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转眼就到一月份了,紧接着五月也来到了。弟弟两度参加了研究生考试。不用
段榜他就知道,他注定要名落孙山。这时候。当初哥哥留下的积蓄已经花光,他感
到恐慌。但他不想回爸妈身边。如果哥哥依然活着,一文不名他也沉得住气,哥哥
自有办法维持生计,并会资助他继续考研。他相信哥哥说话算数,相信在他面前,
哥哥是个忘我的人,只要弟弟过得好,哥哥死了也心甘情愿;可现在,哥哥真死了,
弟弟并没好,甚至活得更加糟糕。弟弟不知哥哥地下是否有知,他只能在地上替哥
哥的死感到遗憾和无奈。
弟弟把自己的最后一笔钱花在三枚邮票和三个信封上,他分别给爸妈,给姐姐,
给那个中学时代教过他和哥哥历史的班主任老师写了封信,通报他的某种选择。他
写给老师的是一封长信,在那封信里,他告诉老师,他的另两封信都非常短,只是
亲人间的礼节性致辞,所以,他不希望写给老师的长信被别人看到,包括他的亲人,
他不愿意别人批评他分不清亲疏远近。他解释说,他之所以把那么多实质性的私密
东西讲给老师,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因为,像他这样一个少言寡语的人,一个
不善交流的人,一个内心封闭的人,在直抒胸臆地宣泄情感时,对宣泄对象更为挑
剔。现在,他认为,老师是他最佳的宣泄对象。
弟弟的选择是追随哥哥。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五月的上午,他把三封写好的信扔
进邮筒,来到了哥哥工作过的地方。进了花园般的高级住宅小区,他直奔十号楼的
四单元,然后坐电梯上十楼,进楼梯间,往下走半截楼梯,在缓步台处停留片刻,
哆哆嗦嗦地爬上了窗台。站到窗台上,他让自己尽量镇定,并在想象中,把此前为
下一阶段设计好的行动步骤与动作要领温习了一遍:一要昂首挺胸,二要圆睁双目,
三要张开两臂,四要大步外跨,五要奋力腾跃。做完这一切,他将创造性地完成对
哥哥的模仿,亲身体验凌空的飞翔。当然,在扑向哥哥时,他无论如何不可以忘记,
一定要用最大的音量喊一声“哥哥”,免得另一世界的哥哥想不到来迎他,耽搁了
兄弟二人重逢的时间。
弟弟开始调整状态,酝酿情绪。照理说,下一阶段的行动步骤与动作要领都很
简单,分解开做,一分钟演练三遍也绰绰有余。可这种事,在想象中温习多慷慨都
无妨,要实际操作具体实施,就谁都难以义无反顾了。此时的弟弟就是这样,不论
他怎样努力多么着急,状态也调不出,情绪也上不来,肢体根本不听命于心灵。他
佝偻着肩膀,紧闭着眼睛,双手好像焊上了窗框,两脚则如同在窗台深处扎下了根
子。他无法实现飞翔的梦想。弟弟非常瞧不起自己,沐浴着五月和煦的阳光,他无
声地哭了起来。他哭得泪水满面,十分委屈。
哭了一会儿,弟弟将头扭向一侧,把脸贴向横悬在他与窗框间的左胳膊上,用
衣服袖子擦抹眼泪。他希望自己能重振精神,鼓起勇气,完成计划,一劳永逸。可
擦完眼泪,吃力地抬头时,他注意到,在他身旁的窗玻璃上,有两块面积不小的污
渍若隐若现。那污渍并不特别显眼,似乎也被擦洗,但一望而知,是擦它的人太粗
枝大叶,三涂两抹就草草了事了,才让它没能彻底消失。这一发现,将弟弟的注意
力分散开了,他那紧张到行将绷断的神经也有所松弛。弟弟再度在衣袖上揩揩眼睛,
进而幅度较大地探出身子,去细看那污渍,自然,他的手和脚,也便因之移动了起
来。弟弟的眉头渐渐皱紧了,他不知道,那个接替哥哥的家伙是怎样的人,但他对
他没有好感。如果在这里工作的还是哥哥,他绝不会如此不负责任——那两块污渍
的存在,明显不是马虎所致,而是出工不出力地敷衍的结果。弟弟摸摸衣服口袋,
没找到手绢,但找到两块绵实的纸巾。他迟疑一下,把纸巾在右手的中指食指上缠
绕两圈,像以往哥哥干活那样,侧过身去,擦拭起来。刚开始他不够熟练,觉得怎
么做都学不像哥哥,他不可能把污渍清除。但很快,他的力量就使均匀了,擦拭的
顺序也对头了,尽管没有工具,限制了发挥,可他对自己的悟性和能力,越来越感
到信心十足:擦干净这扇窗户没有问题。果然他也就擦干净了。
弟弟似乎忘记了他爬上窗台的原始动机。为了更好地判断自己的劳动成果,完
活以后,他从侧面验看一下,又跳下窗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从多个角度整体
审视。他认为,若要求他把擦玻璃这项工作做得和哥哥一样好,不见得就没有可能。
得出这个结论,他对哥哥的继任者更不满了。他情不自禁地离开窗口,转过身子,
沿楼梯下行,来到了下一层楼,然后,他又下一层楼,再下一层楼,一层层地逐个
窗户检查起来。检查完这一单元走廊上所有的窗玻璃后,他感到遗憾,为这么漂亮
的一幢大楼却雇用了那么一个藏奸耍滑偷工减料的人来保持玻璃的清洁卫生感到遗
憾。
弟弟跨出十号楼四单元的防盗铁门,朝物业办公室走。他边走边想,如果物业
的领导同意让他接哥哥班,由他取代那个职业态度不够严肃的玻璃清洁工,他得先
请两天假,再从工资里预支点钱——一百就行,那样,他就可以赶下午的火车回老
家了。在上车之前,他将往姐姐那里挂一个长途,而下车以后,他将去看一眼昔日
的班主任老师,待晚上他最后出现在爸妈面前时,他那三封信的收信人,就都能在
尚未读到他的信时,提前弄明白他信中那骇人的“选择”是什么意思了:原来,他
对哥哥的“追随”,只是希望成为一个哥哥那样的玻璃清洁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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