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时是上午九点半钟,整个住宅区都无声无息,偏于西北一角的十号楼一带更
是安谧寂静。弟弟走到四单元门口,计算着按哪户人家的对讲器,才有可能撞大运
般地撞上人家恰好有人,然后他将顺嘴说他是物业的,来看看走廊窗户有无坏损,
让人家给他开门。按理说,来看哥哥干活,他应该叫哥哥一声,让哥哥下楼帮他打
开楼门洞的防盗铁门。不光进这个单元,进这个住宅区一半的单元,哥哥都可以畅
行无阻。哥哥有这里二十九幢楼中十四幢半五十八个单元的防盗门钥匙。在这个住
宅小区,负责擦走廊玻璃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哥哥,另一个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中年
男子,他俩每月要把所有住宅楼的走廊窗玻璃擦拭一遍。一般情况下,玻璃并不脏,
一个窗洞三扇窗户,按物业条例规定的操作程序做一遍,十五分钟就可以了。可一
层楼两个窗洞,每幢楼十二层,加之间或出现的雨天雪天沙尘天,这擦玻璃的活虽
然不特别累,但也能把人忙个半死,另外,一遍遍地登高凌空,尤其在空腹或缺觉
或精力不集中时,危险系数也挺大的。所以,弟弟压根就没打算喊哥哥下来开门,
一个单元三十多家,总会有几家白天也有人。
弟弟把手探向对讲器的数字按钮时,忽然发现,这四单元的防盗门根本没锁,
是虚掩着的。弟弟知道,这种门回撞力大,出入者关门时,一点不用加力,只需轻
轻松手,弹簧的回拉键就能保证门锁被撞死。所以,要让这铁门处于虚掩状态,出
入者关门时,必须特意扰住铁门,将其轻轻贴向门框,却又不让它完全楔入门框,
这时松手,才能达到虚掩的效果。弟弟看看周围,周围没人,但他想,既然前一个
进出楼门的人特意没有将门锁死,那他(她)肯定有他(她)的道理,他不应该破
坏人家刻意的设计。这样,开门走进楼门洞后,弟弟就没立刻松手,而是托着门扇
慢慢回放,使它仍保持虚掩状态。很快弟弟就意识到,他做对了,因为一上电梯,
他就看到,轿厢里放着半桶水、胶皮手套和一柄毛刷,都是保洁员必备的工具,而
此时,保洁员并没和她的工具待在一起。显然,保洁员是临时有事出去了,那虚掩
着的防盗铁门一定是她的刻意安排。整个住宅区的保洁员,除了哥哥和那中年男子,
都是女的,都是四十上下的下岗女工,她们负责楼内外除窗玻璃之外其他方面的清
洁卫生。
弟弟在十层楼下了电梯,出电梯间进楼梯间,往上走几步,却见十层十一层间
的两个窗户洞都没有人,窗玻璃也已擦得一尘不染。看来,这层的活干完了。弟弟
知道,哥哥干活的顺序是自上而下。他转身回返,往九楼走。他悄无声息地下几级
台阶,果然看到,哥哥正站在九层十层间的窗户洞上,往离他身体最远的一块玻璃
上喷清洁剂呢。此时的哥哥,多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只有半条胳膊半条腿回钩住窗
棂内侧,那造型,很像一只展翅的雄鹰,优雅而威猛。他没系保护绳。保护绳的这
一端,已系在粗粗的暖气管上,但那一端,只搭在高高的窗台上,像一条蛇正在窥
视窗外。哥哥自视灵巧轻盈,为了减少上下窗台拿工具的麻烦,总是忽略安全保护。
现在一定就是这样,他可能把保护绳都系腰上了,可一想喷完清洁剂还得下来拿湿
抹布、干抹布、卷布器和延长杆,他就把腰上的绳子又解了下来。这天天气挺好,
高处也没风。
哥哥的身子从窗外缩了回来,似乎想跳回地面取什么东西,可他一下看到了弟
弟。他一愣,身子在窗台上摇晃一下。
你站稳——弟弟轻声叫,好像怕声大了吓着哥哥,会吓得他晃到窗外边去。
哥哥听话地蹲了下来,同时脸上露出微笑。他混浊的目光流动起来,像绒毛一
样触到弟弟身上,让弟弟先是一阵肉麻,然后又是一阵温暖。你怎么才回来,我惦
记死了。哥哥这么说,好像弟弟此行不是两天,而是两个月或两年。哥哥再次想跳
下窗台,弟弟阻止了他。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回来子。
哥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示意弟弟把清洁剂接过去,把桶里的一块湿抹布递给
他。这两天呀,我想了好多。哥哥这回不再蹲着,而是直起身子,边干活边说话。
工作不是不好找吗,暗还不找了呢,咱专心考研……哥哥的多半个身子又探出窗外,
挂在空中。他在窗子外边说的话,是弹到外侧的窗玻璃上,拐个弯,折回窗内飘进
弟弟耳朵的。这样一来,弟弟听到的声音就不够清晰,只如同一群小虫在耳畔飞掠,
撕扯和冲撞着他的耳膜。他想立即离开,可挪不动步,又想把耳朵堵上,可抬不起
手。我打听了,一年其实有两回考试,五月份还有个在职考试。你现在开始好好复
习,时间还是很充裕的,而且,一月考不上可以五月再考呀。读在职的不就自己花
钱嘛?花,有什么了不起,贷款,我砸锅卖铁也供得起你。只要你别气馁,只要你
心中有个宏伟目标,凭你的聪明才智,肯定行。研究生毕业找对口工作就不成问题
了,你就有施展才华时天地了……嘿,你猜我为什么这么坚决?是我和孟姐聊天呀,
聊出信心的。孟姐她儿子,是毕业后在家复习三年,今年考上在职的——没工作也
可以考在职。孟姐一个弱女子,靠打扫卫生都能供儿子有出息,我可是男子汉老爷
们哪……
哥哥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却一点没耽误干活。看来,他嘴上的能讲善说已经
完全不次于手上的灵巧利落了,他的嘴和手一样,都能自己忙而不乱,却让别人眼
花缭乱。由于哥哥的身体一直动来动去,他的声音也就忽大忽小,让弟弟觉得,他
和哥哥的距离时远时近,很不确定。突然,哥哥身体停止了动作,他把原本钩着窗
棂内侧的那只手直直张开,伸向弟弟。弟弟不明白哥哥的意思,他只知道,哥哥的
这种姿势非常危险。他大部分身子悬在窗外,由于以前有那只此时伸出来的手加上
一只脚钩着窗棂,还保险些,可现在,固定他身体的只有一只脚了;尽管刚才在外
边使抹布的那只手这时扶住了窗子外沿,但对控制身体来说,它起到的只是象征性
作用。弟弟很清楚哥哥这是艺高人胆大。可胆大艺高,也不该这么冒险呀。他想提
醒哥哥系上安全绳,可眼下的首要问题是,哥哥冲他伸手是什么意思。把延长杆…
…哥哥只好换了话题。这样弟弟就明白了,哥哥伸手是什么意思,哥哥是想把窗外
那只手上的抹布接到延长杆上,好擦他手臂够不到的远端的玻璃。
弟弟急忙下几级楼梯,捡起地上那根拖布把改装的延长杆。那延长杆已经和金
属卷布器连接好了,两者构成个“丁字架”形。弟弟起身抬头的时候,看到哥哥钩
着下窗棂的脚在微微发抖,显然,这只脚承重的时间有点长了。这会儿弟弟看不到
哥哥的脸,但他想象得出,那张脸一定兴奋得有些扭曲,因为他能越来越清楚地听
到,哥哥兴奋的表述已语无伦次:研究生……外语……工作……未来……希望……
弟弟的身体站直以后,如果想看哥哥的脸,这回应该可以看到。但他还是没看,他
担心,他的表情若不够兴奋,哥哥会伤心。可他实在挤不出哥哥脸上的那种兴奋。
他就继续平视前方,只看哥哥那只钩着窗棂的、微微发抖的、插在破球鞋里的脚,
稍微多看一点的,是哥哥向他伸开的那一只手。那只手手掌厚实,手指短粗,指甲
黢黑,皮肤粗糙,有点像只多爪的钳子,正指哪打哪地来抓弟弟。弟弟急于把延长
杆塞进那只手里,好把它占上,免得它抓他,这样,他的动作就有点快。那延长杆
要到达哥哥手里,图近便走直线的话,得先通过哥哥的脚;但这里有个常识性禁忌,
那就是,延长杆应该拐个小弯,而不能与任何和它构成抵牾的障碍物直接接触,尤
其不能与哥哥的脚这种承载了一个人全部体重的障碍物直接接触。可弟弟忽略了这
个问题。那笔直上行的“丁字架”在推进过程中,“丁”字前端的一横,即那个亮
闪闪的金属卷布器,始终像辆微型铲车,使着蛮力一往无前,结果,它眨眼间便铲
在了哥哥的破球鞋上。哥哥的身体失去了重心,他左摇摇,右晃晃,唉两声,啊两
嗓,随着伸向弟弟的那只手不情愿地倏然收回,他整个的人,就从窗口栽下去了。
哥——哥——弟弟疯了般向窗口扑去,很想这么大喊一声,甚至想蹿上窗台,
追随着哥哥,从九楼十楼那个高度,纵身一跃飞翔出去。可他终归没有勇气。他被
哥哥的倏然消失吓破了胆子,连大声喊叫都不敢了,仿佛害怕惊扰了哥哥。他能做
的,只是咧着嘴巴,带着哭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哥——哦……他在喉咙里
咕哝“哥哦”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延长杆抛向了窗外。也许他希望它去
陪伴哥哥吧,那是哥哥的劳动工具,工作伙伴。
接下来,弟弟在片刻的愣怔之后,跑向了电梯。电梯仍然停在十楼,像在等他。
电梯里的水桶抹布胶皮手套仍在,看来清洁女工还没回来,而楼下的防盗铁门,也
依然虚掩着,这一切似乎都在说明,从弟弟来这十号楼找哥哥起,时间就停滞了,
一切都没有变化,有变化的,只是哥哥经历了一次由生到死的凌空飞翔。
由生到死!哥哥能死吗?弟弟出门就跑了起来,他想赶紧跑到楼南侧,去看望
哥哥,去抢救哥哥,去帮助哥哥逃离死亡活转回来。活着多好呀,哥哥不应该死,
即使活着很辛苦,很艰难,很卑微,很低贱,也要活着!他不愿意哥哥死,他要让
哥哥继续活。可不经意间,他注意到,自己的裤子上,裤裆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湿
了一片。他尿裤子了。他一下站住了,低头看自己裤裆。他记得他最后一次尿裤子
是七岁那年,上小学的头一天。当时尿憋得他都流出了眼泪,是哥哥不顾老师批评,
过来帮他解开了裤子。可与此同时,他也尿出来了,不光尿了自己的裤子,还尿到
了哥哥脸上身上。从那以后,他再没尿过。可现在,他又尿了,但此前他没有憋尿
感呀。他再次意识到,这一定是性病的症状。他染上的性病,经过几小时的潜伏酝
酿,开始发作了。他抬头看看周围,看看路,又跑起来,但这回,他是往他和哥哥
住的楼洞库房跑。抢救哥哥固然重要,但一会儿救哥哥时,肯定有许多人过来围观,
而那些人,一眼就能看到他尿湿的裤子,自然会猜到他是性病患者,甚至是艾滋病
患者,那他就等于剥光身子给人看啦。他不愿意丢人现眼。那些居民和物业的人,
本来都挺喜欢哥哥,可一旦他们看出自己的问题。没准就会“恶”屋及乌,会瞧不
起哥哥蔑视哥哥,说他培养的弟弟虽然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学生,但更是个找不
到工作还嫖娼又弄了一身性病的下流胚。所以,必须换完裤子再救哥哥。
回到住处,清理自己身体的过程,换洗裤衩裤子的过程,也是弟弟稳定情绪的
过程。可忽然间,有人在外边咚咚砸门,同时大喊大叫,说你哥死了。这让弟弟受
了惊吓,他刚刚稳定的情绪再度波动起来。于是,当急救车把他和哥哥一起拉到医
院时,当公安局的人找他了解情况时,当爸妈和姐姐来为哥哥送葬时,当物业方面
让他领走哥哥那为数很少的抚恤金时……他始终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恍恍惚惚,
呆呆傻傻。这之后,他只是尽量避开他人的干扰,拼命看书,为不久后的研究生考
试做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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