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月的傍晚天气还凉,她的装扮多少早了些,有些扎眼。她是个揣着丈夫离婚
费的女人。她什么也不在乎。
一个中年男人上来搭讪,东北口音,胳膊下夹着一个小黑包,金属皮带扣勒进
隆起的小肚子里。他好像问,去石景山怎么走。
她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突然,一滴水落在了丁红的胳膊上。她仰脸的工夫,雨点迅速密集起来,有人
奔跑,有人撑起了伞。她跑进路边的一个小酒吧。这地方,丁红是想都没想过有一
天会独自走进来。
她坐到一个高脚凳上,像其他人一样躬身趴在高高的台子上,说:给我一杯啤
酒。什么的?随便。柜台里的男人递给她一杯科罗纳。有些甜,有些辣,她一口气
喝下小半瓶。
小酒吧就开在一幢机关大楼大门外五十米处,隐蔽在几棵高高的白杨树后边,
从人行道上经过的时候很容易错过。
店主看来对戏剧比较着迷,三十多子米的小空间,墙上贴满了中外戏剧海报。
“听细雨敲打我窗”,蔡琴的歌声好像雨点一样漂浮在空气中,有点绝望地撞向玻
璃。蔡琴曾是丁红中学时代最喜欢的歌手。一张近期的海报是蔡琴北京演唱会,另
一张是契诃夫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演出普拉东诺夫和樱桃园。
旁边有人吗?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像小男孩一样的女人站在丁红身边。瘦小,
白白的皮肤,疏朗的五官,穿一件及膝的白麻衫,眼神冷冰冰的,一手夹着纸烟,
端着一大扎啤酒。这人就像生长在小酒吧里,从从容容,性别不明显,也看不出年
龄。丁红看一眼空位,说,你坐吧。
怎么样?最近好吗?丁红很奇怪,对方用熟稔的口吻跟自己说话。
我离婚了,刚刚。丁红第一次开口把这件事告诉给别人,居然是个素昧平生的
人。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
哦,是吗?这种事现在太多了。她不看丁红,而是看着架子上满满当当、各式
各样的酒瓶,喷出一口细细的烟柱。你很难受吧?
我一直把他看作我的亲人一样,可是,他说走就走——我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给
砍掉了,没想到会是这样……丁红说话细声细气,面无表情。她盯着女人眼角层层
叠叠的皱纹,心想,这个人的年龄一定不小了。
女人眼皮周围的每一条皱纹线都是向上扬起的,可是总体却是松弛下垂,同嘴
角两侧耷拉着的两条深深的线一样,似乎为什么事情而不快。
丁红说话向来不引人注意,即使被人招惹了,也顶多低声抱怨:“怎么回事啊?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好像她并不真的生气似的,让旁人摸不准她到底想什么,是
否真的生气了。所以,当坐在旁边的女人带着明显不屑的神情打断她诉说的时候,
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得屈辱,反倒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么直接地反驳
自己觉得有趣。
啊呀——女人短短地出了一口气,阻止丁红继续说下去,你说“像亲人”?你
就已经不在乎他了——亲人?丈夫是男人,一个男人,你怎么会把他当成亲人?你
已经在找借口了。
最可怜的是我的孩子。丁红想到了皮皮。
得了,小孩儿什么都不知道,一点儿都不可怜,你对小孩子可怜,对小孩儿一
点儿都不公平。谁说没有父亲的孩子就一定是可怜的?谁说一定是这样?你在可怜
自己吗?
女人转过头来,丁红发现她的眼珠是棕黄色的,猫一样清澈、冰冷。
你做什么?
图书管理员。
嗬!不错的工作,可是,你不太像。她摇了摇头说,我陪别人聊天。
丁红有些诧异,不知道有这样的职业。女人又说:我还当过厨师,在纽约。窗
口那么小——两手拇指和食指岔开,她比划了一下,继续说,我个子小,只有站在
一个小凳子上才能看到外面,把炒好的菜就通过那个小窗口递出去。每次,我都要
先问,是鬼佬的?外国人吃中国菜要酸甜,口味轻,跟中国人不一样。我在国外一
共待了五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个厨房度过的,所以我知道的美国味道就是鱼香
肉丝、宫保鸡丁和咕老肉的味道,我都快吐了。现在我闻到这味就想吐,后来说什
么也回来。
丁红忍不住问:你有多大?我三十六了。
随便你猜,离开我丈夫以后,我就再也不在乎自己的年龄,替谁在乎呢?我自
己才不在乎。女人把嘴唇泡在啤酒里,并不喝下去,而是像鱼一样一张一合。
你也离婚了?
结过,又离,又结,又离,好在没孩子。丁红注意到她湿淋淋的薄薄的嘴唇周
围一圈软软细细的绒毛。
我有一个儿子,五岁了。
嗬!你还是个好妈妈,那你大晚上干吗出来?穿成这个样子?你不用照顾小孩
子?嘴唇蠕动了一下,丁红什么都没说。
咱们玩点大点小,输了的人喝酒。说着,女人跟柜台里的男人要来两骰子,说
:“你先来!”
丁红把两只骰子捏在掌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笨拙地一扬手,撒在高脚桌上,
骰子直愣愣地落地,纹丝不动。一个三点,一个五点,一共是八点。
该我了!女人摇了摇拳头,笑嘻嘻地看看丁红,两眼闪光,干净利索地拋下去
:一个一点,一个七点,也是八点。
来,我们一起喝一杯。女人喝光了杯中酒,丁红看到她脖子上那个暧味和显著
的喉结上下蠕动了几下,酒杯便空了。
女人又扔了一次,一个八点,一个九点。丁红扔出去,结果跟刚才一样,一个
三点,一个五点,还是八点。
你还是老一套。女人嘲笑她,丁红也跟着笑。你知道吗,我去看星座,果然我
们是最不般配的,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可能不会如此。
算了!女人拍拍她的腰,善意地提醒她,这是让丁红觉得舒服,很感激的轻轻
一拍。许久以来,丁红没有和人接触了。
人生就像掷骰,不知道怎么玩的时候,运气可能很好,可是,当你想认真玩的
时候,其实你还是不知道怎么玩,反而会输得很惨,总之呢,你不必太认真就好。
女人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运去是太认真了还是太不认真。
你是不是A 型血?有点固执,喜欢钻牛角尖,看事物悲观?
没有。丁红说,不会,我很乐观。
你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其实早就不喜欢了,可是你不说,让他先提出来,你反
而占尽道德的优势……
也许是借口。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就像亲人之间的那种。
好吧,来瓶红酒怎么样?女人提议。
丁红说,我不会喝酒。
女人说,没关系,你会喝,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天赋呢。
丁红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起初有些不喜欢,很快就没
什么味道了,头脑越来清楚,闪闪发亮,发出橘红色的耀眼光芒,就跟照耀科隆大
教堂尖顶得透明起来,晃动起来。
不行啦?她听到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抵在桌面上,浑身暖洋洋,摆摆头说:不知道,就是有点儿闲。
第二天下午,丁红醒来,发现躺在家里的床上,身上穿着棉布睡衣,小熊花纹
的,跟皮皮的是母子套装。
她循声来到客厅,见到有个穿白衣服的小个子女人坐在地板上打游戏,吓了一
跳。你感觉好点儿吗?女人回头看一眼,继续盯着电视玩游戏。
一个大眼睛卡通女孩,穿白色功夫衫,扎两条牛角辫,用太极拳和一个黑胡子
大块头的拳击手在湖边对打。玩游戏的女人扮演卡通女孩的角色,空中飞腿,紧接
着,膝盖狠狠地朝下,单腿跪坐在拳击手的肚子上。王朝军很迷游戏,很多夜晚,
她都睡好几觉了,还见他戴着圆圆的耳机,坐在现在这个女人的位置上玩。
女人说:对了,厨房里有饭,刚才你家保姆来过了,我先吃了一点儿——你可
真能睡。她的口气里有亲眤的责备,让丁红听了很不舒服,隐隐约约回忆起昨天晚
上的事情。啤酒跳动的泡沫,红酒的酒液,把头脑冲洗得像九月的晴天,女人的眼
珠,喉结,以及纽约的气味,只是跟眼前的人联系不起来。新衣服摊在地板上,刚
刚蜕下来的一层新皮,橘红色的假发挂在儿子的小山地车车把上,褪去了光泽,不
再闪闪发光,不再有魔力。眼前的女人也不那么可爱,不再神秘。
这个女人旁若无人地待在自己家里真是很奇怪。可是,丁红不知道怎么赶她走。
这人到底是谁?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玩。
你很自恋?女人忽然开腔。
丁红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什么?
你不愿意别人碰你,昨晚,我给你换睡衣,你都醉成那样子还死活不肯。
电视机上摆着玩具,人的手或脸贴上去,可以随意地显出手、脸的模样。那是
一张丁红的脸,有些粗糙,不过还是能看出来是丁红,只是眼睛更小,颧骨更高,
每个部分都更加夸张。屏幕上的打斗正酣。
丁红走到跟前,说,我一会儿要出门,谢谢你昨晚上送我回来。
好吧,既然你赶我走,那就再见。不过,我从昨儿晚上一直陪你到现在,一共
是十六小时三十五分四十二秒,就算十六个半小时好了,每小时三十块,一共是四
百九十六块。女人瞟一眼腕上的卡西欧电子手表,平静地说,连看都不看丁红。
丁红不想给,女人背对着她玩游戏,一点没有走的意思。她只好去找背包,翻
出了钱包,掏出五张红色百元钞票,数了数,递给她,说,你走吧,似后我不想见
你。
好吧。女人扔下游戏机的手柄,接过钱,站起来,拍拍屁股,说:我没有零钱,
就不找你了。屏幕上的卡通女孩飞身空中,还来不及踢到拳击手的头。
女人把钱塞进裤兜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问:你真的没事?
我没事。丁红肯定地说。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的状态好极了。她要做的事
情很多,要去把儿子接回来,还要写出差总结,要去美容院,去二十五小时健身房,
刚刚办了一个年度高级会员卡——另外,还要回趟银川,让母亲知道这件事,这是
最难的关口,让母亲相信自己很好并不容易,相信带着皮皮,会好说一点儿。
那好,你多保重,你不会难为自己?女人忽然变得哕嗦起来,丁红越发觉得这
不是昨晚酒吧里遇上的女人。
大门“哐当”一声撞上了。
丁红紧走几步,从里面锁上门。她觉得这里不安全,应该搬走,搬到一个王朝
军不知道,朱燕不知道,这个像小男孩一样奇怪的女人也不知道的地方。可是,那
样一个地方会在哪儿,她也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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