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长长的夏天终于结束了。结束在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突然降临的时候。那个冬
天里,一场残酷的武斗,将老房子里发生的所有一切都做了彻底的了结,无论是我
目睹的那场狂热的运动还是那场不知是真实存在过还是我想象中的爱情。
到了今天,我的记忆依然无法将这种季节的混乱和事情的结局完全梳理清楚,
我只记得自己在那个夏天过去之后,就离开了那个园子和老房子,到乡下避难去了。
所以,我没有能够亲眼看见所有事情的最后结局。
后来的信息,都是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到的。所以,我不能判断,在这些信息之
中,有,多少的真实性。
首先是我知道瑶的父亲死了,和向叔叔一起,死在最后一个据点被攻下来的那
个夜晚。
接着知道的,是为从据点里活着出来了。他出来后,没有一刻的迟疑,就到老
房子去了。他去的时候,琼和老女人也已经到乡下避难去了。这样,老房子里仅仅
留下了瑶和她的母亲,那个美丽的女人。她们在那些动荡的日子里,还守在那里,
应该是为了男人。女人是为了她的丈夫,这是可以想象的。但是瑶为了谁呢?是为
了那年轻男人吗?而在那个时局还非常危险的时候,为这个年轻男人,为什么又回
到那个园子和老房子里去呢?是想尽一点力来帮助孤女寡母?还是为了躲藏当时要
进行的搜捕?抑或是为了那个夏天里没有结局的爱情?已经无从知道了。
还有一种更具体的说法。说为在老房子的消息,是瑶告的密。瑶在那个时候,
病已经好了,她可以下楼了,她独自走出了老房子,将为和母亲一起留在了老房子
里。她是微笑着走出来的,当外面的人看到她从那园子走出来,带着一股幽暗的气
息,便觉得她的笑是有些邪恶的。她没有在意外人的眼光,径直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将为的消息告诉了对方。然后,她又回到老房子去,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继续
和为和母亲一起吃了晚饭,然后睡觉。凌晨的时候,抓为的人来了。没有敲门,是
将门撞开进来的。说的人还生动地描绘,当人群涌进房间的时候,是瑶将灯点着的。
那种时候常常停电,那个晚上也停电了。黑暗中,瑶点着了煤油灯,那是一盏式样
古老精致的煤油灯,擦拭得亮晶晶的,这应该也是瑶的母亲家族留下来的物件。灯
光很亮,也很柔和,很温暖地照在理的脸上。人人都看到瑶苍白美丽的脸上,浮现
着很好看的笑容。但看见了的人又说,那笑有些邪恶。她的母亲,也就是那女人,
在一旁看着,脸上是无比惊骇的神情,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在场的人还感慨地
说了那么一句话,母亲比女儿要美丽动人。
后来又有人补充说,当人们推着为穿过园子走出去的时候,后面的老房子传来
了琴声,非常优美动听的小提琴,是人人都熟悉的《梁祝》。会听的人还说,是最
缠绵感伤的那一段“楼台会”了。那些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听着,似乎还欣赏着说
了些什么话。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园子里的树下,突然飞起了很多蝴蝶。那蝴
蝶只有一种,是白色的。于是,有人在黑暗中看到为俊秀的脸上,掠过无数道白光,
惨然而惊栗。
这个时候,我已经回到城里了。发生的一切使我非常悲伤,躲在家里不出门。
在一个个不眠的夜里,我听着屋外小树林沙沙的嘈杂声,想念着那个静悄悄的园子
和老房子。我反复地回忆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梳理着其中一件件的疑团。我觉
得所有的一切都粉碎了,无论是事实,还是想象。我感到了一种绝望,对自己十三
岁人生启蒙经验的绝望。我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否定着自己的所有回忆。不久,我
就下乡了。在那个离小城已经很远的山明水秀的地方,我习惯了在明亮的阳光下努
力劳作,慢慢遗忘了那个浓荫满地的园子,和那个充满着神秘悠长的幽暗的老房子。
在那期间,我在无意中,还是陆陆续续听到了——点有关的消息。先是说那女
人带着两个女儿和老女人,一起回了很远的老家去了。然后又说为坐监狱的日子里,
有女人去探望他。而探望他的女人,一直在他那远在小镇的老家里等着他回去。见
过那女人的人都说,那真是一个美丽女人哟!我听着这话的时候,神态是木然的,
但竟然开口问,那女人很年轻吗?还是不年轻了?被问的人惊异地看着我,一点听
不懂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久久盯着对方的脸,也被自己的问题困惑了。
当我把故事努力地拼凑起来之后,我的记忆磁带上,有关一九六七年的历史就
与前后完整地连接起来了。虽然,那期间还充满着或混乱或颠倒或荒谬或悖论的种
种困惑,但是,我已经能将之归结于我的倒立姿势了。
当然,我的心仍然不踏实。为了证实自己记忆的准确,我试图将我的记忆对父
亲说起,因为父亲曾经也到过那个园子和老房子里去,同样属于投身那场狂热运动
中的一员。他和向叔叔和瑶的父亲,甚至一起坚持到最后,成了三个好朋友中唯一
活下来的。所以,我很重视他的看法。但是,父亲在听我讲述的时候,神色是怪异
的,惊愕而漠然,好像我在说着如天方夜谭这样的故事。他甚至打断了我的话说,
你是不是看多小说了?父亲的态度叫我沮丧。但我不愿意推翻我的记忆,我又热情
地对弟弟说起,因为我曾经好几次将他带到那个地方去。弟弟的反应也是奇怪的。
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经由电话线传过来,使其中的崇拜意味变成了调侃,姐姐你
编故事的本领越来越厉害了哟!我懊丧极了,再试图对我那个当心理医生的好朋友
倾诉,她仍然很耐心地听完,然后用专业的语气对我说,人在倒立的时候,血迅速
冲往大脑,会让人产生幻觉,出现臆想中的图景。
终于,我无法印证我对一九六七年夏天那段记忆的真实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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