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这个爱情故事里,注定还要出现另一个女人。
当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故事里,出现了另一个女人,总是有悲剧发生的。
老女人说,造孽了——这是一个无法避开的预言。
后来出现的那个女人,其实一直都存在。她是老房子的女主人,瑶的母亲。
当那个女人在我的记忆中出现以后,我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老房子里的老故事
了。
这个老故事,是我从老女人琐琐碎碎的自言自语中整理出来的。
当然,到我能将这个老故事整理清晰的时候,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那个时候,
一九六七年的那个长长的夏天早已过去,老房子里发生的那个故事里所有人的命运
也有了见晓。我很悲哀,躲在家里不出门。
在一个个不眠的夜里,我听着屋外小树林沙沙的嘈杂声,想念着那个静悄悄的
园子,眼光穿过了历史长长的隧道,看到了当年发生在老房子里的事情。虽然这些
事情在今天说起来已经老套,还被不少的小说和电影使用过,但我相信在那个年代
里,这样相似的事情,在我们这个国家不少的地方都发生过。
我首先看见那女人。当然,那个时候,她还是瑶一样的年龄,十八岁,花季年
华。她从省城的医学院赶回逸园来了。她的父亲,家中唯一的亲人,在那个冬天里
突然心脏病发作,躺在了床上。所以,当那女人年轻的身影出现在夹竹桃粉红的花
影下,是美丽的,也是慌乱的。
逸园的主人,已经不任什么官职了,但他省参议员的身份,叫小城里所有的军
政要员都敬畏他。而且他原先从事教育的出身,也使这个小城里的军政要员中,有
不少是他的门生。这一点很重要,决定了当时小城的地下党将要利用他来策动起义。
所以,瑶的父亲就在这个时候,很适合地住进了逸园。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九四八
年底,离小城的解放只有一年了。
我一直还没有机会提到瑶的父亲,是因为我在老房子呆的日子里,他很少出现。
他似乎为造反组织负责着发动乡村的工作,所以大多的时间都不在老房子里。他是
个性格豪爽的人,见了我喜欢大声叫我的小名,然后用手拍拍我的脑袋,说些我长
高了之类的话。我听到他死去的消息那一刻,竟清晰地感觉到我脑袋上被他拍打过
的部分剧痛起来。
当然,在那个老故事里,瑶的父亲也还是年轻的。他起先是为了躲避搜捕和疗
伤住进了逸园,但一住就是一年,不仅鼓动参议员成功策动了小城的最后起义,还
意外得到了一个美丽女人的爱情。到了小城解放的炮声响彻夜空的那一晚,瑶出生
了。
那血哗哗地流呀……还去不了医院……外面的炮声响哪,一天都染红了……红
极了,吓死人了……
老女人的话颠来倒去的,都听不清她说的是血的红,还是炮火的红。
不过,血光和炮火交织的意象,已经让我无可避免地对那段神奇般的爱情充满
了强烈的兴趣。
但是,我唯一了解到的只是一个细节。而这个细节,也就是发生在老房子里的
水井边。
造孽了——老女人总用这句话来开始追溯起那个黄昏。
于是,我能看见那个暮色轻轻飘动的黄昏里,女人往后院走过来了。
年轻单纯的女人,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和地下党有着密切的关系,也就不知道
领导县城学生运动的领袖,会因为躲避搜捕和疗伤住进了逸园,住在了后院阁楼上
最靠近水井的那间房子里。那个黄昏,那间房子的窗子又正好打开了,因为在暮色
飘荡的时候,可以将危险阻挡住。就这样,在她娉娉婷婷的身影闪进那个月亮门开
始,就应该没有离开过窗子后面那双眼睛熠熠发亮的注视。所以,当她站在水井边,
和洗衣服的老女人(当然,老女人也还不老)琐琐碎碎地说着心里话的时候,她无
意中抬起子头,看到了那扇窗子。那扇窗子,是打开的,霹出了一张年轻男人的面
孔。重要的是,那年轻男人注视着她的眼神是热切的,熠熠发亮中,带着无比的惊
喜和无比的温柔,无遮无拦地从高处跌落,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头上她的身上。使她
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击中了。
当我将这个细节反反复复地回忆的时候,猛然醒悟到,从水井到阁楼,绝对是
一个致命的距离,它使男人和女人在不需要任何理性的情况下发生爱情。因为,这
样的事情将同样出现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当为站在井台上,悱恻
缠绵的琴声悠然从阁楼上飘落下来的时候,老女人的脸上是那样震惊的神情,她脱
口而出的仍然是这句话:造孽了——
到了今天,我已经相信,任何事情的发生,都隐藏着某种无法解释的历史隐语。
所以,老房子里的爱情,只有在那女人出现之后,才有了真正的意义。也就使
一个看起来本来很平常的爱情故事,变得复杂起来了。
我见到那女人,是在晚一点的时候。在我进入老房子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她到
省城去了,她的姨妈去世,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所以她奔丧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
她的家已经成了一个神秘的地下堡垒了。我愿意这样称呼老房子在当时那场“革命”
中的意义。她有些吃惊,但没有任何异议。
当然,在她还没有在老房子里出现时,我就已经从老女人的自言自语中知道了
她。在老女人的口里,是将她叫做小姐的。老女人爱说的一句是,要是小姐在,就
不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了。
老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被谴责的感觉。大概是我在老房子的日子
里,老女人只是把我当小孩看,有什么好东西的也叫上我和琼一起吃。这让我对她
有了好感,对她说的话,往往比琼还要听得用心。所以,在她一天比一天更频繁地
提到小姐这个词的时候,我就知道,那女人要回来了。在我那个年纪里,对小姐这
个词的理解是很抽象的。它包含了太古老的气息,甚至有一种腐朽的感觉。我久久
惊异于老女人用那么自然的口吻来说这个词,总给我一个强烈的错觉,老女人和她
的小姐,似乎还生活在一个过去了的年代里。这种感觉,使我对那被叫做小姐的女
人,产生了越来越浓烈的兴趣。我尝试让琼理解我的这种兴趣,但琼对她母亲回家
的事似乎缺乏应有的热情,对我的问题不爱做什么正面回答。我仅仅能知道的是那
女人是一个外科医生,救过不少人的性命。所以常常有人找上门来答谢。外科医生
的形象,使我想象着那女人会是一个面容冷静性格豪爽的女人,尽管我怀疑这样的
形象,与小姐的称号似乎并不太吻合。因此,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被现实
与想象的太大差异而惊呆了。
记得那女人回家来的那天,我也是与琼在倒立。
后来我怀疑起来,我怎么可能总是在倒立呢?是倒立使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还是在那间老房子呆着的时候,我除了倒立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总之那天,一开始与往日就有了不同。这是老女人营造出来的。
老女人从一早起就里里外外进行了大清洁。她用心捡起来那些不断掉落在厅堂
和走廊地面上的碎纸片,细细地用水一遍又一遍冲洗所有的地面,包括天井。我和
琼被她赶到一边,还数落了不少。但琼仍然是一副眼睛往上斜的模样,似乎一点听
不到老女人对她的责骂。后来,我们闻到了很香的鸡汤味道。就在我和琼死命地咽
着口水的时候,老女人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门口迎出去了,口里叫着,小姐,小姐回
来了——鸡汤的诱惑,让我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女人。所以,我及时地看到那个从
园子迈进老房子里来的女人了。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无比惊异而迷惑的。这不是瑶吗?苍白,美丽。
但那只是我一霎间的错觉,我很快就判断出她不是瑶。因为琼在我的身后喊那
女人妈妈了。她微笑了。朝着琼,也朝着我,微笑了。那一刻,我马上强烈地感觉
到,女人的美丽,是具体的,具体地展露在白皙细腻的肤色,精致秀丽的五官,还
有乌黑浓密的头发,和柔软窈窕的腰身。因此,女人的美丽是真实的,真实得就像
将一束灿烂而温馨的光芒,突然间带进了幽暗阴凉的老房子里来。我在抑止不住的
惊异中,看着她的身影在眼前飘动,轻盈而优雅,听着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流动,
温柔而动听。我真实地感受到女人的美丽触手可及,我甚至在空气中,也闻到了女
人的美丽,如鲜花般芬芳,沁人心脾。记得那天我回到家,急急赶到父亲的跟前对
他说,琼的母亲真美丽!我能看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小脸是通红的,有点激动,
也有点妒意。我第一次妒忌琼了。父亲笑了,说了一句,哦,我的女儿开始懂得女
人的美丽了。
我承认,在第一天,我就被女人的美丽迷住了。我不知道别的女孩在我那个年
纪里,会不会像我那样,对成熟的男人和女人的相貌就已经有了非常浓烈的兴趣。
这样的注意,不知是否意味着一个渴望成熟的女孩,必然要经历的启蒙。所以,我
只有在事后才想起来,那天在我被女人的美丽弄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为却迟迟地没
有在老房子里出现。向叔叔几次从房间里走出来,神色焦急地看着我说,为呢?为
呢?他怎么还没有来?在刚好撞到女人从园子外走进房子的那一刻,他一边很高兴
很熟络地打着招呼,一边仍然盯着我问,为呢?为呢?女人似乎专注地听到了,但
她没有发问。她一开始就表现出她是一个不过问男人事情的女人。因此,当为在黄
昏时分匆匆赶来的时候,她也是在不知不觉中与为相遇了。
相遇是在走廊上。暮色刚落,走廊的灯还没有开,有些昏暗。昏暗,使女人在
与为交臂而过时,没有注意到从门外匆匆进来的男人有什么不同,她照例地没有开
口。因为在她刚回来的这一天里,就已经发现了进来老房子的人都神神秘秘地不爱
开口。她也许从很早的时候起,就习惯了这种做派。所以,她也没有和为打招呼。
而匆匆进来的男人,也因为心中有事,在与女人交臂而过时也没有注意看到女人的
面孔。但他感觉到了异样。因为他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迟疑了那么一小会儿,似
乎想转过头来。这个时候,向叔叔从房间出来了。一见为,他一边嚷起来,一边拉
着为急急走进了房间。已经走过去了的女人,没有停下脚步,但她一定听清了为这
个有了熟悉感的名字了。
这一点很重要,这使女人在第二天早上再在走廊上遇见为的时候,她对他露出
了一个熟悉的微笑,还轻轻点了头。这是一种有教养的人打招呼的方式,优雅得体。
当女人在走廊上微笑着向为打招呼时,正是晴朗明亮的朝阳斜照在走廊上的时
候,昨晚的昏暗消失了,女人美丽的形象,就像阳光一般,灿烂无比地展现在为的
眼前,使为在猝然间不知所措。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为的脸上,先是出现一种
无比震惊的神态,然后,红了。
年轻男人那张俊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羞涩的红晕。即使那是一张微黑的脸,
红晕也显而易见地层露出来了。
这也让我立即吃惊了。为在他读书的日子开始,一直就表现出与他年龄不相称
的成熟气质。他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过于镇定和冷静的神情,哪怕喜欢他的女生在他
面前大胆表露的时候,他也只是静静的,波澜不起。即便在这些日子以来,我懵懵
懂懂地断定他已经掉进了瑶的爱情陷阱,也还没有见过他脸红。
我隐隐地感到困惑了。因为我知道,那美丽的女人是瑶的母亲。
老房子的变化在一夜之间就出现了。
首先是老女人的叫唤声。我清楚地记得我在第二天一到老房子,听到的是一声
绵绵长长的叫唤:“小姐——豆浆好了——”
“小姐——衣服熨好了——”
老女人的声音显得更加的柔媚动听。叫唤的内容不同,使这样的叫唤,无形中
就带上了一种悠远古典的气息。老女人在叫唤的时候,脸上仍然漂浮起一层兴奋的
红晕,两道总是显得精心修理过的细眉毛,一扬一扬地跳跃着。她似乎更沉醉于这
样的叫唤,在叫唤中,她回到了一个她非常熟悉和喜爱的世界,那是一个她和那女
人相互厮守过的世界。在那一刻,我那样鲜明地感觉到,在老房子里始终存在着一
个遥远了的世界。老女人就是那个坚持不走出来的人。所以,老女人在来来往往中,
对那些人从来是视而不见。而那些出入于老房子的人们,也似乎很习惯于这样一种
与外界格格不入的环境。到了今天,我仍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奇特现象的存在。
就在这一声声的叫唤中,女人的韵味,一点一点地被引出来了,最后充溢了整
个老房子。我还来不及细想,就意识到所有的东西都被淹没,只剩下了女人,剩下
了女人真实生动的身影和气息。她就在老房子里,来来往往地做着什么事情,细细
碎碎地说着什么话。当她走动的时候,是轻柔的,悄无声息的步子,像在房子里的
每一处留下一股温馨的微风。她说话的时候,也是轻柔的,低低的声调滑行着,空
气中久久留下一连串优美的颤音。那些日子里,我一点一点地感觉到,女人的归来,
唤醒了老房子一种久远了的灵气和生气。
自然,到了这个时候,进进出出的为,也就很容易地与女人相遇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曾经努力追忆两人在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点什么东西在
发生。但是,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他们最容易相遇的地方是在走廊。
总是在为从房间里出来,很偶然就遇到了路过走廊的女人。当他们相遇的时候,为
就那样站立在门边,看到女人走过来,为会很快地低下头来。而走过来的女人,仍
然优雅得体地向为微笑,然后,走了过去,就像她在这个时候,对待每个在她回家
之前就闯进这老房子来的人一样,礼貌而有距离。两人之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为甚至没有抬头正眼看过女人一眼。但是我注意到,每当女人从身边走过去后,为
的身体会难以觉察地颤抖了,似乎女人将一种什么东西留在了他的身上,使他很不
安。要是我再细心地看上一眼,还会发现,为的脸又红了。
年轻男人的脸红是很动人的,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曾经久久地奇怪
着这种现象的发生。到了我长大了,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时候,我
就明白了,当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在面对自己深深心仪的异性时,才会有那样一种
难以抑止的羞涩。
当然,在我的十三岁,还难以理解为对一个成熟的已婚女人的那种反应。我只
是感觉到女人对为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就像女人的美丽深深地迷住了我一样。所
以,我在越来越深的困惑中,更加好奇地追随女人的身影和声音,我甚至在女人靠
近我身边的时候,起劲地张开鼻孔闻着。我曾经设想过那女人的身上会散发着好闻
的香味,这是我读小说得来的经验。我对琼说,我想你妈妈应该有香味。琼对我的
话不以为然。后来我当然印证了那女人的身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香味。但她是有
一种味道的,那味道若有若无,清清幽幽,当她走过去以后,我仍然感觉到那味道
在四周缭绕不去。我对此非常迷惑。那是什么味道呢?这种迷惑引起了我无限的遐
思和想象。使,我在自己长大成人以后,还不断地想从旁人的反应中,考证自己身
上是否也能散发出这样的味道。我顽固地相信,有了这样的味道,才算是一个成熟
迷人的女人。
到了今天,我终于能够清晰地意识到,那美丽的女人,才真正地以一种感性的
生动的鲜活的形式,将为在老房子里体会到的那样一种古典、悠远和精致优雅的韵
味表现出来了。这对于为来说,或许就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假如在这之前,爱情还
是以一种虚幻而飘忽的形式开始搅动了为的心思,那么,到了那个女人的出现,爱
情就以一种活泼真实的形式,彻底征服了为高傲的心。
所以,在看起来平静的日子中,已经使原先那场看起来正在进行的爱情,有了
微妙的变化。
我首先发现是琴声没有了。当老房子里重新漾起那女人的气息以后,琴声就悄
悄地消失了。让我惊异的是,琴声的突然消失,竟没有谁特别去注意它。我对琼说,
你姐姐怎么不拉琴丁?琼没有说话,好像这是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老女人
也没有什么反应。在叫唤瑶的时候,只是比原先平和了好些。我注意为,也看不出
他有什么反应。他到井边来洗笔的时候,也没有再抬头看那扇窗子。
我发现爱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来发展了。于是,我的困惑慢慢地变成了隐隐
的不安。终于到了有一天,我注意到那扇窗子严严实实地关上了,再也看不到那块
好看的碎花窗帘,也看不到那张若隐若现的女人的面影了。我的心似乎在一点一点
地往下沉了,虽然我仍然还不清楚自己在担忧什么。
但是,当我每天看着那扇再也不打开的窗子时,慢慢地,就有了一种非常奇异
的感觉,我觉得那紧紧关闭着的窗子后面,碎花窗帘仍然在飘动着,仍然还有着一
张女人的面影,白的时候太白,红的时候太红,仍然一直在注意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所以,每当楼下的另一个女人出现的时候,就有一道眼神,一道充满了怨气和仇恨
的眼神,重重地透过那窗子洒落下来,然后悠悠地往房子的每个角落蔓延,变成了
一种阴冷冷的气味沉淀下来,积蓄着,等待着爆发的一天。
到了后来,我曾经为自己有过这样的预感而害怕。也许是因为我在那座老房子
里呆久了,太沉浸于它那古老神秘的气息中,使我对在那里发生的事情总有着比别
人更敏感的感觉,尤其是在下雨的日子里。所以,当夏天的最后那一场雨到来时,
我就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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