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是什么?阿丹说。
琴啊。阿丹哥哥扭头看电视说,他在拉琴。
什么琴?
哥哥说,小提琴。
对,掉下去了。
什么掉下去了?哥哥说。
茄子。掉下去就不能拉了。
哥哥想了想,一时没明白过来。
我看见她们了。飞啊,飞,她就从月亮那里掉下去了。她死了。
阿丹哥哥这就明白阿丹在说“茄子她们”的茄子。
这是什么琴?
小提琴。
对。小提琴也碎了。
自阿丹哥哥他们一伙从樱花谷回来,这是阿丹第一次主动地和他谈茄子。那时
茄子刚死了几个月。哥哥不太清楚死去的茄子爱拉小提琴,也从没有看过茄子她们
的文艺演出,只有一次,那是“江钢”工会举办的新时代女工时装表演会,他为她
们每一个人专门打理了头发,顺便看了看时装演出,心思多在发型上。看到她们的
美丽,心里有缔造者的满足感。其实,快满十七岁的阿丹自那次回家,已经问过多
次店员一个问题:那是什么———只要在电视上出现小提琴,阿丹必定要问。后来
他不需要看,只要一听弦起,就知道小提琴声。但是,他一直不能记住它奇怪的名
字。那是什么琴?小提琴。———那叫什么?小提琴。———那是什么琴?小提琴。
我知道她会掉下来的,因为那个水仙死掉了。
你说茄子吗,阿丹?
嗯。
阿丹哥哥感到意外。这一次之后,他才知道弟弟远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么弱智空
心,他是有记忆的,虽然,他还不能知道阿丹的记忆有多么辽远深厚,但是,他渐
渐发现,只要他和阿丹谈“茄子她们”,阿丹的眼睛就会闪闪有光泽。后来还发现,
阿丹消极怠工的时候,只要讲述“茄子她们”的事,阿丹就会重新开始恢复工作。
多少年来,店员不时会看见这样的情景:阿丹在一名顾客的身边忙碌,哥哥坐在旁
边的美发椅上,娓娓叙说“茄子她们”的什么轶事,弟弟在专心致志地工作,时不
时插问一句两句。哥哥如果有事中断叙述,弟弟可能也会中断手上的活,哥哥只好
再回头,把说一半的事情慢慢说完。
当叙说“茄子她们”的故事开始并成为习惯,茄子早已魂归云外,但是,阿丹
还是需要这个符号。也许是因为他无法识别她们中的每一个人的具体名字,也许他
就是喜欢把她们看成一个共同体,也可能只有这样,她们才肯从在他十七岁的记忆
里,随时翩跹而出,美丽万分地回到他身边。所以,阿丹哥哥时不时还是要用“茄
子她们”这个词。
茄子她们啊,最近有麻烦了。发愁。那个洋小气的儿子恐怕要去上海治疗了,
六七岁的人,干瘦得像个小老头,嘴唇都是黑的,牙又蛀掉了,真可怜。我们要给
她一点钱,帮助他手术。心脏这个器官啊,对我们人来说,最重要了,它的位置在
这里,对,右边一点。枪毙人杀人都是打这里,所以它非常重要。她儿子满月的时
候,我带你去过她家嘛,吃满月酒那次?唔,你可能没去。那小孩真是漂亮啊,叫
君君。漂亮得不行,跟洋小气就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医生护士都抢着抱他,又
乖,不哭。到幼儿园,更是人见人爱。走在大街上,女人们都爱过去摸君君的脸,
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后来看看不对啊,小嘴怎么整天跟涂了紫色口红似的
呢?再一查,不行嘛,心脏有问题!先天性心脏病。他那么小,又不能做手术,要
等他长大。洋小气惨了,白天不敢哭,怕小孩看见,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哭,茄子
她们说她天天哭啊。现在那个眼睛啊,几乎我每次看到都是肿的。原来她的眼睛多
么漂亮啊,月亮湖一样不是?
阿丹点头,或者不点头。阿丹手上的活不停,哥哥知道他在听。哥哥还要自问
自答,以后怎么办呢?只能做手术。上海那里才会做得好,但是,就是上海专家做,
风险也是很高啊,可是,不做更是死。要多少钱呢?起码几万。茄子她们钢铁厂的
效益现在已经开始不那么好了,你知道吗,东西也发得少了,所以,茄子她们希望
我们能多帮助洋小气一点,对不对,阿丹?我们要多尽点力。多工作。
阿丹哥哥觉得不能老说一个人。他有意识地报告她们每个人的不同情况。
茄子她们去杭州旅游啦。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知道吗,那可是个好地方,
出丝绸,喏,就是女人身上穿的那种,风一过去,飘飘的,穿在身上,滑滑的。就
像摸得到的风一样。还有龙井茶啊———是绿茶,和我们这的铁观音不一样。飞雪
买了一把很漂亮的纸雨伞。飞雪现在有钱了,你知道吗,她老公开了一个大酒家,
我们上去就在那里吃饭唱歌,那里的小妹都是闽东找来的小姑娘,个个都是水灵灵
的。
都穿像风一样的丝绸吗?
不穿,穿酒店统一的红旗袍,黑布鞋。
不是。茄子她们都穿风一样的丝绸吗?
飞雪穿。冰蓝色的;蜜蜜和蜻蜓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没有穿,后来肯定有穿吧,
我回来了,没有看见。女人都是喜欢丝绸的。
像风一样。
对呀,摸得到的风。很美。
不穿也是的。一半不穿也是的。
阿丹哥哥想了一下,笑起来。对,阿丹,是这样。女人穿不穿,都是美丽的。
不穿,一半不穿,只穿围巾,就能飞到月亮上去。
对对!仙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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