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年之后,一九四五年九月十八日。湖北省武汉市中山公园。日本投降仪式在
此举行。
陆军上将第六战区司令孙蔚如一身戎装,高大威武地坐在受降主官的位置上,
他的两侧和身后,端坐着包括中共代表董必武等三人在内的八十八人组成的受降团。
一片肃穆和肃静。正义对邪恶人道对兽道天道对鬼道的终结性审判,将在这里完成。
日本第六方面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大将和他的高级军官,举着白旗走过来,两
边是监押的全副武装的中国士兵。这个挥舞着战刀给中国人造成长达十四年国难的
刽子手的双手,现在举着标志投降也标志耻辱的白旗。他们终于走进也许是作为一
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军队最不堪的被审判的这个地方来了。
孙蔚如司令坐在受降官席位上,一派凛然,显然不单是他近一米九的魁梧的身
躯,更是他对曾经不可一世的疯狂野兽沉重一击的一身正气。在立马中条山的三年
时间里,这个以杂牌军为主的第四战区,死守着陕西和西北的东大门潼关,使日军
不仅过不了这个关口,而且死伤惨重,成为中国各大战区里日军死亡数字超过中国
军队死亡数字的战区。也许有整个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背景,也许有美国扔到
广岛和长崎的两颗原子弹的威力,然丽,孙蔚如巍峨生威的躯体里所展现的是自信
和自尊,在中条山在我军队的面前,你早已是死伤惨重的败将。
冈部直三郎跪倒在受降官孙蔚如的面前了。他双膝跪地,双手举过低垂的脑袋,
托着那把制造杀戮制造罪恶的指挥刀。孙蔚如走过去,从匍匐在脚下的冈部直三郎
的手里收取了这把战刀。那一刻,他的眼前浮现出三娃或被他改为山娃的那一杆捅
穿日军士兵胸膛的军旗的尖矛,响起三娃他婆教给三娃唱的口曲儿。他想对跪倒着
的战败之将说,你知道我带的兵娃们的心有多高胆有多大吗?挨挫了你都不知道。
孙蔚如向他们宣布了第一号命令。冈部直三郎签了字,那握笔签字的手在抖。
他此前一直握着战刀的手大约都没有抖过。耻辱对于野兽似的罪恶制造者来说,也
难以承受。
孙蔚如想到了母亲。大约一个月前,当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后,消息传到西安城
东豁口村孙家祖居的屋院时,母亲闻讯喜极而泣而终了。孙将军悲喜交加,决定立
即回灞桥老家奔丧,要看母亲遗容一面……
三年前,在即将东出潼关进军中条山之前两日,他驰马回家向母亲和妻儿告别,
仍然在距离豁口村前一里路的地方下马,步行回家。这是母亲的叮嘱,无论官做到
多高事干到多大,无论坐车或者骑马回家,务必在村外下车下马步行进村。他跪倒
在母亲膝下,说他不能尽孝了。母亲似乎早知道了儿子出征的事,只说了一句:
“当兵就要打仗。国家遭人欺侮哩。这是尽大孝哩,你要打赢回来。”
现在他赢了,母亲却在闻得胜利的兴奋里辞世了。他向蒋委员长呈上回乡奔丧
的请示报告,却收到蒋委员长任命他为第六战区主受降官的委任状。他接受了,按
照母亲的道德规范,为国为民是尽大孝……
孙蔚如瞅着那双在投降书土签字时颤抖着的手,骄傲地自吟,这样伟大的母亲
训导成长起来的儿子,你无法构成等量的对手,尽管你手里拥有更残暴的武器。
那张投降书上,印着一九四五年九月十八日。这个时间是孙蔚如选定的。在他
接受中国第六战区主受降官的委任令后,部属征询他关于受降仪式时日的意见,他
几乎不假思索地指令:九·一八。这是不需要思索的。十四年前的九月十八日响起
的罪恶的枪声,十四年来日夜都刺痛着作为军人的孙蔚如的心。孙蔚如对请示他的
部属斩钉截铁地说:“就放在九月十八日。”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发动侵略中国的战争。一九四五年九月十八日,
日本侵略军第六方面军司令冈部直三郎在投降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既是天道,亦
是人道,最终把惩罚和耻辱,定格在他们伸出罪恶之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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