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家玉约董葡萄前,总是先问唐顺之下手没有,兄弟我不夺人之美。事实上唐
顺之工作太忙,见董葡萄的次数也不多,不过短信频繁。他两次深夜送董葡萄到家,
她也没邀请他上楼,唐顺之没把这些告诉张家玉,有他的用意。
董葡萄很乐意和张家玉见面。男人约会女孩,绝不是为了做朋友,她也是目的
明确:如果不是为了给父亲找工作,她没有兴趣和一只空碗交朋友。必要时可以上
床,只是要掌握好上床时间、氛围以及各种条件,使事情看起来水到渠成,不太容
易。通过前几次的失败经验,董葡萄已经开始考虑掌握这个细节,重要前提是要考
察清楚男人是否真的有权力,别吃哑巴亏。
唐顺之与张家玉商量了似的,在约会时间上从没产生过冲突。董葡萄诧异,也
没想太多,她只需要在其中选择一个办事最可靠的男人。她第一次坐张家玉的旧皇
冠车,觉得唐顺之的车更新更宽。不过张家玉花钱大方,带她玩的新鲜。谁兜里钱
多,谁权力更大,董葡萄一时半会儿弄不清楚。
张家玉的侧面远不如后面的空碗更吸引董葡萄。在车里坐着,她一直望着前方,
仿佛是她在开车。张家王先是带她云游广州,到十三行街一带时,继续解释通商时
期。当时语境氛围很适合提父亲的工作问题,董葡萄憋了很久,终觉没有把握,还
是忍了,努力装出兴趣盎然的模样。后来董葡萄被北京路的商品真迷住了,张家玉
顺手买了几样小东西给她,像父亲那样拍她脑袋瓜子。
第二次,张家玉请她去亚洲最大的中森日本料理吃饭。价钱很贷,一盘神户牛
肉要一千多块,抵董葡萄一个月工资收入。董葡萄暗自决定不要吃它,事实上张家
玉也没有点,笑着说要勤俭节约,手指头便从这盘神户牛肉上滑过去了。
这顿吃得很好,吃好了的董葡萄心情舒畅。饭后怎么消遣,张家玉举出了一系
列活动,比如打保龄球、日式足浴、中医按摩、夜爬白云山等等。
怎么都是锻炼身体。董葡萄觉得好笑。
是啊,身体要紧,我们都这样生活。张家玉说。
董葡萄选择了日式足浴。
穿日本和服的中国女孩呱呱说了两句日语,安排两人进了一个包间,说回中国
话,问先生小姐有没有自己的号码。张家玉说他还是要七号,又告诉董葡萄,可以
叫男的,男的手腕够力。董葡萄晃头,“不要,我不要男的。”“为什么?”“难
为情。”“有什么难为情的。”“我替别人难为情。”
张家玉轻轻笑了。
董葡萄又想到父亲的工作问题。这个问题在脑中缠绕,像磨盘一样旋转,不断
地诱使她说出来,又在倏忽间把机会旋带过去,于是她的表情张口结舌,像是被洗
脚的药味熏坏了。
服务员脱了董葡萄的鞋袜,把她的光脚放进木桶,突然的温度刺激了她,她尖
叫了一声,服务员吓得连声说对不起,要去添冷水。董葡萄缓缓神,集中精力用脚
探了探水温,才发现水温并不算高,双脚泡进去,深深泡进去,身体开花似的清爽,
心窝里飞出一只蜜蜂,被春日的绚丽阳光及乱花迷了眼。
服务员把脚捏在手里,就像握住一截刚挖出来的藕,仔细搓洗每一处,洗得藕
色粉红。二十分钟后,它们被晾在凳子上。张家玉的两截老藕也被提出来,冒着热
气。他已经睡着了,脑后垫着颗粒小枕,喷出相当匀称的鼾。
董葡萄想,他后脑勺那只空碗大约就是这样枕成的。
接着双脚又被捶、捏、推、揉、压、顶了好一阵,服务员才罢手。董葡萄以为
洗完了,正打算穿鞋袜,服务员又把一只脚抱在,附中,正如雕塑家准备着手创作,
手握小刀片,伸向脚指头。将脚指甲逐一修理完毕,张家玉还没醒来。
董葡萄和唐顺之一起吃饭。饭间随便聊天,说到张家玉时,唐顺之不遗余力地
赞赏,好像赞赏张家玉是他的日常生活。董葡萄费力地点头表示同意,张家玉是个
有文化的领导,还懂点幽默。她脑海里浮现那只空碗,遗憾人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
在那么多女孩子面前,还喷出那样大的鼾声。
董葡萄已渐渐看出两个男人的不同方法,唐顺之总在打草惊蛇,张家玉却是守
株待兔。无论如何,她知道他们心里的渴望,他们却不知道她。谁也不问她的家庭
状况,只拼命往她嘴里填东西,带她锻炼身体,为有朝一日吃掉她健康的身体而做
铺垫。
唐顺之突然说到他的家庭。他说他爱孩子,爱他的家庭,但没说爱老婆。他让
董葡萄猜他是否有情人。
张家玉谈到“情人”时,不是叫董葡萄猜,而是说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说是他
们一桌人吃饭喝酒,聊到某个不在场的人,有个人说某某他身体弱,精神差,绝对
没有情人。没想到某某也在隔壁吃饭,话音刚,落,某某推门而入,恶狠狠地叫道,
谁说我没情人?
董葡萄明白张家玉的意思:对于男人来说,没有情人是一种耻辱。
于是她看着唐顺之,仿佛他是一道常吃的菜,说道:“有。”
董葡萄的答案让唐顺之感到意外。原本是件隐秘的事情,让小姑娘一下子揭穿
了,一面又因它不再隐秘而如释重负,他显得既高兴又忧伤。他给董葡萄夹了一片
鹅肝,说现在流行吃鹅肝,凉拌、红烧或者炒饭,都不错。看董葡萄吃下去,他才
说起情人的事儿。故事太长,董葡萄没记住来龙去脉,只知道结局是他和情人还很
相爱,虽一年见上一两次,仍是苦苦相思。他采取的措施是珍惜家庭,善待妻子,
多赚钱。
董葡萄从唐顺之的大嘴看见茫茫无际的忧伤,这一瞬间她为自己怀揣父亲的问
题而羞愧,不该一心想着如何利用他。对一个苦恼的人最真诚的办法是说出自己内
心的苦恼,董葡萄说到成都的家庭,自己一直在为父亲找工作,父亲天天盼着她的
消息。唐顺之问她父亲学什么的,董葡萄说是个钳工,唐顺之咂巴着嘴表示遗憾,
他公司需要的是高素质人才,百分之七十都是“海龟”派。
“不过——”唐顺之的这个转折词一把扭住了董葡萄的心。“我在广州安排任
何人就业都不成问题。”
“那就指望你了。我父亲是个老实的人。”董葡萄很温柔,说完停了几秒,又
接着说,“你那次到我们店里,好像是跳着芭蕾舞一样,一下子就旋转到我前面,
一点都不显胖。”
“我脚小,穿三十九码的鞋。我就是去年胖起来的,之前喜欢我的女孩儿可真
不少。”
“现在会没人喜欢?”董葡萄没想到这么快就搬开了压在心里的石头,心恢复
弹性。
“没有,你喜欢?”唐顺之咧开嘴,牙小而尖利。
董葡萄笑了一下。父亲的问题先于上床之前获得答复,原来唐顺之是个有品行
的人,她喜欢。他的态度,也成全了她的品行——上床的确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她
并不想当做唯一的手段。不过,董葡萄没想到,饭后一切又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坐唐顺之的车回家时,董葡萄对他已是心怀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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