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妮子怀里揣着镰刀和绳子,垂着头,缓缓地走过干涸的河滩,高处建有一座
敬老院。一排老头子,集体挪动位置,找有太阳的地方靠着院墙重新坐下来。他们
追逐着西沉速度奇快的落日,只剩下晒晒太阳的嗜好和力气了。阳光也许能让他们
深夜里冰冷的老骨头暖和些,晒死那些潜藏在皮肉深处的细菌,减缓身体的腐烂。
双妮子,你怎么哭丧着脸。双妮子,你怎么脸像包黑子。双妮子,你怎么不过
来跟我们说会儿话呢。平时,在这些孤寡老人们中间,她是受欢迎的婆子。
双妮子,你的裤腰带松了,啊呀,你大襟的扣子怎么不系上,奶子都掉出来啦。
嗓音嘶哑的老头子低声喃喃自语。恐怕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巴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但是,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揶揄和调笑眼前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他见过太多幸
福村的变迁,喝过的醋比别人喝过的水都多,什么也不怕,不怕给枪毙。他常常问
自己,枪毙你怕不怕?不怕,好,那你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他的内心活跃着,身体
却老朽和僵硬不堪。
不过,双妮子还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充耳不闻地走了过去。但是,如果当晚
家里人找双妮子,当晚问起这些老头子们,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指出双妮子的走
向。
幸福村中学的操场就在井台旁边。她趴在井台上,一股凉气猛地蹿上来,让走
得有些热腾腾的她连接打了几个哆嗦。
井壁由碗口大的光滑卵石砌成,经年累月,上面爬满了滑腻腻的青苔。井底是
脸盆大小的一片光影晃荡着,她的脸就飘在影子上,跟着晃来晃去。
呸,你找死啊!敲钟人过来打下课铃。双妮子看看他拉着绳子,一晃一晃地敲
钟,忽然就站到了她的跟前。敲钟人远远看到双妮子举止的怪异,果真从她的脸上
看到了灰黑色的可怕的死人相。
孩子们冲出了教室,旷阔的操场上顿时尘飞灰扬。两三个小孩像猴子一样倒吊
在单杠上。她没有看见小五和杨花,两个最小的孩子。她供他们吃穿,他们也要干
活,至于上学,那是干活后的事。老大和老三,她从未想过要失去他们,因为他们
从来不是孩子,而是大人,是男人,是跟她丈夫差不多的人手,是两个辛苦养大的
壮劳力。他们不会任性地走开。他们越大,越只是她的生活的帮手,作为对她生养
的报酬而已。她必须在合适的时候为他们寻觅合适的女人终生为伴,举行一场无可
挑剔的体面的婚礼,然后他们一起生活,养她的老,而不是把她送进敬老院。她和
他们就是一场循环往复的付出与酬报的生存游戏。
敲钟人看着双妮子蹉跎着离开,但是,他又不能一直坐在井旁守着井口。如果
当晚家里人找到学校的敲钟人,问他双妮子的下落,他一定会让他们去捞井。不过,
投井是一件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让全村人跟着腻歪。
双妮子顺着河滩,朝胭脂河上游走去。河边,她看到了一群媳妇和婆子们蹲着
洗衣服,洗好的衣服就晾在河滩的沙地上,花花绿绿一大片。她远远地站住,避开
她们。她觉得她们的洗衣那么空虚,没有意思,大声的谈笑也格格不入。她留心着
跟在洗衣的妇人身边的几个小孩子,脱得精光在浅水里练习狗刨和捉鱼,其中就有
老大和老三。忽然,下起一场暴雨来,她忙着收衣服,他们顶着筐子往家跑,边跑
就跑大了,跑进家门已经是两个精壮的小伙子了。在这片沙地上,他们曾经开出一
片荒地,春天点花生,秋天收花生。一年洪涝,这片地就被彻底冲了,又荒下来。
她记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可是,去矿上干活之后,他们的模样和神情都变了,一
点点模糊起来,她竟然一点点都想不起来了。他们只给她一个背影,烈日下,撅着
屁股在田里割麦子,灰色裤子上有一块蓝色的大补丁。他们曾经是她的孩子,可是,
长大以后就不再是了。他们只是家这个组织的成员,说不清楚为什么凑进来,大家
在一起,然而,又只能在一起。
她远远地躲开那些洗衣的妇人,在松软的沙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流动的
水波上,她清晰地看到了一张漂浮的脸,一张黑乎乎的苍老的婆子的脸。她已经有
十几年都没有照过镜子了,她甚至早就忘了自己的模样,想象一下当年的模样也很
吃力。过去的日子似乎过得比现在缓慢。然后,老蔫出现了,带给她心尖的痒,痒
得她浑身发颤,牙根儿发酸,眯着眼,龇牙咧嘴。她还饱满年轻,乳房还是挺的,
老蔫也不那么蔫,她还是个害羞的新媳妇。她一下子觉得穿过一层厚厚的障碍,进
入了这个世界的背后,世界不是个平面的,人与人背后都暗藏着畜生的勾当,却秘
而不宣,这份惊讶她偷偷地埋在心底,不知道跟谁去说。痒过之后,她就怀上老大,
挺着个大肚子困难地弯腰收麦子,老大生在麦田里,牙齿就是剪子。那一年秋天,
她就像一头驴一匹马那样开始痛快而不分地点地产下一个又一个。她不是在生孩子,
而是在下崽,越来越轻而易举。邻居阎淑珍酸溜溜地说,还是双妮子能干,一撇腿
就是一个小子。阎淑珍只有一个末丁男孩的赵小四。
天擦黑,老蔫回家,发现冷锅冷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老二小两口子是单独
起火的,从他们住的小屋里飘过来饭菜的味道,炖腌猪肉的香气刺激着老蔫的肠胃
系统,他的嗅觉变得很贪婪,情不自禁地骂:他妈的臭小子!娶了媳妇忘了老子!
他把锄头狠狠地靠在石礅旁,洗脸,洗手,爬到炕上去躺下,省一些力气。老四在
外游荡,听说西街的老红毛,一个五官长得陡峭凌厉、头发火红且每天什么都不干
的光棍汉,最近无意间得到一本奇书,照着书上写的能够请神和送神,就跑去找老
红毛。小五和杨花跑回家看到没有晚饭吃,也并不介意,扔下书包,一人掰了半个
凉玉米饼,兴冲冲地跑到街上去玩。
他被吵醒后,看到小五和杨花自作主张地在锅里搅玉米疙瘩,玉米面放些水、
猪油、葱和盐,在锅子里不停地搅动,他们嘻嘻哈哈,在搅动当中找到了乐趣。
闷闷地吃过一顿玉米疙瘩,天黑透了,双妮子还没有回来,老蔫只好出去找。
晚上,双妮子基本不出门,因为她有夜盲症,晚上什么都看不到,掉到坑里也不知
道。他转了一圈,去了双妮子去聊天的人家,可是都没有,家家户户都要关门睡觉
了。幸福村的人一向早睡早起,高枕无忧。
但是,在幸福村有一个人这些天每晚都惊醒着,他就是老杨拐。老杨拐看见老
蔫急急地走过河滩,大声警告说:今晚小心地震,睡觉醒着点儿。一个月前,七月
二十八号夜里三点四十二分发生的那场大地震,波及到幸福村,更像是一次发生在
军营里的夜间紧急集合。地震在幸福村造成的损失加起来如下:牲口棚坍塌了一座,
老槐树折了大枝杈一根,逃出猪圈的猪两头又被及时追回,两户人家茅房的墙塌掉。
因为儿子在县广播站工作,消息灵通的老杨拐知道,在他慌乱地摸拐没摸到仅凭着
一股急劲也跳到街上。就这个工夫,一座叫唐山的大城市夷为平地,二十多万个生
命眨眼工夫就没了。所以,老杨拐说什么都要住在河滩上搭起的防震棚里,不肯回
家爬回炕上。于是,人们都说,老杨被五八年修水库被石头砸断了腿,胆子也砸没
了。但是,他坚持住在河滩防震棚里,时不时早起跟大家交流昨晚小小的震情,颇
有曲高和寡、难觅知音的感觉。人们取笑他说,你把夜里过车当成了地震吧。老蔫
听见老杨拐的话,折返回来,忧心忡忡地说:我家双妮子找不见了。老杨拐安慰他
说,人没事的,丢不了,可是要小心地震,会砸死人,会天开地裂呢。
双妮子不知不觉翻过了学校后边的小山包,又翻过一道山梁……她跟着脚走,
而脚跟着路走,后来就没有路了,胡乱走。她的头脑里是空白和混乱的,孩子们小
时候的事情,自己小时候的事,发生的和想象的,混在了一起,脸上一阵哭,一阵
笑,忽而,又心尖痒得一阵抓狂,恨不得抠出来跺碎了。
四周都是荒野。这里她曾经来过的,但究竟是什么时候竟然记不得了。太阳一
滑下山脊,谷地里陡然变暗,温度骤然也降了下来。双妮子抬起手来,竟然看不到
自己的手。平静的黑夜悄无声息地陡然降临。双妮子的夜盲症害她到了光线暗的地
方跟瞎子一样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既不想哭,也不想呼叫。黑天,双妮子不
出门,总是磕磕碰碰,黑天对于她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
唯一一次,老蔫用借来的自行车带着她,前面车大梁上坐着老大,骑到邻近的
花山村看电影。那是一次奇异而可怕的经历。一路上,她坐在老蔫的背后,像是晃
动在一个黑暗的大盒子里,紧紧抓着车子,汗都出来了。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
风从脸上吹过去,路上经过一条河,听见水流声,心里想着那该是一条银练似的河
流,银色与黑色交织,质地一定像从未见过的布料,柔软凉滑,跟蛇的脊背一样。
她先是笔直地坐在后边,过了河就改成趴在老蔫温暖的后背上,而这个后背慢慢变
得很大很大,她可以非常依赖地趴在河中央的岛上,或者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暖洋
洋的草垛子上。然后,远处出现的一点火光越来越清晰,一场战斗在半空中打响,
像是一场梦境的突然降临。屏幕上解放军正在歼灭敌军,硝烟四起。风掀起那张布
帘,人影也不会掉下来,跟着一起抖动,喇叭里的声音像是被风吹得发抖,间或发
出几声呼啸。黑夜像死一样的沉寂。想到这儿,在黑暗的谷地,在黑咕隆咚的地底
下,在深深的黑色的海底下,在黑暗的浸泡当中,她突然觉得安全和平静了许多。
黑的深处也不尽然是全黑的,她似乎能看见一些光彩和光斑的流动与雀跃,流
动的夜风吹过树梢,钻进耳朵里,发出嗡嗡的和咝咝的声音。她躺下来,身下居然
十分柔软和温暖,植物成熟的香气钻进了鼻子里,像躺在家里的炕上一样的舒适。
她平静地骂着自己,用可以听见的声音,厉声地骂道:你这个该死的骚×婆娘
啊,你这个该死的娘们儿,你怎么跟老蔫交代,你该怎么见他们,你送了他们去死,
你知道不知道啊,你死也不会安生的。她像是责问又像是回答。一问一答,一唱一
和,那声音,她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倒像是其他什么人的耳语,沙哑,苍老,语
速快而严厉,不留情面。
骂了好一阵,她心里觉得好受了一些,虽然想着自己不该在这里,可是不由自
主地放松了腰,平躺着,镰刀也从别着的腰里摸索着,解下来,放在手边上;摸摸
一长串草绳子还在怀里,安心了许多。
然后,她慢慢回忆了起来,这个地方,在老大还很小的时候的确来过一次。谷
地里的草有一人多高,旺盛茂密,割也割不完,与其他的地方不同,这里的草虽然
长在地上,却是干的,像是等待收割的麦田一样,全部是金黄色的,朝着一个方向
微微谦卑地倒伏下去,像是受到过来自天上的平整巨大的压力,又像是强风不断吹
拂的结果,非常容易燃烧,而且很耐烧。她割了一整天的草,累得腰像是要折掉一
样。一边割,一边把草扎成许多个硬邦邦的“小个子”。傍晚的时候,她也只背走
了一多半,剩下的小个子只能等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取。老大不哭不闹地看着她干活,
回家的时候,她只能牵着他的小手让他自己走。他的小手小得像是能在手掌心化掉
一样,连他的小屁股也是香喷喷的呢。老大是个憨直的孩子,竟然一直跟着走回家
去,足有近十里路,他走路的姿势都是一瘸一拐的了,第二天两条腿肿得无法下地。
到了老二老三,后边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她对他们的记忆反倒不怎么深了。老三
是个非常缠磨人的孩子,总是要黏在身上,总要抱,否则就要哭,晚上也是容易惊
心,容易害怕,要睡在身边。那么,在地下,有老大和老三两兄弟做伴,他们也该
好过一些的。
想着,想着,双妮子就看见了两个孩子双双站在跟前,黑脸黑衣,衣服齐整,
说,娘啊,我们好好的呢,你根本不用惦记着,也不用去那些旧地方再找了。窗户
纸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儿亮光照进来。双妮子说,你们走近些,让我看清楚些吧,
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清楚你们的模样哪。天太黑了,她拼命地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
不到,好像她又是闭着眼睛的,眼皮重得像山一样,无论如何抬不起来。她摸索着
起身窸窸窣窣地开箱柜,摸出新衣服,换衣服,穿鞋,说,你们等等我,等我穿戴
整齐了一起走吧。可是,他们不听,吱呀呀推门迈步就往外走,转眼就不见了。她
一急,身体还在炕上呢,怎么也不听使唤,大叫:你们真的埋怨我哩!伸出手去,
上身探起来,一下子就扑空了。
她在噩梦里惊出一身的冷汗,睁眼看见一只猫头鹰睁着明烛一样硕大的眼停在
头顶的矮树上,扑扇着翅膀飞到不远处的另外一棵上面。她转醒过来,想,能在黑
地里跟自己的孩子们待一会儿也好吧,他们到死都会埋怨她,她还没给他们热闹风
光地娶上媳妇呢。这样躺着,脸上不知不觉地泪水纵横。
她忽然意识到是在夜里,而且竟然看得十分清楚,周围像水洗一样亮堂堂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已经升到了天上。双妮子看清了黑暗褪去的真面目,像是一
阵黑潮忽然褪去后,蓝色的水面浮起来,烘托着山岭。在黑暗的丧布突然揭去之后,
一切重新找回了原来的面貌,变得清澈和透明起来。这时候,她又忽然记起了很多
自己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些已经不在的亲人和邻里,个个都宛然如生,想起小时候
山谷曾经给予过的许多奇迹。一九四三年的夏天闹洪涝灾,颗粒无收,日本鬼子扫
荡,家家躲到山里去,回来时见到烧毁的村庄,颓塌的屋无片瓦,粮食更是没有剩
下丝毫。但是,天不绝人,到了秋天天气转凉,谷地里野生的枣树红果累累,摇一
摇就落下满地,有的树下,铺了厚厚的一层红红的落枣,人们就是靠着这些枣子活
了下来。想到这里,她爬起来。既然她看得清,就没有理由继续躺着啊。
四周是蔓延无际的茅草,即使是在月色下也能看到它们金黄的颜色,像是一场
凝固的野火,发出一声暴烈的噼啪声,更像诚实的庄户主的麦田一样厚实和浓密,
摸在手里,干爽爽,飒粒粒的,又有一定的韧性,秆茎上像是涂过一层蜜蜡似的润
滑,说不清这是什么植物,天生下来就是为了收割和燃烧。这片丰收的谷地,像是
一个丰腴的妇人的肢体宽容地呈现在面前,呼唤她的收割,而她成了一个前所未有
的富人,只需要举起她的镰刀,这片神秘的山谷就把最丰厚的礼物让她带回家去祭
奠亲人。她曾经偶然闯入到这里,但是,却莫名其妙没再回来过,完全给忘了。多
年前,那些割下来的小个子,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定然重又变成泥,再次成为等待她
镰刀割下的金黄的茅草。也许,她上次来的根本不是这里,而是相反方向的另外一
个山谷。
她毫不迟疑地挥动镰刀,左手一挥,就拢住了一把,几乎不用费太大的力气,
一把草就从根部齐齐地断下来,攥在手里了,两只手交替着前进。她的两个孩子也
会帮助他吧,他们在黑暗的地底下一镐一镐地凿动那些煤块,用铁锹铲进小车里的
时候,也有现在这样刹那的喜悦,极其虚幻的富有和幸福的感觉。她每一次镰刀割
下去的时候,听到利刃和干草摩擦发出的清脆的刺啦刺啦的声音,像是炉膛里的干
柴燃烧的声音,接连不断,火苗兴奋而热烈地舞动着,不受控制地跳动,纯粹的快
乐,上下左右闪动,把她和全家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和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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