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进厂就开始学着抽烟了。都是师傅们唆使的。坐在车间里休息时,师傅抽烟,
顺手亦扔一根过来。我说不抽不抽。师傅便笑,说要做男子汉就要学着抽。“不抽
烟将来会找不着堂客的!”他们是这样来教导。我小心抽一口,不料呛得一脸赤
红,捏着颈根半天说不来话。师傅一脸的黑机油,笑得牙齿黄黄的。头一个月发工
资,十六块,拿一块钱来买了一包中华烟。唐铁生过来了,我递一根给他。他点燃,
猛吸一口,连忙拿手掌捂紧嘴巴,半天才把手松开来,一股灰烟从嘴角慢慢飘走。
“这样好的烟,”他道,“要是这样抽才对得住,随便叭掉可惜啦。”我不能学他
的样,若是学了,必定呛死小命一条。
蛋蛋说,吴薇长得太粗糙了,没张丽芳长得好。我说张丽芳是长得好,但又不
会唱歌。蛋蛋说吴薇的歌也只唱得那么好。“你好像蛮嫌弃她的啊。”我说。蛋蛋
没回答,只烟头狠狠亮了一下。“他妈妈的连不好玩。”隔了一气,他才这样说了
一句。是的,我们那地方连不好玩。工厂在郊外,四处是菜地,远远的地方有个飞
机场,米格21战机经常掠过头顶,啸声震耳欲聋。刚进厂那会儿,飞机一来我就仰
起脑壳望。看得见机舱里的飞行员,看得见机翼上的五角红星,看得见两个好大的
副油箱。我羡慕能上天的人,于是看得目光痴呆。后来看多了,亦懒得抬头了。但
听得战斗机掠过低空,仍是唯一有趣的事情。除此之外真的是“连不好玩”了。
抽完了烟,蛋蛋把烟头弹出楼道间的大窗子,一个红点在一片黑色里划出了一
道美丽的抛物线。
“要死吧你妈妈的!”听得楼底下有人大声骂。可能那烟头落到谁人的脑壳上
头了。有人噔噔噔噔地上楼来。蛋蛋轻声道,走!溜回了房间。我亦回到三楼的房
间。
我擦亮一根火柴,望到廖师傅坐在床檐上正在嚼蚕豆,一颗一颗咬得嘣嘣脆。
我说廖师傅你郎家牙齿真的好。他笑一声:“吃不吃?”我说不吃不吃。“蛮香来。”
我说再香我也不吃。“那你蛮坚定啊。”他笑话我道。又说:“你笛子吹得蛮好。”
我说哪里哪里,好玩。“你蛮谦虚啊。后生崽,谦虚点好。”他老气横秋道。
我不大喜欢廖师傅。因他总是不洗脚,一寝室都是他的脚臭味熏得死蚊子,走
进来有进了猪圈的感觉。这是我不怎么喜欢回寝室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则是因经
常有个戚师傅来找他。戚师傅是我们车间的普工,四十来岁的堂客,说一口难听的
衡阳话,人又矮小,屁股奇大。她一来就坐到廖师傅床头,两个人玩扑克,输了的
就挨手板。当然这是我们在场的时候,不在场,那就不晓得赢了的要对输了的做什
么。有一回我回寝室拿东西,推门,门是关的,就拿钥匙开,开开一推,却是望到
廖师傅抱着戚师傅亲嘴。廖师傅块头巨大,抱着戚师傅如同抱着个玩具娃娃。我吓
得连忙退出去。后来戚师傅走了,晚饭后我回寝室,廖师傅就同我说,后生崽,有
些么子事,看见就看见了,不要到外头乱讲啊。我就说,我看见么子了?我么子都
没看见。“没看见就好。没看见就好。”他说,递一根烟给我。我不敢抽他的烟,
他抽的是五分钱一包的南桔烟,可把人呛得当场休克。
每回戚师傅来,都给他带一包蚕豆,他慢慢嚼,可嚼得四五天。嚼了几粒蚕豆
后,廖师傅起身来,说,走,到外头走走。他并不是邀请我,是他对自己这样讲话。
讲完了就真的走了。我估计他可能是去找戚师傅玩去了。
廖师傅的堂客是农村的,我只见过一次,是一年前我刚进厂时她带着两岁的崽
来的。来了他们就住到厂里的招待所去了。住了半个多月。那一阵,我感到寝室里
的空气要新鲜得多。廖师傅的堂客是个胖子,人长得很丑,柿饼脸,塌鼻梁,又是
暴牙。廖师傅说过,找堂客一定要找丑的,才放得心。“长得漂亮,那还不会去偷
人嗳?”这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但我又想,未必长得丑就不会偷人嗳?不过这样的
问题我实在亦是想不甚清的。因那一年,我还不到十七岁。
有人敲门,问有人没。我答道,有咧。哪个?那人说,我。听出来是会计老周。
“进来坐噻。”我客气道。会计老周就进来了。“好臭啊你们寝室。”他说,看不
见他的表情。估计他是捂住鼻子说话的。因他的话有嗡嗡声音。“你一个人坐得住
嗳?”他问我。我说你是找廖师傅吧,出去了,他。他说不咧不咧,随便走走咧。
停电,呆在寝室里没味道。“下去走走噻。”他邀请我道。我说好啰,走走啰。
我们摸黑下楼,来到灯光球场边上。四处黑黜黜的。听得见各角落有人说话声
音。会计老周咳了咳嗽,忽然跟我提到张丽芳。“她家里是做么子事的?”我说我
不晓得。“蛮爱漂亮啰她?”会计老周说。我说她一直都是这么漂亮的。他笑一声,
说漂是漂亮,就是太天真了。我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就问他。他说没什么,就
是觉得她有点天真而已。“我天真不呢?”我问会计老周。他答道,你嗳,当然噻。
你们这一批新学徒都蛮天真。我不晓得他这是表扬还是批评。我说天真不好吗?老
周说,天真人吃亏嗳。我当年就是太天真,所以吃了十几年的亏。
我们围着灯光球场转圈子。说些没意思的话。我觉得烦,就道,回去吧,我想
困觉啦。会计老周说,你可以回去,我回不去。我问何解。他道,张丽芳在我们寝
室里啊。
会计老周同唐铁生还有另外两个人一间寝室,另两个人是技术员,借调到兄弟
单位半年,所以实际上他们寝室就是唐铁生同会计老周两个人。唐铁生总是邀请张
丽芳到他寝室里来玩。从上海出差回来,他跟张丽芳带了丁字皮鞋,不拿到车间里
去,只对张丽芳讲,你到我寝室里来拿啰。张丽芳笑呵呵地就来了。后来亦来过几
回。我们楼上的单身汉就有点嫉妒唐铁生,对他讲些不冷不热的话。唐铁生笑一笑,
懒得搭白。他反正一天到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随时要走亲戚的模样。蓝
工作服穿得发白了,依然一点油迹都没有。不像我们,浑身上下都是机油味。车间
里亦有一种谣传,说唐师傅跟学徒妹子张丽芳在谈恋爱。有人告诉了唐铁生,他听
了一脸反而高兴,看样子希望这样的谣传传得越远越好。但嘴里却道:“乱讲咧,
乱讲咧。”只不晓得这谣传是不是传到了张丽芳的耳朵里。表面上是看她不出来的,
成天她都是一副快乐模样,亦是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上到楼上,走廊里有人点了煤油灯在下象棋,亦围了几个黑影子在观战,口
里一阵阵是嚷声。“拱卒噻!还不快点拱!”“架个当头炮再说,管他娘的!”下
棋的脑壳仰起来,“是你下棋还是老子下棋?莫名其妙咧你!”
我朝黑暗里走,迎面撞了一个人。“妈妈的,看路噻!”听出来是黄海秋。
“秋哥,”我说,“莫这样大的脾气噻。”他说是你哦。我问他到哪里去。“哪里
去?洗个澡,到龙头底下去!”一会儿,我背后走廊尽头传来了水声。黄海秋一边
洗澡一边唱歌。“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的水路到湘江。”声音如蝙蝠一
样在走廊上飞。其实他唱歌比拉小提琴要好听得多。我喜欢听他唱“走上这高高的
兴安岭”,还有“乘着歌声的翅膀”。一听就觉得遥远的地方有一种叫人神往的东
西。不可及,但可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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