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在的双莲桥,变化是非常的大了。
从府前街下来,就是双莲桥,右边是巴黎春天,甜蜜蜜,在水一方,云里人间
;左边是玉指轩,六六茗,中华清池,一杯小酒店。即使是白天,这里也是一派灯
红酒绿的景象。过去很有特色的双莲桥被填平了,连影也没有了。桥名成了路名,
车流一闪而过。最最空落的是,桥下的那条小河也没有了。本来,河从温瑞塘河那
边延伸过来,成了城里一条著名的支叉,沿途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埠头,双莲桥,像
雕出来一样跨在上面……
那年夏天,我开始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
这里俗称小南门外,虽然没有具象的门,但门的感觉却非常浓厚。在城里体会
不出,到了这好像突然变了颜色,变得黄灰暗旧,车也破了,房子也矮了,灰尘也
好像多了起来。路的右边是缸店、白铁店、畚扫堆店和一个像驿站一样的邮局:左
边是花圈店、碗店、南货杂店、煤球店,连一个干净一点的店也没有。下来就是双
莲桥。双莲桥好像是这条路上的一个界限,一条河从桥下钻过来,就像划了一条线。
城里人送丧,也到此为止,把讣告撕成纸末,往河里一撒,算是对死者有了交代。
再接下去一段叫烊头下,听名字就觉得已经是郊区了。
我去的地方还要往下,要拐个弯,进入水心,那完全就是乡下了。路上有狗,
有大堆的牛粪,有鸡叫,我的厂就在这里。如果我要抄近路,得走几百米的田岸。
我的工作是父母通过关系给我安排的,他们觉得来之不易,所以,每天早早的就逼
我出门,他们说,青年人多干点事对自己有好处。他们巴不得我没事也加班。而事
实上,我的厂里僧多粥少,我只是做半天班,中午十二点开始。这样,我一个上午
差不多都在小南门一带游荡,看一会儿敲白铁,看一会儿捣煤球,看一会儿画花圈。
无聊啊,当然,双莲桥是我停留最久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埠头,不是起卸货物的埠头,是清洗的埠头,好像还分了阶
段,早上一阵洗马桶,下午有路人过来洗脚。大部分时间我就坐在埠头的台阶上,
看河水流进桥洞,看桥边盛开的莲花。这条河向内通向温州城里,九曲十八弯,风
情万种;向外可以乘小驳轮抵达瑞安、鳌江、平阳。但莲花只有这座桥下独有,还
都是并蒂莲,姿色都不千样。后来,我在一部科教片里看到对并蒂莲的解释,说如
何如何的罕见,十万份只出现一枝,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双莲桥下长的都是并蒂莲。
我毫无表情地看河上的景致,纯粹是在挨时间,看吱呀吱呀划过的小船,一般
都是些缸船,是城里运到乡下卖的,还有就是瓜船,是乡下送上来收购的。我看得
最多的还是莲花,数数它们是不是比昨天少了,数数哪个位子上又长出一个蒂来,
数乱了,再来一遍,又乱了,就重头再来。然后就是看莲花的样子,和人一样,有
矫情的,浓烈的,羞涩的,拘谨的,随随便便的,邋里邋遢的。然后,慢慢把酸了
的脚拔起来,把屁股拍了,往厂里走去。
这条路很偏僻,过了中午,就像发了一个危险的信号,人就少了下来。到了下
班的时候,路也整个的黑了,我们都是瞄着很远的灯光走路,如同受航标指引,如
果没有灯,我们简直是在黑暗里摸索。这条路上有两个奇怪的现象,打劫和展示身
体。打劫还好理解,月黑风高夜,不打劫才怪呢,当然,劫者一般很少有什么收获。
他们在黑暗里叫我们站住,叫我们举起手,我们非常坦然,因为我们身上没有钱,
我们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六块,像命一样,谁还会把它带在身边呢?我们一般只会带
几两粮票,几角毛钱,是留着万一肚饿时吃点心用的。于是他们骂骂咧咧,装作自
己手气很晦,顺便摸一把女工的乳房去。也许这才是他们打劫的真正动机。展示身
体就有点另类了。这条路上有几个露阳癖患者,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像田螺一样出现,
倚在路边的角落里,表面上看,他们好像身披大衣,其实里面都光着身子,而且积
蓄着歹念。等下班的女工一点点走近,他们会突然蝙蝠展翅一样打开大衣,把自己
的身体裸露出来,动作热烈,景象可观,吓得女工们尖叫着抱头鼠窜。所以,我们
下了班都要等着一起走。我们厂男工不多,身体好的男工则更少,我算比较好的,
因此,我在晚上下班的时候就特别骄傲,许多女工都会刻意地讨好我,我也会吃到
她们省出来给我的东西,半个芝麻饼或两块香糕。
我愿意充当这样的角色,护送女工做夜班回家,每次平安,我都有一种顺利通
过封锁线一样的感觉。
应该说,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有工作,有一个每天按时、固定的去处,许多年
龄和我相仿的后生都在游荡,他们故意穿着工作服,回力鞋,时刻准备着,目的就
是为了斗殴。很混乱,经常看到一大队人马哗啦啦跑过去,我知道,那个方向的某
户人家又要遭殃了,玻璃被砸啦,灶台被扒啦,来不及逃走的人被一刀捅死啦。人
死了就像狗死了一样,没有人会想到报警,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事要通过派出所来解
决的。没有派出所,就有许多人站出来充当派出所的角色。有黄京吧、龙海生、唐
一刀、笑一笑,这些名字听起来就气象很大,被人请来请去,也确实能解决一些问
题。
我知道这些名字是怎么起来的,到了人人景仰,闻风丧胆的地步。我想,他们
开始也一定是打架起家的。打架光凭力量是打不出什么局面的,肯定有什么杀手锏。
我也根据自己对打架的理解做了一件武器。关公为什么使刀?吕布为什么使戟?马
超为什么使枪?每个人理解不同,都觉得自己使的是最科学的。我也做了一把带柄
的,可以握在手心的,有短锥从指缝间钻出的器物,我叫它“钉拳”,握在手里藏
而不露,打出去雷霆万钧。
有了这件器物带在身上,碰上贴身的肉搏,我还是可以迎合一下的。当然,碰
到砍刀,鱼叉,火药枪之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生活的另一些内容都发生在上午,我一点也没有想到,我每天在双莲桥台阶
上的傻坐,会最终成就一番事业。这事业不是我身上的“钉拳”打开的,它当时还
静静地躺在我的裤兜里,把我的裤子磨得发白。大家都以为我兜里一定塞着一串钥
匙什么的,我父母也这样问过我,我说就是钥匙,我们家钥匙太多了,只有我自己
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东西,一把武器,不过是没开荤而已。其实,我也是不愿意它开
荤的,开荤有什么好,开荤就意味着伤人,伤人这还得了?辱骂、动粗、伤人这类
事和我的家教是格格不入的,我父母说,那都是流氓二流子干的。只是社会太混乱
了,我带一件武器给自己壮壮胆防防身。我是懦弱的,这从我做的“钉拳”就可以
看出来,“钉拳”是隔靴搔痒,一般不会要人性命,顶多伤及皮肉,我要是不怕死
人,要是张扬,我就会做匕首,带血槽的匕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要真是这样
的人,我父母会被我活活气死,他们会觉得很倒霉,无法向自己交代,也无法向别
人交代。他们觉得我是非常本分的,每天上班下班,至于打架的事,他们觉得我会
不会捏拳头都是个问题。
温州的夏天是清爽的,没有骄阳,也没有酷热,桥边尤其阴凉,还有沁人心脾
的莲花的芬芳,这也使得我的坐看能持续下去。一天上午,就在我被莲花看得眼睛
发直的时候,一条小船朝我划了过来。一般经过的小船都是吱呀吱呀的直线过去,
这条小船的方向已斜了过来,它肯定在这一带犹豫很久了。这是一条满载田瓜的小
船,一筐筐生津得非常诱人。船上有两个老大。一个轻轻地划着桨,一个护着声音
隔远地问我,老司,你这埠头能上吗?埠头怎么不能上呢?我随口应道,可以啊。
他又吱唔着问,上了没关系吧?上船有什么关系呢?你上就是了。我的干脆使他们
产生了怀疑,他又不放心地问,你不会骗我们吧?我说,废话?上船有什么好骗的。
我的话是诚恳的,真的没有陷阱,他们又仔细看了看我,也许有一些因素使他们感
到踏实,比如我的身材,有点偏粗,乍一看像蓄着力量。还有我的口气,三块板两
条缝,不容置疑,像能够担当的样子。他们就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心里藏着暗喜,
把船靠了过来。
这一带有几个这样的埠头,都是让小船卸货的。土产公司门口有一个,内河客
运门口有一个,还有就是三角城头那边有一个,都是在河的开阔地,河交汇的那一
头,船要是划着桨退出来,掉头就可以划到县里去。那几个埠头位置好,上岸就有
正经的路,因此,送瓜和接瓜的都喜欢堵在那里。但那几个埠头有埠霸,什么瓜都
得经他们的手验一验,雁过拔毛,说一不二。你若不肯,你若有异议,你若觉得吃
亏,马上把你的船凿漏凿沉。但经过埠霸那么一拔也有一好,就是他签的单算数,
城里那些南货店、果行、摊点是认账的,他说这筐瓜一百斤,接受的下家就不敢说
九十九斤。当然,麻烦也是有的,就是那几个埠头太挤,船像水荷一样泊着,密密
轧轧,等一个个把瓜清了,眼见着日头就暗了下来,再把船拼命地打回家,已是半
夜了。
我开始是不知道这些的,后来别人总结我,也是这样说的。显然,我当时也是
被错当成埠霸了。凡事都有个开头,我的开头就是这么简单。他们的瓜要从双莲桥
埠头上,我正好就坐在双莲桥埠头。他们把一筐筐田瓜搬上来,我也帮他们在岸上
接接手。我这样做纯粹是一种劳动的习惯,一种家教养成的本能,他们在用力,我
是空闲的,我肯定要帮他们一把,而且,有人递有人接,也是一幅很美的劳动景象。
但对于他们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们简直受宠若惊。他们赶紧停下活把我劝住,
老司啊,你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啊,怎么能叫你动手呢?我说,我站着也是白站
着,动一动又用不了什么力,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说,你一点也不用动,你只用站
着,你站着就是招牌,我们心里就踏实。你要动也只用动动眼,把我们的田瓜看一
看,你看好了,给我们一句话,我们就有了保障了。他们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是什
么意思,也许是生分,也许是怕我掺和,我只好懵懵懂懂地端起架子,耸起肩袖手
旁观。
他们的瓜都是一百斤一百斤称好的。埠头上也站起了接瓜的人。大概是我前面
做得比较亲和,他们就斗了胆和我“讨价还价”,要我少压一点,说一百斤当九十
斤行不行?他愿意短斤缺两,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当即就同意了。那些接瓜的也
不失时机地纠缠,问我每百斤收一毛钱可以吗?行啊,多少都是你自己给的,又不
是我逼你的!双方就这样成交得很顺利,就拼命给我敬烟。我不会抽烟,我忸怩他
们也不肯,他们就把烟放在台阶上,有的则塞在石缝里,好像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
是我的,放在这里像放在我的仓库里一样。
后来我知道,这些送瓜的乡下人都要受到埠霸的拔毛,就像收租院里大斗进小
斗出,心狠手辣,克扣得很厉害。他们克扣了送家,反过来肯定要讹诈一下接家,
埠霸是坐吃两头。我现在都由他们自己说了算,他们自然就很高兴。都说我心平,
说心平能做大事。我当时以为是给他们当一下中间人,作一个见证。这事没什么难
的,我就做了。
事情完了之后他们又要我签单,意思是说这批货我已经认可了。我说我签有什
么用,我的字狗屁不是,签了也是白签。他们坚持说你的字就是钱,你签了,我们
才能算数,你签了别人才不会争议,就会照你的意思走。我还想推三作四,说自己
没有笔,他们就到处找笔。我又说自己没有纸,他们就撕了烟壳,用了好几个烟壳,
有飞马,也有红金,裁成一条一条,一筐一条。我说烟壳怎么行?不三不四的。他
们说烟壳就烟壳,不在乎什么纸,关键是你的字。我想想这其实也无所谓,签就签
吧。我读书到高中肄业,字肯定比他们好,我就郑重其事地写下“双莲桥埠头乌钢”。
我的名字叫乌钢。他们一边看着我写,一边就不停地感慨,啊乌钢,啊乌钢。说这
个名字好。听他们的意思,我这名字也很有气象,像个埠霸的名字。
我就这样做了埠霸。埠霸不用哪一级政府批准,他们觉得我是,我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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