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电的时候我正下二楼去找魏正波,到楼梯拐弯处,眼前便一黑,随即听得四
下里“咦呀”一叫,接下来就是乱哄哄骂娘的声音,喉咙好粗好大。我反正熟门熟
路,闭着眼亦能在我们这栋单身楼里飞来飞去。但一脚踏去时,却是听得有人在黑
暗里一叫,吓我一跳。“有人咧!踩了我的脚咧!”那人叫得如碎玻璃渣一样尖尖
利利,我听出来这是张丽芳的声音。
我说我咧,莫叫莫叫。于是摸出火柴,嚓地划亮。一豆光跳跃在张丽芳有点慌
张的脸上。“你这个鬼哟!”她声音小下来,怨怨地道:“踩了我的上海皮鞋咧,
才穿的新的!”
我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妈的停电。他妈的蔑黑的。我不晓
得我何解要对张丽芳来道歉。可能是她太漂亮了,我在漂亮的妹子面前有某种说不
出来的自卑感。
张丽芳哼一声,道,跟我照照噻。我于是又划亮一根火柴,直照着她小小心心
上了我们的三楼。我一直望着她的背影,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洗发水的香味。
“唐师傅!唐师傅!啊呀你出来接我噻!”张丽芳站在三楼喊。
于是听得黑暗里有脚步咚咚地过来。那便是唐铁生。停电之前,我从寝室里出
来,望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泥池子旁光着身子抹澡,只穿一条红色的三角裤。水
龙头冲得池子哗哗响。天气热起来,我们就是这样来解决卫生问题的。
张丽芳是同我一起进厂的,亦是我初中同年级不同班的同学,算得上我们那个
年级的美女,有一张粉红的俏脸。一九七一年,我们二十个同学一起分到红卫电器
开关厂,遂开始如镀了层铬一样的崭新人生。唐铁生是张丽芳的师傅,跟他学开哐
当哐当的冲床。唐铁生比我们大上个十岁,那一年亦就是二十七八岁模样,人长得
机灵,能说会道,死马到他口中可立起来又哒哒哒哒地跑出一路烟尘来。又一天到
晚穿得干干净净,一双回力球鞋总是被粉笔涂得雪白的。前一阵他出了一趟差,是
到上海。那时节,凡有人出差到上海,便有女同事要搭他买丁字皮鞋,穿在脚上时
髦得死。他就跟张丽芳带了一双。我们还有其他女同学,就对张丽芳啧啧啧,说唐
师傅对你真的好,不跟我们带皮鞋,只跟你带!张丽芳回道,你们又舍不得嗳,把
钱看得要紧嗳。张丽芳把黑色的丁字皮鞋一穿上脚,真的就好看。锅炉房上班汽笛
一响,人们从宿舍区朝厂区走去,张丽芳在人堆子里昂首阔步,那是格外地引人注
目。
我下到二楼,魏正波亦刚好从外头回来。他骂了句粗话,把停电这桩事同某个
不晓得是谁的母亲风马牛不相及地扯到一块。然后朝地上唾了一口,把寝室里的—
盏煤油灯点亮。七十年代初,经常闹电荒。我们的电器开关厂在郊外,出门便是菜
地,又没地方玩得,所以一停电,年轻人便觉得很郁闷。那天我们车间的小陈师傅
结婚,车间里每个人凑两块钱人情,交给工会小组长王大姐,由她去置办彩礼。而
那时候的所谓彩礼,无非就是买个钟,买两个热水瓶,一套茶具之类,剩下的钱就
打个红包,写上所有凑了人情的人的名字。那天我正好没带钱,就找魏师傅借了,
所以这一时下楼来还他。他正气呼呼的,我一面把钱还他,一边说,拉大提琴噻。
魏正波是厂里文艺宣传队的大提琴手,琴拉得好,人缘亦极好。就是有一个问
题,三十好几了,尚没找着对象。给小陈师傅凑人情那天王大姐开他玩笑,问么子
时候她亦可以来帮他收人情。魏正波脸一黑,道,你么子意思啰!转身便走开,让
王大姐好生尴尬。魏正波经常跑到唐铁生的冲床旁来抽烟扯谈。其实明眼人看得出,
他是喜欢张丽芳。但他又不敢同张丽芳讲话,只跟唐铁生讲。声音故意好高,让张
丽芳听到。他一扯谈就扯到文艺上头来,谈贝多芬同胡松华,谈《洪湖赤卫队》同
《江姐》。
“‘绣红旗’好听来‘绣红旗’。”他对唐铁生说,同时便哼哼起来。张丽芳
反正不晓得听到还是没听到,只低头做事,冲床哐当哐当地响,空气有节奏地震动。
唐铁生说,要是女的唱那还好听些。魏正波就道,音乐还分么子男女啰?音乐是属
于全人类的。全人类,晓得啵,就是男的女的都包括进来了!
魏正波说,我一个人拉琴没味,你去把黄海秋喊起来,还有蛋蛋。
那时候,魏正波、黄海秋、蛋蛋还有我,我们四个人经常在二楼的走廊上开音
乐会。魏正波拉大提琴,黄海秋同蛋蛋拉小提琴,我吹长笛。一人一张凳子,说得
洋气点叫做四重奏。什么曲子都拉,古今中外。我们自我陶醉,一往情深,楼里的
人却大不以为然,没有人会站到旁边来欣赏。他们打牌,或者下棋,输了的拱桌子,
或者在耳朵上夹木夹子,额头上下巴上贴纸条。会计老周有胃病,一年四季搬个小
小的煤油炉在走廊上煮面条,空气里于是有煤油味,有面条味,还有单身男人宿舍
的各种各样的怪味。会计老周是个老右派,原来是省财政厅的干部,打成右派后就
下放到工厂里当工人,接受改造。这一改造就是十多年。亦是个老光棍,因右派问
题,后来虽是摘了帽,却蹉跎了岁月,年纪一把了,他看得中的人家看不中,人家
看得中的他看又不中。但一年四季穿得精精致致,冬天里,分头,围巾,脸又瘦削,
看上去像电影《青春之歌》里的上了年纪的余永泽。有点老知识分子味,又有点萎
琐。他同唐铁生是一个寝室的。
我把黄海秋同蛋蛋叫来,魏正波把煤油灯端到走廊上,他抱着大提琴,跟抱着
老婆似的,模样甚殷勤。黄海秋的小提琴拉得很臭,但就是热爱,每天都要吱吱嘎
嘎地练,挨过不少人的骂。他反正充耳不闻,只在那里没完没了地抒情。拉出来的
声音确实烦人,连我都想骂他。但他是师傅辈,徒弟骂师傅是不可以的。与我一同
进厂的余宝有一回上夜班,吃罢晚饭想睡一会儿,黄海秋却出来练琴,就站在他寝
室门外,他把脑壳伸出被子,骂了句你割卵子嗳你割!结果被寝室里的王胖子师傅
训了一餐。王师傅道,你卵毛都没长齐,还敢骂师傅嗳,你是吃狗屎长大的嗳!骂
得蛮毒,余宝却不敢回嘴,缩在被子里把耳朵捂得紧紧的。
蛋蛋拉得好一点,但节奏感不强,老是被魏正波训斥。“蠢家伙你这个蠢家伙!”
魏正波骂他就是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我吹长笛,还好,有点童子功,得魏师
傅激赏,说小老头比你们乐感强得多。小老头这绰号就是他给我取的。
我们于是在黑暗里开始了光明的艺术,先是《红色娘子军》里的“快乐的女战
士”,索索索米索米嘟嘟索,索索索米索米嘟嘟索,米米拉米索,米米拉米索。然
后又是《白毛女》里的“扎红头绳”,索奶索拉索华米奶,索奶索拉索华米奶。再
接着就是《天鹅湖》里的“四小天鹅”,索多多多多希奶多,希奶奶奶奶多米奶,
多米拉索米,多米拉索米。真的是陶醉得不得了。
“去把吴薇喊来啰小老头。”魏正波忽然吩咐道。我愣一下,他又重复一遍,
去把吴薇喊来。吴薇亦是新学徒,比我还晚三个月进的厂,分在仓库里做保管员。
她父亲是南下干部,所以她是北方妹子,个头很大,会打篮球,歌又唱得好,嘴一
张,嗓子亮得如球场上的灯光。我们有时候在楼上玩乐器,就把她喊过来唱歌。一
般女学徒害怕上我们的单身汉楼,她不怕,仰起脑壳就朝楼上蹬蹬蹬蹬走。倒是打
赤膊穿三角裤衩的男人见了她转身就躲。
“唱‘北风吹’。”魏正波说。她于是唱“北风吹”。
“唱‘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她又“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
总之她就是大大方方,任何时候都不忸怩。魏正波一边拉琴,一边就盯着她死
看,眼睛珠子都要跌到裤裆里来。
我摸黑下去,站到女宿舍楼下喊吴薇。喊了半天没人应。又喊。忽然脑壳上头
哗的一凉,然后肩上肚子上亦都凉透。他妈的哪个堂客们从楼上朝我泼洗脚水啊。
我仰起脑壳就骂娘。听得那楼上黑洞洞窗子里有人窃窃地笑。我又骂了几句,弯腰
在地上摸石头,摸得一手湿湿的,终于摸到一块碎砖,奋力朝那窗子一甩,只听得
哐当一声清脆,立即又听得堂客们尖声叫骂。我拔腿便跑回了我们的单身楼,如地
沟里的一只湿鼠。
“吴薇呢?”魏正波问我。我说他妈妈的。“吴薇呢?”他又问。我又说他妈
妈的。然后我告诉他,吴薇没找着,被堂客们从楼上泼了一身的水。魏正波听了便
笑,笑过又沉默。“算啦,不拉了。”他说,一手把大提琴抱起来,一手端起煤油
灯就朝寝室里走。黄海秋打了个呵欠,亦跟着站起来走。蛋蛋说,妈妈的,篾黑的,
没个卵味!骂完了递根烟给我。我们两个便站在走廊里抽烟,两点火星一闪一闪,
如黑暗处伏了只怪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