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了女人,就该有男人了,那才有故事的发生。
说到男人,我想起我还没有交代清楚,我为什么会常常到老房子里来。这跟故
事里我要提到的另外三个不是主角的男人有关了。那三个男人,一个是我的父亲,
一个是瑶的父亲,还有一个就是我把他叫做向叔叔的。这三个男人是好朋友。他们
之间的友谊开始于战争年代,到了这个时候,又因了一场狂热而结成了一种更亲密
的关系。这种亲密的关系以一个组织表现出来的,这样的组织,在当时很时髦,称
为造反组织。到了今天,学历史的我回忆起那段岁月,仍感到深深的困惑和恐惧。
在那座老房子里出现的男人,最重要的也应该是那个我叫他向叔叔的人。如今,
向叔叔的印象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模糊零碎,没有办法拼缀完整了。
而那个能在我记忆中留下完整印象的男人,是另外一个年轻男人,比向叔叔要
年轻好多。
那个年轻男人让我首先想起来的地方,是他的相貌。我后来很困惑地思索起自
己的十三岁,是否已经有了青春期意识的萌动,才使我对异性的相貌,有着那么浓
烈的兴趣。
年轻男人很俊秀。他的俊秀,容易让人想起女人的漂亮,有着蛊惑人的魅力。
那张脸上的线条清晰而柔和,与他微黑而细腻的肤色很相配。他那微黑细腻的肤色,
尤其吸引人,以今天的语境来说,是一种巧克力的感觉,精致而柔和。这样的肤色,
让人觉得是经历了阳光充分的照射,而后又长久地呆在舒适的房子里,便显得自然
健康而又保养良好。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与他的出身很吻合,他是一个在乡村学校长
大,然后又到城里来读书和工作的人。他的相貌还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那就是他
的上嘴唇。他的上嘴唇有点短。这在他看起来完美无瑕的脸上,其实是不容易觉察
出来的。而且还由于他的上嘴唇有点短,使他总得紧抿着的嘴,给那张过于俊秀的
脸添上了一点清峻的气质。这点发现,要归结于老女人。她是在那么精心地打量了
那年轻男人之后,用非常奇怪的口气说出来,这男人的上嘴唇有点短!
那是年轻男人走进老房子的第一天。
我看到年轻男人的身影闪进了老房子。我用了闪这个字,是因为那个黄昏的暮
色很重,我似乎并没有看到园子里有人,就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身影在房子里了。
我没有注意是谁。因为每天走进老房子里来的人都有一种神秘的色彩,久了我
也就兴趣索然了。但那一天,闪进来的身影在走廊上停住了,分明叫着我的小名。
我一愣。我不吭声。我不高兴在琼的面前听到有人叫我的小名。虽然向叔叔和
瑶的父亲也是这样叫我的。但他们是长辈,而现在是一个我认为比我大不了多少的
年轻男人叫我的小名,让我感到难堪。
但我依然不能阻止那个年轻男人站在走廊上,叫着我的小名。
年轻男人好听的嗓音在那个暮色飘动的黄昏里,有着蛊惑人的魅力。所有的女
人都被吸引住了。
琼的眼睛不斜了,亮了起来,她说,有人叫你了。
老女人正在井边打水。她及时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走廊上的年轻男人。
我后来回忆起来,老女人看着年轻男人的眼神是非常警觉的,这似乎是引起了
她熟悉的一种情景。但是,她仍然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一句话。
这男人的上嘴唇有点短!
那句话说得很清晰。我的眼睛正转过来,盯在了老女人轻轻软软的裤脚上,飘
动的感觉,使我对那句话充满了好奇,总觉得像在某种神秘的情景下,首先表现出
来的预兆。与此同时,我从老女人身上闻到一种巫婆的气味。我后来有机会见到了
一个真正的巫婆,曾经咨询过,她对我说,这样的男人很容易得到女人的喜欢,但
这样的男人命不好。
但有一个重要的环节,我却很难回忆起来。就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名字。在这个
故事里除他之外的其他男人,我只是很轻微地提到,却能将他们的名字牢牢地记住。
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有明确的身份,使我不必提起他们的名字。但是,这个年轻男人,
故事的主人公,最重要的人物,却被我给忘了名字。这真是一个很严重的忽略。所
以我有些惊恐,我费尽心思去回忆。终于在一天我想起来了一部分,他的名字中有
一个为。我已经能够肯定,他的名字不像瑶和琼是单名。也就是说,除了为,他的
名字中还有一个字。但那是一个什么字呢?我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我曾经用那个时
代的思维习惯来想象他名字的完整,叫为国?还是为民?好像都不对。所以,我就
只好叫他为了。但当我确定了他的名字后,又遭到了最大的质疑。因为我去问我父
亲的时候,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为是谁呀?为,正是父亲前半生中最得意的
门生呀!而为之所以也在那座老房子里出现,就是父亲将他带到那里去的。
父亲的态度,沉重打击了我,使我的故事在回忆中常常要陷入一种无端的迷惑
:这个名字叫为的年轻男人存在过吗?尤其是当那一年过去之后,我的父亲,为的
恩师,就闭口不再提起为,好像从来就没有为这个人存在过一样。由此我曾经质疑,
是不是我的倒立姿势,使我对很多事情的印象走了样?
但是,我最终还是确信了自己的记忆故事中的主人公只能是他。
我和为之间很熟悉。他在老房子里见到我,一点不奇怪,就像我见到他的时候,
也不吃惊。他进进出出看见我的时候,喜欢对我笑,微微露出他好看的白牙齿。要
是走近井边的时候,他就对倒立着的我说话了。说的话不外是你怎么还这么贪玩,
还叫我的小名。好像我是一个很小的小女孩。这叫我愤怒。所以我常常做出不爱搭
理他的样子。他不计较,走的时候总向我笑着扬扬手。每到这个时候,琼的眼睛照
样不斜了,亮晶晶地盯着为的背影。
我知道琼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为是个很吸引女人眼光的年轻男人,虽然琼和
我一样,还称不上是女人。但我不知道,在为走进老房子的第一天,阁楼上的瑶是
否就注意到了为。即便她还不能见到为的相貌,但她应该听到了为的嗓音。后来我
回想起来,深信在那个暮色很重的黄昏里,为的嗓音犹如一道闪电,开始冲击着老
房子里的沉闷和单调了。
为的嗓音是很吸引人的。用今天的话来说,是那种带着磁性的嗓音。听上去,
给人一种非常浑厚圆润而细腻的感觉。我记得为还在读书的时候,母亲的一个在歌
舞团当领导的朋友一见到为,就老缠着为说,你的嗓音天生是唱歌的材料,到歌舞
团来吧。为听着从来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词。过后听父亲得意地对母亲说,为的心,
高着哪!
那个时候的为,是学校的高才生,有一手好文笔,领头办一个叫《玫瑰园》的
文学社,每期下来都有他的诗或散文,父亲常常眉飞色舞地向省报的朋友推荐。到
毕业的那年,父亲和他自己都以为一定能考上北大中文系,但结果是名落孙山。两
人极受打击,后来父亲就找了关系将为弄到郊区的一间中学。慢慢地,为习惯了他
的教书生涯,又开始了他的写作。每逢周末,为带着他的新作到家里来,与父亲整
日整夜地讨论和谈笑。我见惯了他们俩相处的场面,对父亲会将他带进老房子来也
就不奇怪了。
从那天开始,为比任何的一个人都更频繁地到老房子里来了。不久我就发现,
为已经成为了向叔叔最重要的帮手。所以他常常一进门,就匆匆地到向叔叔呆的房
间里了,连与我打招呼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只有在有些时候,他会迈出房门,在
走廊上站着,沉默不言。琼看着会少有地主动对我说话,他在发呆哪。我说,他在
沉思哪。说完我就笑了。有时,为也笑了。他听到了我的话。这个时候,他会走下
天井,走近井台,很欣赏地左看右看,然后默默地站一会儿,又回房间里去了。
为喜欢那口井。后来我想,那口水井带着一种悠远的精致,吸引了为,引起了
为心底那种极为丰富敏感的情感骚动,使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惆怅和伤
感。这一点很重要,这使他在投身于那场“革命”的同时,还忘不了用一种审美的
眼光来注意周围的事物。因此,在那一个雨后的黄昏,暮色飘荡起来,房子里的幽
暗变得鲜明浓重,他站在井边,不由满怀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并在无意间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到那扇窗子了。
那个雨后的黄昏,那扇窗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打开了。里面好看的碎花窗帘
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一张女人的面影。那一张若隐若现的女人面影,就这样,搅和
着四周的暮色和幽暗,犹如一幅古旧而精致的画卷,猛然间落到了年轻男人的眼中。
那一瞬间,年轻男人不可避免地要掉进一个陷阱,一个女人的爱情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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