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给新兵团做完讲演之后,司令走下讲台,绕过讲桌,直接朝列队的士兵走过去。
按原定的仪式安排,讲完之后由副团长带领新兵做呼应式的口号,表示新兵团抗日
杀敌的决心,然后再由团长陪同他离开现场回到团部。司令突然走向新兵团的兵阵
队列,确是一时冲动的举动,这是那些尚未完全褪尽乡村孩子神色的一张张脸膛让
他情不自禁。他想面对面和他们说话,甚至想用拇指和食指捏一捏那些或胖或瘦或
方或圆的脸蛋儿。从讲台到新兵站立的队列也就几步远,他一跷腿就站在他们面前
了。他随意对着一个脸孔瘦削而眼睛却机灵的小孩,问:“哪个县的?”
“岐山。”
“在家里干什么?”
“跟我爸种庄稼。”
“应该说务庄稼。”司令纠正了一字。
“噢——是务庄稼。”士兵随口改正。
“你会犁地不会?”
“刚学会,犁沟还犁不端。”
“还会做啥农活儿?”
“溜种、锄地、割麦、打卡棉花、扬场、喂牛啥都会弄,啥都不精。”
“除了务庄稼还干什么?”
“耍哩!”
“耍啥哩?”
“逮蚂蚱撵野兔……俄猛乍(偶尔)还胡日鬼哩!”
队列里有人忍不住失声偷偷笑了。
“都‘胡日鬼’些啥事?”司令煞有介事地问,又故作调侃地答,“耍水上树
逮老鼠吗?”
突然爆起一片哄笑,那个士兵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斜睨司令一眼,低下头去
了。司令用关中西府岐山扶风一带的口音说“傻(耍)深(水)上世(树)逮老失
(鼠)”,自己也在众口哄笑声中悠悠地笑了,拍了拍士兵的肩膀,表示友好。
司令又盯住一个浓眉大眼方脸的士兵,尚未开口,那士兵抖抖身子挺挺肩膀,
举手行一个军礼,铿锵有劲地开口:“报告孙司令,我是蒲城人。”
司令稍一愣怔,眨了眨眼:“你是杨军长的老乡。”随之扬起头,面对士兵,
提高嗓门说:“蒲城出忠臣哪!咱们西北军的杨军长,我不用介绍大家都知道了,
现在不光咱陕西人,全中国都知道杨虎城将军的忠肝义胆。蒲城还出过一个忠臣叫
王鼎,在清廷大堂上扯住皇帝的龙袍,不许退堂不准离朝,非要皇上答应不签割地
赔银的卖国条约……悬梁自尽了。王鼎尸谏皇上,死忠;杨将军兵谏,大忠。”
会场顿时一片肃然。
“你们知道不知道蒲城为啥出忠臣?”司令问,顿了顿,便自解奥秘,“人说
蒲城包括整个渭北水硬土硬,长出来的麦子,杆儿硬麦芒也硬,麦子磨出来的面粉
也是性硬,这样的麦子养起来的男人女人能不硬气吗?”
一片惊乍神秘的嘘叹。
司令转过头,再把眼睛盯住了蒲城籍士兵,诚恳地问:“你是自愿来的,还是
他们硬拉来的?”
“自愿来的。”士兵答,回落成软软的口气。
“老实说,甭害怕。”
“自愿真是自愿。”士兵说,眼色就露出羞怯来,“俺爸收了招兵人给的三块
银元。俺爸不要,招兵的人硬塞……拿了银元还算不算自愿?”
“算!”司令说,“那是我定的招兵规矩。你爸收下了就对了。你爸要是不收
那三个银元,你还当不上我的兵哩!”
会上响起动情的啊啊啊的声音,继之爆起一片掌声。司令更踏实自信自己的招
兵规定。负责征召这个新兵团的堂兄告诉司令,因为军费不足,他把自家三十亩好
地卖掉了,用卖地款送给应征兵员的家庭。
司令仍然对着蒲城籍士兵问:“你刚才一开口称孙司令,你怎么知道我姓孙?”
士兵不在意地笑着说:“大家都知道你姓孙。我在村里就知道你姓孙。满蒲城
人都知道俺杨军长把兵交给你带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知道。”
“叫啥?”
士兵低下头,不吭声,一脸难色。
“说,我的名字叫个啥?”
士兵仍然低着头,脸憋红了。
“叫!大声叫!让全团都能听见。”
士兵突然直起脖子,牛一样大吼:“孙——蔚——如——”
司令拍了拍蒲城士兵的肩膀:“你知道我为啥要叫你叫响我名字?记住,叫响
我的名字你在心里也就立誓,将来准备接手我这个军长我这个司令。敢不敢?”
“不敢。”
“要敢。”司令转过脸,对着新兵团,“你们都要敢立此誓,都要记住。”
司令又瞅住了一位红扑扑脸膛的士兵。这个士兵效仿蒲城籍士兵行礼之后自报
家门:“长安人。”
“长安哪一方?”
“灞桥。”
“灞桥?”司令一瞬惊喜,“哪个村?”
“图书村。”
“你知道孔从洲吗?”
“礼从洲是桥梓口村的,现在是你的独立旅长,西安逮……时——”士兵不敢
说出“蒋”字,迟疑一下就跳过去了,“孔从洲是西安城防司令。你是豁口村人,
离俺图书村不过十里。灞桥人都知道你和孔旅长……”
司令笑笑:“你还真知道不少事。家里都有啥人?”
“俺妈俺爸,俺婆俺爷,俩哥一个妹子。”
“你妈能舍得你当兵?”
“俺妈哭哩!俺爸把俺妈训(斥)住了。”
“你爷呢?”
“俺爷听俺爸的主意。”
“这不是颠倒了礼教吗?”
“俺爷说俺爸主意正。”
“你婆呢?婆跟孙子比儿子还亲嘛!”
“俺婆心宽,走时还叫我念她教的口曲儿呢!”
“啥口曲?念一念,让我和大伙听听。”
士兵清清嗓子,大声诵念起来:啥高?
山高,没有娃的心高。
啥远?
海远,没有娃的脚远。
啥宽?
地宽,没有娃的眼宽。
啥大?
天大,没有娃的胆大。
司令听得情绪激昂,高扬手臂拍起手来,士兵们更热烈地鼓掌。司令说:“咱
们关中及至整个陕西人,自己都说自已是‘冷娃’,什么‘关中冷娃’‘陕西冷娃
’。关中娃陕西娃,何止一个‘冷’字哇!昕见这个灞桥小老乡唱的他婆教给他的
口曲了吗?心——高,脚——远,眼——宽,胆——大。这才是关中娃陕西娃的本
色。”司令亲昵地抚着小乡党的后脖颈:“你婆会编这么好听的口曲儿,不简单!”
俺爷还会唱戏哩,整本整本地唱,逢年过节搭台子唱。“士兵更得意了。
“你爸会唱吗?”
“会。跟我爷同台唱。”
“教给你了没?”
“我能唱几段,没有我爷唱得好。”
“那你就唱几句。”
士兵也不忸怩,肯定跟爷和爸上台凑过场子,清清嗓子就拉开了架势,吼唱起
来——两狼山哎——战胡儿啊- ——天摇地动……好男儿哎——为国家啊——何惧
咆——死啊——生……
司令已经热泪盈眶。士兵望见就惊吓得哑了口。司令颤着声问:“你叫啥名字?”
“三娃。”
“哪个三字?”
“一二三的三。”
“改成‘山’吧。”
“好。”
“像山。就像咱们长安的秦岭山一样,压到小倭寇小鬼子的头上。”
“山娃记下了。”
司令抚摸了这个小乡党下巴楞上的那块暗红色的痣斑:“我把你也记住了。你
爷教你的戏词你婆教你的口曲儿,我听一遍就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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