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看见了落叶。
许多的落叶,深浅不一的、金黄色的、褐色的落叶,从容地离开枝干,往上空
的地面飞去。(是的,是飞去,不是落下。)大片大片的,纷纷扬扬,无比壮观,
就像一出宏大的戏剧开始时,试图以震撼人心的场面来展开的序幕。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意象。让我终于回想起那就是我在倒立的姿势中,看到的第
一个场景。
前些日子,我甚至老远地跑回那个地方,认真寻找熟悉的东西。但我什么也看
不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试图将自己倒立姿势中的场景,努力地复原到真实的面
貌。我对与我同行的人说,那一定是个园子。一个有树的园子。
那些树是少见的。粗壮宽阔如撑开的大伞,但不高,有着宽大肥厚的叶子,在
树枝上挤得密密实实,重叠有致,看上去丰满美丽而具有立体感。正午酷热的时候,
几缕阳光疏疏落落地漏下来,即刻变得柔和。变柔和了的阳光再从园子漫进老房子
里来,甚至带上了微微阴凉的感觉。我就是在那座弥漫着阴凉感觉的老房子里,面
朝着门口做着倒立的姿势。
在我第一次走进园子的时候,正是落叶纷飞。我就将它看成是暮春遗留的最后
影子了。南方的气候就是这样,冬天不够冷,叶子落不下来。到了春天了,该暖了,
又冷,往往是乍暖还寒,那么反复折腾几回,叶子倒耐不住了,到了暮春时分,终
于无可奈何地凋落下来了。
那点暮春的影子,也让我从气味里闻出来了。它不仅仅是湿润的,暖烘烘的,
还带点腥。这一点很重要的。在那个长长的酷热的夏天里,当豪雨突兀而至又突兀
而停之后,那点暮春的气味,便会幽幽地散发出来,悄然间漫进了老房子,不经意
中,就使老房子里张扬着的狂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和我在老房子里一起做着倒立姿势的,是另外一个叫琼的女孩。她和我同龄,
是老房子主人的小女儿。我走进园子的第一天,首先看到的就是她。
当我吃惊地看到琼从一棵树后突然闪出来的时候,她对我说了一句很有意义的
话。我后来能够判断出这句话具有重要的意义,是因为它与将要发生的那个故事有
关。
琼说,看到树下有蝴蝶了吗?白色的——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没来由地有些
慌张。
树下没有花,只有稀稀落落的青草,看不到一只蝴蝶的影子。
我定定神,想认真地回答琼的问题。但发现琼说话的对象好像并不是我。她的
眼睛有点往上斜着,看着我头顶的什么地方。然后她又说,姐姐一定糊涂了。我们
的园子从来没有蝴蝶。说完飞快地转过身往回走了。
我在她身后继续惊愕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穿越着一棵一棵的树,最后进入了
园子后面的老房子。在我惊愕的行走中,蝴蝶的意念已经强迫性地走进了我的意识
了。虽然那个时候,我似乎更忧虑着另一个问题,我和琼能不能成为朋友。在我那
个年纪,对同龄人有着强烈的认同感。
幸好在我进入老房子没有多久,和琼就成了天天在一起倒立的朋友了。原因正
是我会倒立。这引起了她对我的兴趣和好感,并很快发展到崇拜的地步。不过,当
我饶有兴趣地询问有关白色蝴蝶的话题时,她那种奇异的神情又出现了。甚至是在
倒立的姿势中,我仍然感觉到她的眼光,远远地落在我身后的什么地方了。
当然,我有些失落。但我很享受她对我的崇拜。在她面前,我淋漓尽致地表演
自己倒立的技巧。在天井那一堵有着漏光花窗的围墙前倒立,成为了我们每天必做
的作业。在我做着倒立姿势的时候,眼里看到的场景,就是越过门口之外的那个有
树的园子。我是穿过那个园子,在那里遇到了琼,然后跟着她走进这座老房子的。
那个时候,园子和老房子,对我来说还非常陌生。我走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料到我
会有一个漫长的夏天呆在这里,和这个叫琼的女孩天天做着倒立的姿势。
无论怎样,当我不得不和这个叫琼的女孩一起做着倒立的时候,我就有了很多
的时间来观察那个园子和老房子。
在那种长长的观察中,激发了我许多无边际的遐想。到今天我还认为,遐想是
我那个年纪里最大的乐趣。因此,当我盯着园子的时候,能慢慢回味起这个园子的
古怪了。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园子就有了的感觉。为什么是古怪呢?我说不清。有时
我觉得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一些被当时的人已经遗忘了好久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还
藏在一些书和一些画和一些电影里,而我恰好是喜欢看这样一些书、画和电影的人。
我后来还想起来,为什么我一旦回忆起那个园子之后,就有了说故事的冲动。因为
那个地方的气息,从一开始就让我感觉到它是一个隐藏很多故事的地方。即便那个
时候我还只有十三岁,但这方面的敏感已经开始表露出来了。我后来常常为自己具
有这样的天赋而自得,甚至感动,因为这使我觉得自己很早就表现出与别人的不同。
园子挺大的。同样的树,一棵挤着一棵,把园子挤得满满登登的,像了一个丰
盛的林子。园子里只有树,没有花。只有树的园子,从外面看,严肃而封闭,粗壮
而叶子密实的树,将园子遮掩得如同一个衣着严实高贵的妇人,傲慢着将外面的世
界拒之千里。还能证明了这一点的,是在这个园子里,从来没有像小城里其他有树
的地方,在酷热的夏天里,到处充斥着聒噪的蝉鸣。没有蝉鸣的园子,更像是一个
与世隔绝的天地。每次踩着满地浓荫走进园子的时候,静悄悄中,令我立即有了一
种轻飘飘的感觉,无端地就预感着要发生点什么事情。
当然,在倒立中长时间地观察那个园子,是乏味的。只有树的园子,总显得太
单一和沉闷。我喜欢我居住的那个校园,满地种着花,不同季节地轮换着好看的色
彩,吸引着各式各样漂亮的蝴蝶,还有蜜蜂。而这个园子,树下总是空荡荡,只有
稀稀疏疏的小草。后来的日子里,有时能见到有星星点点的小花在闪动,浅浅的白,
或浅浅的黄,仔细端详也很动人。但是,从来看不到蝴蝶的影子,哪怕是那种最微
不足道的小粉蝶。我常常为了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而去深究这个问题,并由此产生
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想象。所以,当到了那么一天,一场豪雨之后,一只蝴蝶飞进屋
子里来了,果然是白色的,立即引起我极大的警觉。那只蝴蝶的白色身影,整整一
天,在幽暗的老房子里一扇一扇地闪动着,飘忽诡异,令我既惊喜又有些害怕。
我对琼说,有蝴蝶了,白色的——琼没有吭声。她倒立的姿势已经很准确,使
她把所有的热情都放在了上面,对我的问题没有兴趣了。
我不甘心,又说,你姐姐——琼仍然有点斜的眼睛突然落下来盯住了我的脸。
我心一凛,收住了口。
我开始忐忑不安了。白色蝴蝶的影子和琼的态度,使我无端预感要发生点什么
事情。后来,是有事情发生了。这使我成功地又一次验证我的预感能力。
穿过园子的。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小径绕着树弯曲着,有了一种通幽的
感觉。当老房子突然出现在眼前时,神秘的感觉更是不期而至,往往让我想起电影
中某些刺激性的镜头。使我再一次突然对琼说,我在电影里见过你们家的房子。琼
听着一愣,虽然眼睛仍然上斜着并没有看着我,但已是满脸的激动。其实我知道那
不可能。但我高兴我这样说了,能让琼得到一次满足,作为她对我倒立技巧无限崇
拜的一种回报。
老房子不大,和园子比起来,它太小了,好像只是园子的一小部分。让我在第
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感觉到它更大的一部分不知怎么回事被弄丢了。
我将之称为老房子,是因为它给我的感觉。我走进它的时候,就强烈意识到它
和我之间有一个遥远的距离。这种距离由什么凝聚而成的呢?我说不清。也许是青
苔,那些碧绿湿润厚实可爱的青苔,长在青砖房墙的缝隙,长在小天井同样是青砖
铺成的地面,甚至还长在水井的里里外外,和散落在墙边那些模样精致的花盆上。
当然,也许不仅仅是青苔,还有那种幽暗,那种一走进老房子就感觉到的幽暗。
老房子的幽暗,是一种悠长而神秘的幽暗。当我从外面酷热的世界中突然走进
来,就特别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幽暗。我很快就发现,那种幽暗是水的感觉造成的。
我将之归结到那个小天井,因为那里有一口水井。
那水从井里打上来,清凌凌的喜人,将手浸到水里,感觉到的也是一种难以描
述的清凉,慢慢地就将心底的燥热浇熄了。所以,每当我靠近了那口井,就觉得井
水的那一份清凉幽幽地从井里漫上来,漫满了整个天井,也漫满了老房子的每个角
落,终于酿成了一种悠长而神秘的幽暗。后来才意识到,那口水井能给我留下那么
深刻的印象,就因为它在要发生的故事里将有着非同小可的作用。
老房子从正面看上去,是一栋有阁楼的房子,暗藏着一种气派。走进门口,一
个很宽敞的厅,厅的两边是房间,房间也很大,门口都开向走廊。厅和房间的前面,
就是一条宽宽敞敞的走廊,地面一样铺着齐齐整整的青砖,在幽暗中总有透着湿润
的感觉。从走廊拾级而下,是一个小天井。小天井的两旁,是平房,也有着宽敞的
走廊,直通着上面的走廊,所以在精致中仍然见出了气派。天井的对面是一堵墙,
一堵将老房子围住了的墙。墙很漂亮,顶部是水波形,盖着闪闪发亮的琉璃瓦。墙
的上方,一排窄窄的漏光花窗,看上去更像是墙的装饰。那堵漂亮的墙,一开始就
让我觉得古怪。因此,我很快就发现了那堵墙实际上是一扇门墙。漏光花窗的下方,
原来有一个被堵上了的门,一个很漂亮的圆形门。我在别的老房子里见过这样的门,
我觉得可以叫做月亮门,当然是满月。我回过头来惊讶地对琼说,这是个门哟!这
个时候,我发现,被堵上的月亮门才像是这座老房子的正门,而从园子里走进来的
那个门口,更像一个后门。这个发现使我又一次感觉到与园子和老房子连在一起的,
还应该是一座更大的房子。因此,我对墙那边产生了兴趣。
我问琼,墙那边是什么?
逸园。
琼轻轻巧巧说出来的话,却令我大吃一惊。逸园是小城里最有名气的地方。父
亲带我去过好几次那个地方,那是一个有着很多漂亮房子的大花园,原来是一个旧
官僚的私邸,解放后成为了小城权力中心的所在地。
我突然意识到老房子和园子也是逸园的一部分,回头紧盯着琼,期待更进一步
的说法。但是,琼又不开口了。一次我擅自登上了一把梯子,发现那排漏光花窗的
设计精巧隐秘,挡住了太多的视线,我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团一团粉红色的花影。
不过,我已经判断出那就是逸园了。在小城里,只有逸园遍地种着夹竹桃,开花的
时候成了一片粉红色的海洋。
当我看到过围墙那边的逸园之后,就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将老房子称为后院了。
我在那个年纪,已经看了不少的书和电影,这使我对许多东西都能做出熟悉的判断。
了解了这一点详情后,使我再走进园子和老房子,就有了一种深深的遗憾,总觉得
园子和老房子丢掉了自己本身最大最漂亮的那一部分。
该说到阁楼了。老房子的阁楼,矮矮的,从里面看,不大起眼。让我感到特别
的是那几扇窗子,镶着淡蓝色的玻璃,很少见,也很好看。上阁楼的楼梯隐藏在房
子的某个地方,叫我怀疑那阁楼是无法上去的。重要的是,那些呆在楼下厅堂和房
间的人,要是不走下小天井,是看不到阁楼的。所以,天井里那口小水井的意义就
变得非常重要了。要是没有它,那个爱情的故事就不能发生了。因为故事的男主人
公对水井有一种很亲切的兴趣,当他出现在水井边,才使阁楼上的女人看到了他,
并将那动听的嗓音与一个俊秀的男人联系起来了。同时,也才使那个俊秀的男人,
有机会看到了阁楼,和阁楼上那个女人若隐若现的面影。这一切,在要发生的故事
里,将是很关键的一个环节。
当然,对于呆在老房子里的我来说,却是常常要看到阁楼的。当我在那堵漂亮
的围墙前倒立时,眼睛只要那么一低,无可避免地就看到阁楼了。
接着,我的眼前就是那扇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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