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就是这样认识她的,那以后,她真的像她所说过的那样,每晚我走出电台后
门,都能看到她那辆红色普桑,像只大狗似的趴在那儿,发动机轻轻地抖动着,像
在喘气。我坐上去,她开车,偶尔说一两句话。到地头了,我付钱,她开走。
我不是刻意要这样与她保持距离的。她还是像第一天那样,有着漂亮的侧面,
语气温和富有耐心。但没有用的,这会儿就是布兰妮来为我开车,我也就只能这样
儿了——你一定会理解我吧,一个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小时话、同时装了满耳朵听众
隐私的人,就像那些刚刚从脚手架或手术台上下来的人一样,还会有任何生理或心
理上的欲望吗?我只祈求一张软和些的床,一片安静的黑暗。
她这点是最好的。我不说,她也就很少说。不像以前那些接过我的司机,一上
来就把我当成话筒,对着我反反复复地发牢骚呀开玩笑呀拉家常呀。
这样,她就进入了我生活中的某一个时段。进入电台以后,我就习惯把生活分
成两段。第一段,从零点到凌晨两点。我上班,做“夜未眠”节目,拎着一篮子CD,
像梦游一样地守着直播室,用亲切贴心的声音小声地跟那些不能或不肯睡觉的家伙
聊天。那些人真有趣,一个个大概是白天压抑得太狠了吧,借着黑漆漆的夜色和弯
曲的电话线,他们会大胆地谈起对有钱人的仇恨,对单位小头目的诅咒,对物质占
有的极度渴望,以及生理缺陷、婚外情、性生活等等,我呢,就顺着引着,或纵或
擒,间或假模假样地剖析点评两句,总之,让谈话尽量精彩地继续下去……因为有
那么多隐私狂都缩在被窝里支棱着耳朵呢,我可不能让他们关机或换台。第二段,
是三点到二十三点。我下班回家。然后,就像所有那些休息的人一样,我吃东西,
洗洗上床。死了一样地睡。发呆、逛街。找女朋友。一边大便一边看报纸。上网。
一边看股市行情一边叹气。
她进入我的生活,就在我的两个的段之间,像是黑与白之间的过渡色似的,那
是灰,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的灰。也许就因为这么着,从我生活时段的角度看来,她
既是我一天工作的结束,又是我休息时段的开始。她是分水岭,是红色刻度,是格
格子拉门,是子夜里的头一声梆子。别的就什么也不是了。这话听来有些刺耳吧,
好像我多么冷漠似的,其实,地球上所有这些人,咱们的关系都一样,只在交错的
一瞬才有意义。比如我对她,又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呢?午夜两点的一个乘客而已。
说实话,我真喜欢这种淡淡的交往,没有一点点累赘或枝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