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司令跪下去了。
司令跪倒在黄河滩上。司令跪倒在黄河水和沙滩相接的水边。悠悠波涌的挥浊
如泥汤似的黄河水,在司令跪着的膝头前扑闪着。眼前是翻卷着泥浪的铺天盖地的
雾幔似的黄河河面,右首是陡峭冷峻的悬崖石壁。
司令跪下去之前,在水边的沙滩上伫立了一瞬,用左手系好粗壮脖颈上的风纪
扣,双手轻轻地弹捋好戎装的前襟和后摆?几近一米九的雄壮巍峨的身躯就折腰屈
膝跪倒了。他的身后,十余位师长团长营长和随员也都相继跪倒了。稍远处,十余
匹棕色青色红色白色的战马石雕一般撑蹄昂首,马倌就跪倒在马前腿旁边。司令双
手撑住湿溜溜的泥沙,深深地叩下头去:扬起头来,再叩下去;第三次叩下去的时
候,他的硕大的前额抵着泥沙,许久许久都没有扬起来。司令蜷跪的身躯微微颤抖
着,三叩之后扬起头来的时候,涕泪交流。
这样的跪拜仪式并不少见,每年除夕后晌,在占满整个一面墙壁的记载着列祖
列宗的族谱下,在点亮漆蜡点燃紫香焚烧黄裱的祭桌俞,他和同族同辈兄弟排在上
辈人的身后,打躬作揖叩拜者三,差别只是穿着袍子和棉褂。在柏树成阴的祖坟前,
每到清明每到传说的农历十月一日的鬼节,他都不忘给逝去的先祖烧一炷这个新兵
团的军旗,这是八百个娃娃留给他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遗物了。司令看看他的左右,
问:“谁会凫水?”
“我会。”一个随员说着就解扣子。
“你真会凫水?”司令问。
“我家在渭河滩里,咋能不会凫水!”
“我也会。”一位马夫站出来说。
“你家也在渭水边上吗?”司令问。
“在灞河边上。离你家的村子不过五里。”乌夫说,“我自小在灞河里耍水。”
又有一个卫兵站出来。
司令不再问了。
三个人脱光衣裤,走进水里,当河水没过臀部以后,先后扑趴下去,伸胳膊蹬
腿向前游去。三个人几乎是一种姿势,狗扒,这是河边上的乡村孩子五师自通的泳
姿。司令看着三个人渐渐隐没了,手臂和腿脚击打水波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他和
他的随员屏声静气地等待着这面有幸保存下来的军旗。
河滩上似乎时有微风掠过,那风不是天生而是涌流的河水掀动起来的。缓缓涌
动的黄河在这儿没有涛声,偶尔才有一声水波相击的微弱的闷响,却使人感受到了
一种潜伏着的深厚雄浑的力量。
猛乍听到三个人接连发出的惊叫声,啊呀!妈呀!天爷爷呀!司令身旁的随员
们几乎是本能地同时发出尖声问询,咋回事?出什么事了?千万小心千万……司令
紧紧地盯着河面,什么也看不到,随之什么又听不到了。
就在司令和随员们揪着心等待的漫长的时间里,终于听到水波被人击打的声音,
越来越响。随员们有人高声呼叫问话,那三个人都不回应,许是击打水浪的声音遮
掩了一切。终于可以看到渐渐靠近的若隐若现的人影,终于能清晰地看到三个人前
拽后推着一具尸体靠近岸边。随员们一拥而上,把三个人推到岸边的尸体拽到沙滩
上来,全都惊呼起来。
司令自己也惊呆了——军旗旗杆的钢质尖头,从一个日本鬼子的胸膛刺进去,
从背脊处穿出;那个日本鬼子紧紧抱住中国旗手的后腰,中国旗手的双手死扣着日
本鬼子的脖子;两个国籍的士兵面对着面,中国旗手把一个日本鬼子用旗杆的尖头
捅穿胸膛,直压到黄河水底;旗杆上的中国西北军的军旗已经撕裂,暮色里看不出
颜色。
随员们纷纷发出啊……啊……啊的惊叹,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司令自
己也在那一瞬里发出一声“啊”的惊叫声,当即又陷入噤声默语。司令发觉自己的
心里顿然变化了,就在他发出惊叫的那一瞬里,听到八百个娃娃投河噩讯时弥漫笼
罩在心头的黑雾扯开了,他从愤怒、悲怆还有自愧的混乱心境里重新挺立起来。
他默默地解开腰里扎着的皮带,再一个一个解开纽扣,脱下军装上衣,蹲下身
去,捏着衣襟擦拭旗手的脸膛。一个随员嘶啦一声撕破衣服,点燃一绺布条,给司
令照亮。旗手的脸膛上漫浸着水痕,眼洼和鼻孔里积存着黄河的泥沙,圆睁着的眼
睛和鼓出的眼球,显示着他用旗杆钢尖捅穿鬼子胸膛时,憋着多深的一股仇气鼓着
多大的劲儿啊!
有位随员想替代司令给旗手擦脸,伸手抓住了司令手里的军衣。司令没有说话,
用一个轻微却又坚定的动作掀开那位随员的胳膊。司令小心翼翼地捏着衣襟,轻盈
地擦拭着,从前额擦过去,饱满圆搁的额头在布条燃烧的闪亮里重现生机;司令擦
过眼洼里的泥痕和眼睫毛里的泥沙,再三捋揉眼皮,那圆睁的眼睛终不肯闭合;司
令擦拭那个尚未完全发育尚未完全挺直的鼻梁,透出一缕羞涩的秀气;两个脸颊在
净化之后显出来圆润,司令用左手掌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左脸,又抚摸了右边的脸;
上唇有黄色的茸毛,尚算不得胡须;咧开的嘴角和咬紧的牙关,肯定是直到把这个
被刺穿胸脯的鬼子推下崖去压到黄河水底也没有松口……司令从腮帮擦到下巴的交
界处时,突然停下手发出一声惊叫:“三娃!是你呀!”随员们也都惊诧地嘘叹起
来。司令紧紧盯着旗手左腮和下巴楞儿交会处优柔的轮廓,那儿有大拇指盖大的一
块暗红色的痣斑。又一次呼叫,声音却骤然降低到颤抖的低唤了:“是你啊!我的
三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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