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双莲桥埠头生意一般,原因是人家吃不准我的底细,他们那些埠头都有些
年头了,在社会上已有了名号,我的埠头没什么历史,有些人怕得不到保证。还有
就是远了点,偏了点,船要一直划到里面来,上货的路也不好走,就是原先知道的
几只船过来,但每天也有几千斤瓜果的交易,也有两三块钱的收入,一个月就是七
八十块,比我当干部的父母强多了。我在厂里的工资都如数交给家里,我父母很高
兴,说我孝顺,懂事,没有白养,是他们教育的结果。为了麻痹他们,我也会向他
们要回一些点心钱,一般以一天一毛钱计算。我父母觉得这是非常合理的要求,人
是铁饭是钢嘛,特别是点心,有时候比饭还要紧。他们就会返还我几块钱,一般还
会多给些余地,四块或者五块。
父母对我的工作是非常关心的,我当然也很争气,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也没
有给他们丢脸。
我工作的单位叫竹筷合作社,顾名思义就是削筷子的。我的具体工种是切竹爿,
把竹爿切成筷子一般长短,而削,则一是女工的、任务。我的工种没什么技术含量,
就是挑挑竹子的长度,竹子是不是直,歪的竹子是不能做筷子的,只能做一些饭蒸、
水勺、衣架,或者当柴烧。尽管这样,我也会挑一些另外的话题让父母高兴。我跟
他们说,你们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吗?他们说,我们也不指望你做出什么惊天动地
的次事,你就把你的竹爿切切好,我们已经欢天喜地了。我说,你们怎么要求这么
低啊,你们就满足我这样简单地切切竹爿?我告诉他们,竹爿是当然要切好的,但
也要有进取心,我最近就在为厂里设计一种新产品。我母亲脑子比较简单,一下子
就相信了。我父亲则将信将疑,他说,你不要吹牛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料?你
切切竹爿倒是绰绰有余,搞新产品?你又不是技术员。我也不跟他们争辩,我告诉
他们我发现和设计新产品的过程。食堂里那台烧饭的鼓风机坏了,厂长叫我给它检
查一下,是马达的接触不好,还是短路了,里面的线圈烧了。我读过高中,在学校
里学过一些稀奇古怪的课,什么工业、农业、军体,工业课里就说到电机,所以,
全厂也只有我敢拆这个马达。其他工人,由于没多少文化,马达对他们来说,不是
石头。就是泥巴。我拆开马达,毛病没发现,倒发现了线圈旁边插着的槽楔,竹的,
半圆的,长短大概根据马达的意思,这使我心里为之一振。我把这些槽楔拿给厂长
看,厂长立刻把马达的毛病丢在了脑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对槽楔产生了兴趣。在
厂长的放手支持下,厂里成立了以我为核心的槽楔攻关小组,主要解决槽楔的绝缘
问题。我平时在家里喜欢炒菜,油锅经常会发生炸锅现象,油锅为什么会炸?就是
因为锅里有水,等油把水炸光了,油也平静了。我就是根据这个原理把槽楔放在油
里煎,煎走了槽楔上的水分,达到了绝缘的效果。后来,厂里的供销拿了我试制的
槽楔,在福建等一些电机基地接到了不少槽楔业务,大大充实了厂里的生产。在我
的叙述下,我哪里只是一名竹爿切手,简直就是一个科研工作者,而我所做的试验,
也不仅仅只是什么油锅炸水,简直就是一场工业革命,把我们厂生产筷子一下子提
升到为重工业配套的层次。我父母听我说着,牙齿也慢慢咧开了,都露出了粉红的
牙龈,他们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这些都是真的。但我并不用心,我用心的还是双莲桥埠头,这是我的副业,收
入也不错。我在埠头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每天固定有瓜果从这里上来,那些瓜船吱
呀吱呀的一直划过来,我可以想象,前面那个土产公司埠头,那些人盯着这些船是
多么眼红,本来他们是最后一关,他们要把河里的这些船一网打尽,现在后面还有
我在收网,他们心里肯定很难过,很不爽。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一九七五年九月十八日,那天上午,有两个人从上面的埠
头向我走来,他们和我差不多年纪,但比我清瘦,双手插在裤兜哩,装作一副无所
谓的样子。我知道他们为争埠头的地盘而来,但我也知道他们只是喽罗,是来吓唬
吓唬的,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喽罗有什么好怕的?喽罗离声名鹊起还远着呢,离如
雷贯耳就更不用说了。尽管这样,我也并不想和他们争端。我在家一向中规中矩,
从来没和邻居或者同学红过脸,我父母和同事介绍时,都说我是个老实人。况且,
这个埠头又不是我的,也不是我拼了老命打下来的,我只是每天在这里坐一坐,至
于司司秤,那是鼻涕流从嘴里过,顺路。也不是非做不可,我还有正式工作,而且
厂长对我也很器重,这样,埠头守不守,我真是无所谓,我何必为一件无所谓的事
情与人结怨呢?这是我真实的想法,我真想告诉那两个喽罗,我正做得不耐烦呢,
你们要你们就拿去吧。但我身体里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好像有另一种声音在挣扎,
在呐喊,这声音来自我不错的身体,来自我血气方刚的年龄,来自我兜里的武器—
—钉拳,它们迅速交织在一起,在心里不断地叱责我:你要是就这样退出来,你就
太窝囊了!我当然不能窝囊,于是,冲出我口中的话,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了。
我说,埠头又不是你们的,你们好占埠头,我也好占埠头,你们占你们的埠头,我
占我的埠头。我说,那些船又不是我叫来的,是他们自己要来的,他们把瓜送到我
这里来,我有什么办法,你有本事你把他叫去好了。我还说,你有你的名号,我也
有我的名号,你的名号别人认,我的名号别人也认。别人要是不认我,我一个屁也
不敢放,马上收摊。我还说,有钱大家分点赚赚嘛,你一定要赚我这份钱,你也说
说你的道理来。我说的大致就是这些意思,但当时说得肯定杂乱无章,也许声音很
高,也许样子很凶,也许还夹杂着很多粗口,总之气势很大,那两个喽罗根本接不
上嘴。他们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勾着头斜眼看我,一边还猛烈地抽烟,烟从他
们的嘴里不断地喷出来,看得出他们气愤难平。他们最后相互看了一眼,用拇指和
食指撮着摘掉烟,扔到地上,这像是一个暗号,一般都有什么剧烈的动作,我也以
为他们会突然冲过来,会合力把我放倒。我不由后退一步,右手紧张地伸进裤兜,
拼命握紧我的“钉拳”。我从来没打过架,我也不会打架,都说想打还捏不及拳头?
我就是怕捏不及拳头,所以我得提前准备。但是,他们却耷着肩掉头走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可收拾了。我知道我把话说大了,我等于是下了一道战
书。他们不是理屈,也不是词穷,不是被我的慷慨陈词所震慑,他们是去搬救兵去
了。很快,那边又来了两个人,加上跟在屁股后的两个喽罗,一共是四个。这两个
可能是小头目,来势也比喽罗汹汹,他们的手不是插在裤兜里,而是做出膨胀的样
子夸张地撑在身体两边,有点解决问题的派头。他们径直走到我身边。我其实早就
准备了,我只是装作懵懂而已。我虽然没打过架,但我读过书,知道出其不意的效
果。别看我眼睛望着别处,武器已紧握手中。我的武器本来就很隐蔽,不像其他武
器那么惹眼,它握在我的手心里,但锋芒已在我指间虎视眈眈。那两个小头目当然
也是小看我了,他们也许学过散打,也许还记着师傅的提醒,师傅说,看一个人出
手主要看他的肩膀,手动肩膀首先要动,没有一个人手动而肩膀不动的,也没有一
个人手比肩膀动得快的。他们错了,他们太拘泥于师傅的教导了,我就是一个手动
而肩膀不动的人,我就要破掉这个规矩。我倒是一直盯着他们的肩膀,我不声不响,
头不移位,目不侧视,等他们的肩膀稍微地一动,我就给他一下。我使的是“钉拳”,
拳在明处,钉在暗里,不出血,不伤内,但结结实实落在肋骨上,那个人一下子就
弯下身去。他闭着气,有点怀疑这种疼痛,他撩起衣服查看,一看却更加疑惑。另
一个同伴不相信他会这么不堪一击,想上来帮忙,但他的肩膀动得太厉害了,也许
他只是想拿好架势,但我的拳早已挥了出去,我打的是他的脸颊,他连声音也没出,
捂着脸就蹲了下去。另外两个喽罗喊一声“皇天”,撒腿就跑。
这事到此为止,没有继续发挥下去。一是真的被我的“钉拳”吓着了,以为我
身怀什么惊世奇功,谁也不想再以身试拳。还有一种可能是,土产公司埠头的埠霸,
也和我差不多,是只纸老虎,外强中干。有一点可以肯定,埠霸都不是真正的大拿。
大拿有大拿的做法,大拿才看不上埠头的这些瓜果,大拿要做就做大事情,摆赌庄,
办采砂场,开运输线路。在大拿看来,埠头称瓜那是小儿科。小儿科还闹什么呀?
赶紧暗静。一切按部就班。
埠头上开始传扬起我的名声,人们惊叹我的功夫,见到我就指指点点,说“钉
拳钉拳”,甚至把我解决那两个小头目的过程说得神乎其神,说就像做数学题一样,
先乘除后加减,干净利落。还有人说我以前杀过人。这种说法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杀过人了?但他们传得像真的一样,像看见了一样,连细节都有。这
些传说对我在埠头上工作有好处,无形中帮了我的忙,使我在埠头上地位更加牢固,
拉虎皮作大旗,杀人最能体现胆量,反正也没有人去细究,我就不去否认它。后来
听说,制造我杀人传说的是双莲桥桥边的一户人家,他们家有个女儿叫柯依娜,我
也不知道他们说这个是什么动机。
许多人也因此说我是黑社会。这个名字我觉得还比较好听。他们不说我是流氓,
流氓好像专指偷鸡摸狗之类,我比这类人要阳刚许多。黑社会就是另一个社会,这
个社会有另外一套秩序,另外一套做法,但我对自己不这么看。我对自己的评价还
是客观的,我很畏惧父母,遵循家教,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在厂里表现也不错。埠
头的事,我一般也是以维护为主,我不敲杠别人,也不坑害别人,不轻易杀斤两,
也不漫天要价,一般都是尊重他们自己的意思,自愿自给。我其实起着一种维护利
益和保障供给的作用,如果没有我,埠头就乱套,斤两就会存在欺诈,价格就会乱
砍,揖个准则。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要流通到市面上就更加糟糕。除了那次打架,
我没有再惹是生非,那次也是情有可原,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现在,我们几个埠
头之间都相安无事。有了我,整个埠头的吞吐量大了,集散快了,也繁荣了,一派
平和安宁的好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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