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学期一开始,某种意义上,哥哥就成了弟弟的家长。如果不当这个家长,不
论在家务农还是外出打工,哥哥只像姐姐那样,在养活自己之余,偶尔给家里一些
贴补——假设他有能力贴补——也就行了。孩子大了能自食其力,家长就知足,除
非家中有了灾祸,希望孩子伸一把手,否财,家长对孩子没有要求。可现在,哥哥
的角色不光是孩子,他更是一个学生的家长,而孩子对家长可是有要求的。也就是
说,作为一个孩子,哥哥无法轻松自在,他必须像家长一样,把弟弟这个大包袱,
稳稳当当地扛在肩上。
前边说过,兄弟俩都瘦小枯干,相貌平庸,不擅言辞,胆怯懦弱,别说手艺,
连力气都没有:可如果没有弟弟拖累,哥哥仍然要外出打工,这是眼下农村年轻人
普遍选择的生存方式。外出打工也不一定就能赚到钱,在城里的农民工,上当被骗
的,挨欺受辱的,找不到活干的,有了活干拿不到工资的,比比皆是。可如今的农
民,还是把城里当成天堂。毕竟外出打工存在着挣到钱的可能性,城里天地大,机
会多,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从这样的意义上讲,城里又的确是个天
堂。而窝在家中土里刨食,不说别的,光现钱收入,起码从眼下看不到指望。比如
家中那千把块钱的总收入吧,一年下来,弟弟一人就要用去三分之一,还不算吃饭。
对了,只为弟弟吃饭这一项,哥哥就不能背井离乡。
假设哥哥出去打工,他的运气也好得出奇,每月的固定收入不少于——不算他
能赚多少吧,只要他能保证从每月的工资里固定拿出一百五十元钱,不,一百一二
十元吧,寄给弟弟就行,他做得到吗?一百一二十元,这是弟弟每月最低标准的伙
食费了。不在于吃的什么吃得怎样,而在于,即使几条咸菜半碟黄酱,也要花钱买。
想想吧,十天的几条咸菜半碟黄酱,一个月的几条咸菜半碟黄酱,一学期的几条咸
莱半碟黄酱,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况且,一个下巴上已开始钻胡茬的小伙子,怎能
光靠几条咸菜毕碟黄酱备战高考呢?显然,单单弟弟吃饭这一项,就需要哥哥走南
闯北地出去打工,因为即使他能找到活干,又干得挺好,甚至还当上小工头了,他
也无法保证每月都准时领到工资,都能把那一百一二十元的伙食费如期寄到弟弟手
里。可哥哥若守家在地地铪弟弟当后勤,事情就好办多了。虽然无法多挣点钱,但
他可以按时把饭莱送往县城,节省出弟弟吃食堂的那笔花销。
这样一种省钱法看似笨拙,其实大有道理。饭菜这东西有个规律,做得越多越
出数,食用者越多,越容易降低成本减少损耗。比如,同样多的一盆玉米面,一锅
出货能蒸十二个窝头,可分两锅做,还是那么大小的窝头,也许就只有十一个了,
若硬要汤汤水水地多挤出一个,那个头肯定要小不少。一顿就分得出不一样了,一
天三顿一吃三年,算算吧,那得不一样成什么样子。这还没算柴水油电工时费呢。
这是生活的简单常识,依据这一常识,从弟弟开学的第一天起,哥哥就担负起了从
家中往县城高中送饭的任务。每天上午,把农活副业做上一气,十一点左右,妈妈
把午饭一提早做出,哥哥就背上几个大饭盒往县城赶。从村到县有二十里地,前边
七八里是山路和土路,难走点,后边十二三里是条不太宽阔但挺平坦的柏油国道,
好走些,正常速度走完它们,约一个半小时。一般情况下,哥哥能在十二点半左右
赶到弟弟学校,然后视天气情况,哥俩或在宿舍或在校园的某个角落,一边聊天一
边共进午餐。但有时候,干了一上午活又要长途跋涉的哥哥又累又饿,走到半道,
他会找个熟人家要碗水喝,边休息边提前吃掉自己那份饭菜。但不论哥俩一块吃还
是哥哥提前吃,哥哥吃的那份饭菜,总是不足那几个饭盒里饭莱总量的三分之一。
哥哥中午带给弟弟的,其实是三份饭菜,除了兄弟二人的午餐,另外还有一份弟弟
的晚餐。
按约定,每天中午,哥哥给弟弟送的是午晚两餐,而次日的早餐,则由弟弟自
己吃食堂解决。毕竟每天只花顿早餐钱是小数目。可很久之后,哥哥才知道,那需
要花钱的早餐,弟弟基本就没吃过,只是每逢期末的时候,为了有个好体力应考,
他才吃点食堂的稀饭馒头。平常,若天气凉快,隔夜的饭莱放不坏时,他会把那份
晚餐饭莱再拨出一小份,留待次日充作早餐;若赶上天热,饭菜只放一下午就有馊
味时,他第二天的早上就不吃东西,就空腹去听上午的课,直到中午哥哥送来了饭
菜,他再狠吃一气。弟弟总想方设法地掩饰他的“狠”,可哥哥还是能看出来,也
正因为哥哥看出了弟弟的“狠”,他的午餐才从来吃不到他带去的总量的三分之一。
他表现给弟弟的,全是他的“饱”。
弟弟也能看出哥哥的“饱”是一种伪装,便时常不好意思。你也吃呀哥,我够。
哥哥就洒脱地晃着筷子笑,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不饿。弟弟说,哪能不饿,打柴
薅草锄地赶羊,哪样都是体力活呢,又走这么远的道,回去还得走还得干,哪能不
饿?哥哥就说,咳,这算啥,天天在家守着锅台,啥时饿了啥时吃呗。
弟弟知道哥哥是心疼他,是安慰他。他们家的生活条件,能保证每人三顿饭都
大体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有富余东西让人啥时饿了啥时吃呢。可哥哥变了,身份的
变化,责任的变化,使哥哥的性格和为人也发生了变化。这十七八年里,虽然哥俩
一直关系很好,你敬我爱的,但逢到好处你争我夺的事也时有发生。他们毕竟只差
一岁,他们再懂事再早熟,也还是嘴馋肚子大的孩子,他们在亲近之外也嫉妒、较
量、嫌恶、仇视,都很正常。可眨眼之间,他们就不是一样的人了。既然弟弟在全
县的最高学府都有了一席之地,既然哥哥连再摸纸笔的必要都没有了,那么,弟弟
自然就成了负有改变他们家庭成分使命的人,成为未来之峰的登顶者。而哥哥,则
只能甘为登顶者的后援队、补给站,他的全部价值就在于,他有一副肩膀可供弟弟
踩踏。这是命运压给他的身份和责任,除了认同与接受,他似乎别无选择。这样,
虽然只有短短的过渡期,他还是快速地长成大人了,作为一个准家长,他也就自然
而然地进入了一种克己的、无我的、忍辱负重的境界。
于是,三年里,不论春夏秋冬,不管风霜雨雪,除开学校关门清校的节假日,
哥哥每天都要跑一个四十里地的往返给弟弟送饭。对长途跋涉的哥哥来说,最辛苦
的是风天,最遭罪的是雨天,最艰难的是雪天,每当弟弟看到哥哥一身黄沙、浑身
透湿、满身冰凌的样子,心里都要一揪一揪的。若哪天哥哥来得早了,那说明他搭
到了顺路车,哥俩就会高兴地以水代酒,举碗相撞,企求以后事事好运。当然了,
做弟弟的也的确对得起哥哥和父母,他所有的星期日都待在学校苦读不说,即使冬
天夏天的寒暑假,如果能申请到勤工俭学指标,他也要捧着书本留在学校,在看大
门扫院子打煤坯清垃圾之余,写或者背,背或者写。结果好运真就属于他了,三年
后,他如愿考上了沈阳的大学,他让哥哥付出的辛劳吞咽的苦累,一举从精神上得
到了补偿。
确实,哥哥得到的只是精神补偿,在物质上,他不仅一无所得,连甩下弟弟这
个大包袱的可能性都看不到了,他看到的,只是未来的四年比三年还长。别的不说,
三年下来,弟弟的个子就高出他一头,以前他俩可以共穿的旧衣服,这时只能悉数
归他了,而去了省城的弟弟,总得置办两身合体的新衣吧。可合体的新衣是什么呢?
是钱呀!当然了,这只是小开销。哥哥的付出,更表现在其他方面,最主要的是,
大学里那些名目繁多的支出花费,使得过去一些行之有效的节俭方式全失效了。比
如,哥哥能三年如一日地把午饭晚饭送到二十里外的县城,可他有本事每天跑上数
百公里,世往沈阳送两餐饭吗?弟弟现在对钱的需要,比读高中时多了数倍,也迫
切了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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