股圆滚滚,翘起,像马一样的女人。长的波浪卷发,染成金黄
色,宽阔的胸脯让瘦小的王朝军陷落。细高跟鞋,敲打地面,有金属的回声。丁红
同时看见一个面无表情、举止木讷的小个子女人,居然面对着大庭广众张开嘴,肆
无忌惮地剔牙——从来没人告诉过她,她有这个习惯。
王朝军在桌上一一摊开的是:八十万元人民币现金存折、房契、孩子的两份保
险以及一份律师签字的离婚协议书。
你只要签字就行,要不我也会上诉离婚,你得到的不会有这么多,主要是考虑
到我儿子会跟着你,以后每年我还会付五万给孩子做教育费。我不离开你也不行,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朱燕是绝对不会罢休的,你根本斗不过朱燕——她想要的东西
一定会得他早就替她考虑到了,今后的日子,她离不开这些钱和这些票据——这正
是王朝军所能给予和一直给予她的东西。为什么她在二十八岁那年会迷迷糊糊地嫁
人?这就是现实,只不过,八年,她都不肯、也不想承认——她根本不在乎王朝军,
也没有在乎过自己,只要一个安全的保险箱,蜷缩在里面什么也不用想。这个凸现
出来的真相,是那么冰冷、结实,像一记不留情的耳光,响亮地、结结实实地打在
脸上,除了感到痛,竟没有一丁点儿能力反抗。
她飞快地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与任何人商量,就像她在八年前的
一个瞬间觉得必须结婚一样。有因有果,怎么开始就怎么结束吧。
谢谢你的宽宏大量。谢谢你成全了我们。
谢谢?从楼上看着王朝军的背影,快步走出小区的大门,过马路,朝着停在路
边的一辆车子奔去——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好心肠和软心肠的男人!他步伐
急切,奔向自由,奋不顾身。在这一刻,丁红对他的怜悯超过了愤怒,也掩盖了对
自己的鄙视。
车窗落下来,驾驶的位子上坐着个女人,脖子上系着一条鲜艳的橙色围巾,飞
舞着。王朝军一边躲闪着来往车辆,一边挥挥手中的文件。车子继续停在原地几分
钟,大概朱燕在检查文件吧,然后车子慢慢地启动,滑离丁红的视线。朱燕纤细的
手腕搭在王朝军的大腿上,面不改色地开车。
现在,丁红要做大扫除了。
她从衣橱里拣出王朝军的衬衫、西服、内裤、袜子、皮带,从卫生间里拣出电
动牙刷、毛巾、浴液、护肤霜、剃须刀,从架子上拣出了他的水利专业的书,他喜
欢的古典音乐CD,他的按摩椅,他的拖鞋皮鞋运动鞋……他的东西怎么会那么多?
小山一样堆在进门的过道里。每件东西都曾在他身上附着,他都毫不在乎地扔了它
们,对她也一样。
她不仅不能气馁,还要一鼓作气,把残留着王朝军任何一点气味和痕迹的物品,
甚至是一个脚印和一粒灰,都要从地板的夹缝里抠出来,拾掇走。
疲惫不堪的她累得快要瘫倒了,站在淋浴室的水柱下,她嚎叫两声,蹲下来,
蜷缩在地上,大哭。另一个丁红,站在一旁,无言地注视着她。只有伏地的女人发
出古怪的、难听的抽噎,像受伤的母兽。
地上积了水,从角落什么地方漂浮出一双大号的旧拖鞋。她抓过来,猛地朝自
己脸上抽打下去,一下,一下,撕扯着,用指甲抠,用牙齿咬。她希望王朝军在眼
前,由她撕扯着吃下肚去,连骨头都不剩。她为这个荒唐而可怕的念头激励着,无
比绝望,无比失败。
生活在几年之后再次回到了原点,而且这中间永远无机可乘。
皮皮跟王朝军一样,聪明,不爱说话,可是心里蔫有主意。到底是他的儿子,
眉眼,神情,甚至喜欢生气的暴戾,无一处不像。
王朝军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个小傀儡让她养——她又是那么全心地爱着、疼
着,依靠着这个小傀儡。这个小男人,现在是她全部的指望。可是,他终将会和王
朝军一样,离开她。玉渊潭公园的草地上,她坐在一旁看着皮皮玩,好像看到旧日
的幻影。
两个成年人,默默地为一个小孩服务,以小孩为核心,除此之外,竟别无话可
说。玉渊潭曾是两个人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王朝军是一个亲戚的同事的朋友的孩子。
他坐在湖心亭红色的围栏边,安安静静地等。远远地,她顺着樱花小径走近,心里
浮出一些激动,未来正变得轮廓清晰起来,因为即将见面的这个男人。一个逻辑造
就一个人生。在这个逻辑里,二十八岁的姑娘应该找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嫁出去,至
于不嫁又会怎样,只是一个悬念。丁红是个理性的好姑娘,不善于以问题回应问题。
当王朝军抱住她的时候,她说:好吧,就是他。丁红站起身,立在空荡荡的草地上,
心里也是空荡荡的。
她跑到假山石下的一个洞里,蹲下来,屏住呼吸。皮皮没有觉察到妈妈失踪,
继续挖沙了。过一会儿,小人儿站起来,茫然地四下看看,小声地嘟囔:妈妈,妈
妈。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了。她透过小孔,看着皮皮小小的身影越来越
小,缩成了一个小点儿,快没了,这才跳起来,追过去,从背后一把揽住他搂在怀
里。搂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她的身体仍旧是空荡荡的,仿佛有一部分永远地失去了,
不感到疼,只是空,有风在里头回旋。
家庭相册的第一页上,是三个人的合影,皮皮在中间。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个
人的影子散发着毛茸茸的光泽。
丁红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必须从一块石头跳到另外一块石头上,脚沾
地面就算输。后面的四张照片就是她三十六年生活的四块浮石。
十六岁的丁红有一张红扑扑的、胖墎墎的脸、健康、饱满,心无所忧。她是跑
着长大的,简朴中长大的,浑然不觉地长大的。
另一张是大学三年级。考到北京上大学的她,惊人地消瘦起来,就像一具人像
雕塑日渐从整块的岩石里雕琢出来,开始有了丁红的形象,眼睛清亮,多了一些内
容,脸色依然饱满红润。此前,她只是一块乡野里滚动的岩石,只是这岩石开始有
了一点点知觉。
再一张是工作第二年,也是她认识王朝军的前夕。她继续瘦下去,剪了短发,
锁骨从领口里挣出来,脸色苍白,仿佛受着某种压抑和折磨。
最后是一张挺着大肚子怀孕的照片,浮肿的小腿,碎花连衣裙,肚子占据了中
心的位置,吸引了全部视线。她只是一个具备生殖功能的母兽,面无表情。
跳跃着,她就跳到了现在,可是,她生命下一块浮石又在什么地方呢?下一个
她会为成什么样子,她完全没有把握。
八年时间,只是她坐在商场的化妆台前走神的一个瞬间。
她穿着一身据产是米兰今年春夏最新款的时装,从裙子到鞋子,全身上下亮晶
晶的。脚指甲是昨天在美容院里做的,每片趾甲上画了精致的紫色梅花图案。
刚刚,她又被化妆品促销小姐拦下,试用一款护肤品。她们都皮肤白晳像大理
石,笑容可掬,服务热情,也好像都知道丁红不知道拒绝。
丁红的脸任由她们涂得白白的,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出三个黑洞,坐在商场中央
围起来的地方。半年前,她和王朝军来过这里,为给皮皮买一双滚轴溜冰鞋,还给
王朝军买了一件T 恤衫。他们总在一些小事上争论不休,衣服的颜色和式样,虾是
清水煮还是爆炒,买桌子带轱辘还是不带轱辘,窗帘是白纱还是棉布,电视机是东
芝还是索尼,等等。他们知道,争吵没任何结果,也情知对方想法一定相左。
左胸衣柜台前,她踯躅良久,一件胸衣要三五百元。售货员问她尺码,她说96C.
女售货员微笑着,迅速目测了一下,说,您穿78B 可能会比较合适。她固执起来,
我就要这个橘红色,96C 尺码。
开票的时候,售货员又问了一遍,您不试试?
96C.她肯定地说。
新开张的地下77街,几个真人大小的玩偶的头发和服装都十分奇特。她买了几
件十分夸张的衣服,以往,她对这些看也不会看。
有家小店的橱窗模特头上顶着橘红色的假发,像一只燃烧的橙子。她的目光定
在那上面,转进去问:这个卖不卖?看店的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卖啊,七十。
三十。
四十五?
只有四十给你。
她头顶这只燃烧的橙子,苍白的脸色也映得红彤彤的,坐在小广场的花园长椅
上,注视着过往的行人,特别是那些年轻人,从来没觉得和这个世界的隔膜如此之
深。选择王朝军,也许就是她放弃穿透隔膜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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