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里的广州就像深深的海洋。外面很安静,车如船漂在海上,董葡萄希望一直
这样漂到更深的海里。
“前面就是我的公司,我上去换块电池。怎么样,要不要参观参观。”
唐顺之下车,董葡萄尾随。经过两道密码锁,拐个弯,才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
进门后唐顺之开了所有的灯,包括洗手间的。董葡萄没见过那样豪华的办公室,一
副被打蒙的样子,推开套间的门,看到一张大床和漂亮的家具。仿佛被泼了盆冷水,
头脑清醒地退出来。见唐顺之在泡茶,不好意思马上走,只得在真皮沙发上坐下,
品一品“上等的普洱茶”。
父亲的工作问题又浮起来。唐顺之饭间的态度变得可疑,一路上的崇敬自然消
失了。孤男寡女相对,气氛有点暧昧,董葡萄想逃到外面去,但很快明白那样做几
乎是可笑的。只有在唐顺之这儿,父亲的工作才“不成问题”,她相信他不是吹牛。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惴惴不安?她嘲笑了自己,喝下味道奇怪的普洱茶,静谧的
房间里似乎有许多倾听的耳朵。
唐顺之的耳朵最近,不过一尺来远,黑乎乎的耳洞深不见底。他主动提到了董
葡萄父亲的工作问题,说近几天就会落实。说这话时他伸出一根手指,将挡住董葡
萄脸侧的头发掠开,往她耳朵后面压。董葡萄心理上不反感唐顺之,生理上还是有
点疙里疙瘩。她想躲,又不想躲得明显,但要躲得不明显除非不躲。
事实上,董葡萄只是心理上躲了一下,身体根本没动。她害怕把父亲的工作躲
没了。但又不想让唐顺之看出来,她是因为父亲的工作才没有躲开,于是她不但身
体未动,还不胜娇羞,唐顺之的手就顺理成章地搭到她另一侧肩头,并给自己的动
作配音:“葡萄,你第一次见我就有点……那个,对不对,我们是一见钟情。”
唐顺之答应董葡萄“不跟任何人讲”,他说拿女人来炫耀是件羞耻的事。董葡
萄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工作的事近几天就可能落实,她自己也被这个消息
带得飞起来。后来几天唐顺之又带她连续几次在办公室趁热打铁,他仿佛把父亲的
事忘了。董葡萄心想他自有安排,没有催问。其间又和张家玉见了两次,她想培养
一种男女之外的感情,为解决父亲的工作问题留条后路。张家玉仍是守株待兔,以
守为攻,他不吝钱财,带董葡萄换着法子吃,去不同地点洗脚,锻炼身体。有一次
去珠江边上的酒吧,酒吧太吵闹,无话可说,或者说话听不见,两人都觉索然无味。
董葡萄几乎想结束这种感情培养了。
夜里八九点钟,董葡萄洗完澡追看韩剧,男演员言承旭的文雅英俊令她着迷,
她很享受这种无边的幻想与幸福,有时整晚都梦到他,他对她深情一片。这个时间
张家玉打电话来,叫她去唱歌,她很不情愿,可张家玉开车在楼下等。怀着对言承
旭的甜蜜爱慕,她梳头更衣,一下楼就看见那只空碗在车外抽烟打转,车没熄火,
刀郎在唱《2002年的第—场雪》。
张家玉把董葡萄带到一个梦幻般的场所。灯光幽幽,粉香扑鼻,一堆一堆的肉,
笑脸如绽开的银子。其中一个说张董你好,请随我来。董葡萄感觉进了妖精洞,幽
暗灵异,一会儿小桥流水,一会儿古树盘根错节,树上结满鲜红的果子。
领路的妖精推开一扇厚重肋门,里面就像捉了唐僧似的热闹。
男人与妖精们揽腰跨腿依肩挽膊,绞缠不清。
烟雾弥漫中,董葡萄看见了唐顺之,像肉馅似的夹在两个妖精之间。
她呆望着,一点表情也没有。因为有很多东西她没想到,很多没想到的东西在
一瞬间全出现在眼前,她反应不过来。张家玉用牙签戳了块水果递给她,她接过来,
吃了,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妖精们年轻是真的,单纯是扮的,薄施脂粉,与良家姑娘区别甚微,董葡萄自
然也被看成一类。卡拉OK的声音很大,说话都是咬耳朵,咬耳朵时腰被手揽得更紧。
有个男人叫道,是波霸呀,看不出来呀,哎,你们来试试,手感很好。妖精的上衣
被掀起来了,露出雪白的肚皮。
董葡萄浑身燥热,感觉有许多蚂蚁在皮肤上爬。
这些人和她没有关系,他们张嘴大笑,像满足的吸血鬼,妖精洞里花枝乱颤,
地动山摇。
父亲的工作没有落实,长身体的弟弟在学校吃咸菜萝卜,这些人没有理由这样
高兴,他们完全是幸灾乐祸。唐顺之像不认识她似的,像从来没说过父亲的工作
“不成问题”,敞开怀抱软在沙发里。
董葡萄闷坐一会儿,像片被风吹起的树叶,一声不响地飘起来,出了妖精洞,
经过小桥流水,下了电梯,径直打车回了家。
“葡萄,昨晚你怎么突然走了,以为你上厕所呢。请客户唱歌,叫小姐作陪,
这都是必要的工作应酬。很多合同就是这样签成的。昨晚你一走,张董特没面子,
说去找你,结果你俩都没回来。”唐顺之电话里说。
董葡萄刚睡醒,胃里咕咕作响,她感到很不舒服。唐顺之似乎是在道歉,又像
是责怪她,也许是在为他自己开脱,但没一句说到她心窝上。她不吭声,她不想自
己说出来,那样很没意思。父亲的工作“近几天落实”,眼下快半个月了,一点动
静也没有。
“这些天公司忙得不可开交,你父亲的事一直放在心上,我找个时间跟张董说
一下,放进他的企业下面,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跟张董合作七八年了,他的脾性我
很清楚。”
放张董的企业下面。董葡萄想了想,觉得有意思,自己笑起来。窗外白晃晃的
太阳也笑起来。一只钻进杜鹃花盆里的麻雀也笑起来。然后,她脸上的笑像那只麻
雀一样不知所终。她变得十分严肃,在心里很困难地理清了思路:先和唐顺之睡觉,
然后,唐顺之去找张董给她的父亲安排工作。和张董也熟,张董艾对她那样殷勤,
却拐弯抹角去找唐顺之,结果父亲还得放在张董的企业下,那么找唐顺之有什么作
用?她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为什么当时没有直接找张董?
董葡萄头晕了,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她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睡错人了。
“这样吗,张董肯定会猜测我们有别的关系,这会刺激他,他会不舒服,不舒
服谁愿帮忙。”董葡萄理清思路后,像早晨的鸟儿一样清醒。
“铁哥们不会在意这个,张董女朋友多的是,我知道他,对没征服的女孩子,
他隔三岔五地就会请人吃饭喝茶洗脚按摩。你别以为他有多痴情。”
“如果我追求的男人,被我的好朋友弄上了床,我心里是不会舒服的。你先别
跟他说,让我想想,或者我自己找他。”
“不过千万别急于和他上床,他的脾性我很清楚,他就是要得不到的感觉。你
要想办法吊住他。”唐顺之打了个哈哈。
董葡萄好像被人吐了口唾沫,心里更不舒服了。挂了电话,在床上歪了一阵,
觉得脸上有东西爬,一摸,原来是眼泪。哪里来的眼泪?片刻才知道是自己哭了。
为什么会哭,她想了想,好像是因为父亲的工作悬了,自己却不能找唐顺之把睡过
的觉要回来。她擦干眼泪,觉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张家玉身上的希望很大,她已
经培养了和他的非男女感情,这种动根手指头的忙,他应该会帮。
到底是由唐顺之提,还是自己亲自开口,直到下午,董葡萄还是没有琢磨透,
她隐约感到事情砸了,唐顺之可能把所有事情告诉了张家玉,张家玉不会再找她。
所以张家玉来电话的时候,董葡萄很欣喜。
“葡萄,我向你道歉,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让你看到了男人丑陋的一面。我
知道你今天休息,一起去旋转餐厅吃西餐。我在楼下抽支烟等你,别急。”
“董葡萄慢吞吞地穿衣,叠被,洗脸,刷牙。若有所思,实则脑子里一团麻,
什么也扯不清。糊里糊涂下了楼,只见张家玉身穿运动服,戴了一顶棒球帽。似乎
刚打完高尔夫,精神发亮。那只空碗不见了,董葡萄突然很高兴,好像所有的不快
都来自那只空碗,她夸奖了张家玉,张家玉也挺高兴,于是两人在车里说说笑笑,
像树枝上快活的鸟。
董葡萄在旋转西餐厅俯瞰广州城,看了半天,说:“这样看城市有点意思,密
密麻麻的建筑像石头森林,公路是森林里的河流,车子就像甲壳虫,人就是蚂蚁。”
“是呀,白天和夜里的景色很不一样,下雨什么也看不见。”张家玉从包里掏
出一堆花纸,“葡萄,来,看你的手气如何,能不能刮回一台威驰汽车。”
“这是什么东西?”
“社会福利彩票,我买了五百张,同时刮出四个红桃K ,奖一台威驰汽车。中
了奖一人一半。”
彩票摊开半桌子。张家玉摸出一个硬币,刮了一张做示范。对于坐在西餐厅里
就能刮出一台汽车来这样的事,董葡萄半信半疑。她还是算了一下账:如果中奖分
一半,至少有七八万块钱,父亲可以留在成都不工作,过舒心生活。她被这笔账电
了一下,突然萌生的新希望,像烟花点亮了夜空,心莫名其妙地跳得剧烈——如能
就这样去掉为父亲找工作这块心病,太奇特了。她的心如风帆鼓鼓囊囊的,着手用
自己的手创造奇迹。开始她故意刮得很慢,像赌徒神情凝重地磨开手中的牌,满眼
红桃K 晃动,当彩票底色微露,另有一种隐秘的刺激吸引了她,好比偷窥到局部的
人,全身心都被渴望真相的心理驱使。
但是,就像一个爬上坡的人,爬到坡顶,发现背面只有一个新的坡度等待,其
他一无所获,她只有继续爬,不断地失望积为一堆作废的彩票。
又坚持刮了一阵,董葡萄的手软了,心也瘪了。她不那么虔诚了,她失去了耐
心,加快了速度,抱着一种轻蔑的态度,像一个急躁的学生,把刮彩票当成劳动任
务,沙沙沙沙,机械麻木,心被涂抹了似的越来越暗。
途中她决定放弃。歇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拿起硬币继续刮。像开始那样,先
是缓慢,然后加速,最后只见她的手神经质地抽搐,像个羊癫疯患者。她忘了自己
在干什么,她听见唐顺之说“你父亲的事一直放在心上,我找个时间跟张董说一下,
放进他的企业下面,一点问题也没有”。这次她不觉得有意思,也没有笑起来,而
是非常地不舒服。
紧接着唐顺之打着哈哈说:“千万别急于和他上床,他的脾性我很清楚,他就
是要得不到的感觉。你要想办法吊住他。”
这话像一口黏痰,让董葡萄恶心。她确信唐顺之朝她唾了一口,抖动的手杂乱
无章。
突然,董葡萄的手停止抖动,直视张家玉,她决定现在就跟他谈父亲的工作问
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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