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钢琴教师王静在她地台寺的宿舍经常给来上钢琴辅导课的学生们弹出美妙动听
的音乐。就凭这一点,陈宏就不能放弃他对王静的美好憧憬。虽然她的肚子一天天
大起来,但他还是难以忘却对她的那种好感,他有时怀疑自己和王静造成的这种友
爱的默契究竟有多少纯粹的成分在里面,而王静一再跟他表示她其实是一个极其爱
闹、极其爱玩的女孩。她全部的渴望似乎都在于尽快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她好跟他
去玩去旅游和跳舞。这些想法同样令陈宏陶醉。王静的丈夫在近期回来了一趟,这
次回来他给王静把一辆富康车从广州开了回来。在她丈夫回来这段时间里,王静跟
陈宏说她要跟她丈夫好好待上一段,就不能出来玩了。这几天,陈宏不跟王静在一
起,感到生活失去了许多色彩,但王静毕竟是别人的媳妇,而且怀了孕,所以他每
想到这一点,便更加佩服王静是真正会玩。陈宏即使在这一两周时间,也没跟施言
联系,倒是施言偶尔会发短信过来,一看就是那种很固执很僵化持偏激人生态度的
人们喜欢的短信。陈宏每次没看便会删掉,他把两个女人一比较,自己颇为糊涂,
谁是谁啊?他弄不明白。王静的丈夫两周后回广州继续做他的皮带生意。王静约陈
宏陪她去玩,王静怀孕已经四个月了,她现在开车让陈宏有些不放心。王静说,不
要紧,等怀孕五个月时,我就不开了。陈宏说,最好现在也别开。王静说,平时都
是她父亲开车送她上班,当然因为跟陈宏在一起玩,让她父亲开车到底见面不适合
的。周五下午,王静和她师大的男同事李勃一起开车出来到建设路陈宏家来接他。
陈宏上了车发现车上有个男教师,很不开心,但他没表示什么。王静还是看出
来了,她介绍李勃跟陈宏认识,陈宏假装很轻松,其实他是怕李勃跟施言认识。再
说李勃人很机灵,说不准他早知道陈宏跟施言的事。车子从建设路转到东风路,往
前开要经过昆都,王静要去昆都取什么东西。在车上,王静看陈宏一直沉默,就猜
出他的心思,所以她先开口讲起了施言。王静说,陈宏跟施言也认识。李勃很感兴
趣地问,施老师,你怎么认识的,她是个不怎么交往的人。陈宏说,不仅仅认识呢。
王静听出陈宏已经很不客气了,但这跟人家李勃有什么关系呢。王静于是说,施老
师是个一心扑在学生工作上的人。李勃于是讲起了施言。他说,施言不仅常代许多
课,而且还是两个班的辅导员,常常给学生开课,是系里的红人。陈宏听出李勃在
夸施言,这明显是在讽刺他,被动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了,他想别人表扬施言终
究不是什么坏事,为什么不顺从他的意思呢?即使在李勃面前,王静还是把陈宏当
成跟自己特别接近的男人,这一点李勃看得很清楚。车子开到昆都,那个约好拿东
西的人还没到,王静在看表,她打开车门出去;陈宏也出去,李勃还在车上。陈宏
问王静,这人怎么回事,老讲施言。王静说,他是我们系里的万事通,你别管他,
他跟施言其实也不定就怎么样。王静到小商店那儿跟那个拿东西的说话,陈宏回到
车上,李勃有些兴奋,他跟陈宏说我们今天去西山,还不如把施言也约上。因为王
静不在车上,陈宏想跟李勃较量一下,他觉得这人有点无事生非,他说,也好,喊
她来吧。
于是李勃用手机给施言打电话,很快,他放下电话,这时王静回来了,李勃拍
了拍王静的肩膀说,我刚才已经给施老师打了电话,她让我们在王华体育馆那边带
上她,她已经在那块了。王静一听,也有些兴奋,说,好啊,这样大家更好玩。
施言在王华体育馆外上了车之后,他们直接从安石公路前往西山。王静怀了孕,
施言上车之后一再问王静身体上的反应,施言这还是第一次跟陈宏和王静三人同在
一个场合,她不停地问王静的身体情况,这一点李勃也一直在帮腔,叫她要注意保
养。这两个人都没有孩子,但他们如此热情地关心她的身体,似乎这一点十分重要,
而陈宏很难对王静的身体发表什么意见。王静车速并不慢,施言一再提醒她慢一点,
结果这一路上几乎都是施言在说话,施言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显得兴奋,精神高度的
集中,由于她和李勃坐在后边,陈宏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所以很难观察到他们的脸
色。车子从盘山公路往上开时,窗外的风景很好,空气清新,有许多人放弃车子,
步行上山。王静把车子开到猫猫箐那边,这是西山一处农家饭庄很集中的地方,把
车子停在猫猫箐入口边的空地。他们去爬电视塔那条水泥山路。陈宏和王静在后边,
施言跟李勃走前边,反正也没什么事,说是要往电视塔上边爬,但是拐口处时,施
言跟李勃要岔向右方,那边有一片森林,还有一个水塘。施言让他们不如坐在石头
上休息。陈宏说,不累,还是走吧。施言很怪异地说,说的不是你,是说王静,她
怀孕,就不要多走了。王静也有些生气,但她不作声。施言指着陈宏说,陈宏,你
就别撑了,我跟你爬过西山的,你那点体力还是省省吧。李勃这次是帮施言背着相
机,像最早陈宏认识施言时帮她背相机一样,反正男人总得出点力气。施言跟李勃
往森林那边去,陈宏跟王静落在后边老远,他俩在前边照相。王静说,要是不怀孕
就好了。陈宏说,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施言说,也没办法,反正迟早要生孩子的,
还不如早些生。陈宏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陪她在后边散步。施言他们在水塘边照
完相,回到陈宏和王静坐的这块石头边。施言收起相机,李勃这才过来跟王静说系
里的什么事。王静也很冷淡,看来今天带上施言是个很失败的主意。太阳渐渐往西
落,气温有些低,他往车子那边去,重新上了车子。他们往西开,找到一家叫丰收
的农家饭庄,把车子开到院子里,院中有几片竹子,还在后边有一个院门,通到山
里边。农家小院很漂亮,他们坐下来,这时才发现几桌上坐的人,并不是从城里来
玩的人,而是本地的农民。他们喝茶,问老板生意好不好,原来那个为他们倒茶的
人,不是什么老板,而是来帮忙的。这时一个妇女走过来,她说,今天恰好是她家
儿子的九天,请村民们来喝喜酒。他们听不懂什么九天,妇女解释说,就是刚满九
天的孩子,大家热闹一下。说完话,大概是她母亲那样的一个老妇人抱了一个孩子
过来,面被包着,看不清,向他们笑。陈宏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换一家吃吧。
施言打断陈宏的话,她说,就在这吃吧,反正都是吃。那妇女说,是啊,不耽
误你们,还是每人十六,随便吃。很快,又来了很多人,整个院子、房子和厨房外
边都坐满了人。李勃掏出扑克要打牌。王静说,不打,这很乱,声音大得很。施言
看着那个忙活的女人,以及抱着孩子的那个老农妇,对王静说,王静啊,你什么时
候生啊,城里边好像不兴吃什么九天的喜酒的。王静说,只听说百天过周要吃喜酒
的。
施言和王静讲起女人常见的那些家常话来,陈宏跟李勃已经非常无聊了,只是
看那些进进出出的村民,有的在递红包,有的带来了牲口,场面很快热闹起来。
酒席到底算几时正式开始,他们没有注意,周围几桌人已经吃了起来,那个抱
孩子的老妇,在几桌人中间嬉笑几句之后,大家都喝酒。他们桌上的菜跟其他桌没
有什么不同,这比以前来吃农家乐时,菜明显要好得多。李勃跟陈宏说,这恐怕要
多出些钱,不然太不好意思了。于是陈宏招手让那个过九天的孩子的母亲过来,她
忙得很,到他们身边很高兴地说,你们吃吧,多喝点酒啊,这酒是我们村子里酿的,
不醉人的。陈宏问她,我们这样吃,怕是要多付你一点钱。那妇女又笑,说,不要
紧,随你们吧,反正图个热闹。于是他们吃起来,王静很高兴,她说从她怀孕以后
她的饭量几乎在成倍地增加。施言说,你现在是替两个人在吃了,当然要加倍。王
静凑到施言耳边说了句什么,施言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她们女人之间的什么秘密。
施言酒量很好,她说她以前在调师大之前经常喝酒;李勃为施言作证,说有次
系里请客,施言一个人喝倒了三个男人。陈宏不懂他吹她能喝酒是干什么,又不是
什么拼酒的场合。这农家的喜事虽然人很多,但秩序很好,没什么人闹,大约是因
为本身农家乐做的便是城里人的生意,可能与当地农村的习惯多有些不同。那些纯
朴的村民只是喝酒,吃莱,还有一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在桌子边上跑来跑去,场面还
是很喜人。他们平时很难碰到这种机会,加之菜不仅多,而且味道香浓。他们慢慢
地喝酒,王静不喝酒,只是吃莱,羊肉也不吃,她不停地喝南瓜汤,每次都是陈宏
给她盛,而施盲总是嘲笑陈宏,说他还挺会照顾人的。王静不理她,跟他很亲密的
样子。
施言突然冒了句,陈宏,你倒真像她丈夫似的。她这句话,没有激怒陈宏,但
却真正把王静惹火了,她红着脸问施言,你这是什么意思?施言忙说,没什么意思,
我就看陈宏有点不对劲。王静把筷子在碗里插了插,似乎要跟施言干嘴仗。李勃赶
忙劝,总算把她们劝了下去。陈宏扭头向院门那边看,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一辆面
包车,而且就在院外又多了两张大桌子,看来除了他们还有从城里来玩农家乐的。
农民们吃好喝好,三三两两地退席,天快黑时,就只剩下几桌人,还有大概是本家
人以及两桌城里人。这时,院中忽然有人迅速穿行着跑过来,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只看到本家吃饭的那些人中,有人立即站了起来,向他左侧的房子里冲进去,很快
就听到院门外边有警笛声,果然是有警察要进来。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跑进院门大声
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院子里现时乱了。他们都站了起来,这时那个妇女突然冲到
他们面前,拉着陈宏的手说,求求你做一个好事,帮我们藏一个人。陈宏很紧张,
王静挺着肚子,她坐在桌边。那个妇女身后又冲出两个男人,陈宏意识到事情不妙。
那个妇女说,把你们车钥匙借我们用一下,我家兄弟要在你们车里躲一阵子。
施言喝了些酒,她这人不怕,她说,是不是很危急,凭什么要躲?施言说话时,一
个男人已经抓住了王静的肩膀,情势很危急,车子已经停在院门外,只几十米了。
陈宏怕那人伤害王静,叫王静把钥匙交给那个人。王静掏出钥匙,然后坐了下来,
那人冲到车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王静的车玻璃是用黑膜贴住的,从外边看不见
里边,这几个人肯定是观察好了的。警察冲了进来,一个一直站在王静旁边的人这
时挤在王静身边坐了下来,警察喊了那个人的名字,这时妇女来到警察身边说,我
已经讲过了,他没回来,他真的没回来,显然那个人应该是她丈夫。警察说,有人
举报说他回来了,你们要配合。另两个人冲到房间去找,院子很安静,其余人都不
作声。
这时,施言挪了一下身子。陈宏发现施言想动,这时施言突然站了起来,离开
桌子。
那个坐在王静身边的人对王静和陈宏说,坐下来。他声音又凶又狠,但施言径
直走向警察,并跟警察指了指那辆富康车。那个坐在王静身边的人一声大吼,冲了
出去,对着施言的背猛扑了过去,警察也没有来得及反应,只是在中间挡了一下。
但刀子从施言的肋侧插了过去,并伴随着疯狂的辱骂声。那个车里人拔开车门跑出
来,在院门外被警察制服。施言没意识到她受伤,她还在看那个被警察制服的扑向
她的人。
陈宏看见施言的衣服潮了,一摸是血,施言这才倒在地上。王静走到车边说,
那个男人刚才用刀抵着她。警察抱着施言,有人把施言扶上警车,去了医院。王静
对陈宏说,施言够狠的,胆子真大。李勃已经跟施言坐警车去了医院,陈宏陪王静
上车。
王静问陈宏能不能开车,陈宏说,能。于是陈宏帮王静系好安全带,她肚子鼓
鼓的。
陈宏发动车子,车子缓缓沿西山山脚驶去。陈宏问王静肚子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静说,也没什么,只是有点胀痛。陈宏让她仰一些,睡吧。车子缓缓地开,车子
刚进城里就接到李勃打来的电话,王静把手机拿给陈宏,李勃问陈宏是否直接到医
院来,施言没大事。陈宏看了看王静,王静在边上可以听见电话里声音的,王静没
什么反应。陈宏说,不来了,王静先回去,她怀孕,肚子有孩子呢。放下电话,陈
宏对王静说,施言她胆子真大,不过幸好那个拿刀抵你的人没有动你,不然,后果
不堪设想。王静说,施言就这样,性子真,脾气怪,她可想不了那么多。把王静送
回她父母家,扶她上了楼,然后陈宏赶往医院。师大的校领导也来了,大家都表扬
施言。
房间里人很多,施言被围在病床上,她始终没看见人群中的陈宏。一个月后,
施言收到一面警察送来的锦旗,她把它挂在她宿舍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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