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中午,有趟客运中巴去往弟弟家的那个方向。弟弟不想上那辆车,因为
他根本没想回家,上那辆车干什么。可老师的表现,居然像哥哥那么傻,他非去车
站送弟弟不可。弟弟被迫上了那趟车。但那趟车刚开出县城,弟弟就请司机把车停
下,说有事得赶紧下车,司机骂他一句有病他也没计较。他一路走回县城,来到火
车站,坐上火车回了沈阳。火车到沈阳是晚上九点,正是沈阳的夜生活接近高潮时。
弟弟站在宽阔的站前广场,望着头上的万点灯火与周边的红男绿女,一时不知该何
去何从。
不时有人过来搭话,主要是问他去哪儿,要不要票:哈尔滨的,长春的,鞍山
的,大连的,锦州的,天津的,北京的……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
要!其次是问他住不住旅馆,一百的标准间,八十的标准间,五十的单人间,三十
的单人间,二十的单人间……不住,不住,不住不住不住!再次是问他想不想花三
百玩玩,花两百乐乐……不玩不乐!站前他是待不住了,可又不打算立刻回哥哥身
旁,他只能往黑暗处走,往人少的地方走。
黑暗与人少只是相对而言,小胡同里,也有亮也有人,还有一些小饭馆小旅店
小网吧小卖铺小舞厅小台球房小麻将社小洗浴中心之类的地方。弟弟在小舞厅门口
停了下来。本来,在其他门市外,也有人与他搭讪,可他对那些东西都没兴趣,他
就像在站前一样,拒绝了其他店铺对他的邀请:不吃饭;不住店;不上网;不玩台
球;不打麻将;不做足疗……他这样回答着,就来到了舞厅门口。那舞厅门脸不大,
招牌也朴素,叫群众舞厅。这时“群众”的门是半开着的,里边黑乎乎的,看不见
人,但能听到音乐。他往舞厅门里多看一眼,完全是个下意识行为,他一点也没想
去舞厅打发时间,尽管,他同时也看到了,门旁的售票窗口,写着“票价两块”,
可以说,这是各种娱乐游戏中最便宜的消费。
但那个女人叫住了他,而那女人一叫住他,他就跟她进了舞厅。
实事求是地讲,弟弟对跳舞也无兴趣,甚至都不怎么会跳,可与吃饭住店上网
打台球玩麻将做足疗比,面前的女人以及她出示的价格,吸引力更大。女人对他有
吸引力,因为他对女人还一无所知;价格对他有吸引力,因为他头一次听说,在消
费不能算低的沈阳城里,女人竟是如此便宜。
老弟,请我跳场舞呗。那女人长得白白胖胖,柔柔顺顺,声音挺好听,表情挺
亲切。
跳舞?不会。再说了,我为什么请你跳舞。弟弟脚步没停,但他走得一点也不
快。
女人往他身边凑近一些。不常来玩?
我从来没来过。
怪不得呢。你请我进去,我免费陪你一个曲儿的。
免费?要不请你跳多少钱?
看来你真不懂行。来摸一下老弟。女人拿起弟弟的一只手,快速在她胸前划拉
一下。你说大姐乳房好不。
弟弟脸红了,挣脱出手来,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我我我……
弟弟被白胖女人拉着拽着,来到售票窗口,掏出了五元钱。五元钱被白胖女人
麻利地抢去,伸进窗口换出两张票和一元硬币。硬币又回到弟弟口袋,门票则由女
人拿着,弟弟的人也由女人牵着,他们一齐走进了比外边还黑暗的群众舞厅。这时
正好上一支舞曲刚刚结束下一支舞曲刚刚开始,弟弟在白胖女人的拉扯下,滑进了
缓缓移动的人群,同时他的双手也被白胖女人指挥着,钻进了她的衣服里边,和她
乳房贴在了一起。白胖女人胸罩后边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解开了。在整个这一过
程中,从掏钱买票到一曲结束,不像作为男人的弟弟请女人跳舞,倒成了白胖女人
挟持弟弟在舞曲的伴奏下蠕动了几分钟。
确实是蠕动。一曲完了,白胖女人间弟弟还跳不跳,弟弟说不跳了,可他话未
落音,白胖女人已经地一下消失在了人群之中。是白胖女人消失以后,弟弟的脑子
才清醒过来的。这时候,弟弟坐在舞厅一角,模模糊糊地看到大部分人又开始了新
一轮蠕动,而周边个别坐着的人,似乎也都成双成对。有两个女人先后过来让他请
她们跳舞,他急中生智地说等人呢,那两个女人就也消失了。他注意到,那两个女
人的年龄和白‘胖女人不相上下,估计都不少于三十五岁。跳舞的人和坐着的人,
都在摸摸索索嘻嘻哈哈挤挤挨挨,呻吟声、哼叫声、斥责声、讨价还价声,几乎比
音箱里的舞曲声还大还响。就是这时候,弟弟想到了“蠕动”这个词,他觉得,不
光这个空,间里的人在蠕动,仿佛这整个黑暗的空间都在淫荡地蠕动。他想到了有
天半夜和同学去录像厅看黄片的经历,那勾人性欲的声音,那天旋地转的感觉,都
一样,而且,虽然此时的图景不直接,不清晰,不到位,可似乎比看录像更刺激更
诱惑。也许因为鲜活的现场比拍摄的画面更真实吧。弟弟站起来,决定离开这里,
否则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可恰好这时,白胖女人又回来了。
妈的,你们男的金贵了,都有伴了。显然,她去找别人请她跳舞,但没找到。
弟弟看着她,忽然觉得妒火中烧,好像这女人本属于他,让别人给霸占了。你
们女人真是贱逼。弟弟这么嘟囔了一句。话出口后,他自己都挺惊讶,以前他从不
这么粗鲁。
可白胖女人并没介意。不贱咋办,生活所迫嘛。女人贴在弟弟身上,用乳房蹭
弟弟。
你们这些小伙子呀,一身的火气,不泄泄,非憋死不可。
弟弟真觉得自己身上着火了一样,而且,也有了一种被憋死的感觉。他说,我
给你五十,去哪?
弟弟说话时,脑袋是在白胖女人的脑袋顶上;可白胖女人听了他的话,又惊又
喜地抬头看他,让他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把白胖女人的头又按了下去。白胖女人
笑嘻嘻地说,那帘子后边小走廊上,厕所里,哪都行。
弟弟一下意识到了,钻进他耳朵的有些声音,并不是从舞池子里传出来的,可
在哪出现的他没发现。这时候他看清楚了,不远处有个门,门上挂个布帘子,不时
有一对对男女从布帘子那里进进出出。弟弟觉得恶心,又嘟囔了一句:我得走了。
但弟弟没走,或者说,是一会儿后,和白胖女人一起走的,而且去的是白胖女
人家。她说,她不轻易往家领人,之所以现在敢领弟弟,是她看得出来,弟弟是个
雏,是个好小伙子,让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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