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陶东篱每天在小吃铺旁边的长途车站等车的棚子里摆书摊。因为棚子挤,有人
把书拿到棚外的树阴或是桥洞去看,陶东篱从不制止。随人把书拿走、送来,往他
身边的竹筒丢钱。有些生客在还书和丢钱的时候,希望他看一眼,以证实自己的清
白,他只是“唔唔”地哼两声,并不抬头。
陶东篱是镇外陶家湾放牛的,却喜欢镇上。每天把吃饱了草的牛系在镇外的树
上,自己就到镇街上来。
他的头微微偏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红通通的鼻子又大又尖。两个肩膀一高一
低,走路的时候,低的在前,高的在后,微微偏着的头就在倾斜的肩膀上不停地摆
动,仿佛是永远笑容可掬地在向人们致敬。只要他一来,立刻就会有许多伢子从各
个门洞和角落里,苍蝇一样围上去。开始,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拍手,怪叫,
进而接近他,用草棍和树枝敲打他。等他身上被触痛了,突然狐疑地回转身来,伢
子们便又“嗡”地四散逃遁。忽然明白的陶东篱便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头就摆得
更厉害,更惹人开心。
镇上人都认得他:
“上街了啊,陶东篱!”
大人们一面打招呼,一面赶他身后苍蝇似的伢子。大家晓得,他那副怪样,是
小儿麻痹落下的。老子死得早,老娘是青光眼,靠“五保户”救济过日子。生产队
供陶东篱一直念到初中,因为连年欠收,不得不让他放牛。陶东篱原来的大名叫陶
牛儿,“东篱”的来处是“采菊东篱下”,陶家湾人向来说自己是陶渊明后人。
他却扫了大家的兴。
有一回他竟爬上副食店的柜台,手拼命往货架伸,刚要抓住什么,店里忽然响
起喊声:
“捉贼!”
摔在地上的陶东篱艰难地翻过身坐起,环顾着围过来的人。脸上依然是那种笑
容可掬的表情,只是嘴唇乱抖:
“我不是偷……”
“当场捉住了,还赖。”
“不是偷!不是偷!”陶东篱忽然举起两个拳头,拼命地敲自己的脑壳,又忽
然弓起屁股,一直爬进柜台,从地上抓起一本杂志,举起来:
“我要的是书、书!”
这是一本文学杂志,已经黄得发黑,是商店从废品收购站买来当包装纸的。他
爬在柜台上的时候已经把这本杂志抓到了手,给惊吓掉了。
货架上的零钱箱就在包装纸边上。鬼相信他会为一本烂杂志做贼。
陶东篱看看根本没人相信,把高高举在手里的旧杂志用力掼到地下,两只手抖
抖索索地从身上摸出一卷纸:
“你们看!”
什么纸都有:香烟盒、单位便笺、撕成了小块的标语。纸的反面,居然都歪歪
扭扭写着———诗和词:五绝、七律、沁园春、念奴娇、清平乐……一笔一画极为
吃力。居然有这样的句子:
“空有书千卷,谁人怜?”
“都是你写的?”
那回,长生也在:
“你真有书千卷么?”
陶东篱笑了:
“快,快有了。”
他一旦笑,样子就很狰狞。
“跟我走。”长生说。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走,没人敢惹长生。
陶东篱的书多了,放的牛却少了。生产队给他放的牛,从三条减到二条,又从
二条减到一条。也难怪,再肥的牛只要一到他手上,没有几天就屁股上也会长角。
实行责任制,他放的最后一条牛也交把别的专业户了。长生说,不是有书千卷么,
到镇上来摆书摊!
书摊占了个好地方,加上随和,每天的收入很可以,强过长生。收了工就常常
两个人关起门喝酒。后来又多了个饶金苟。三个人,一个背书,一个唱戏,一个说
锣鼓点子过瘾,穷快活。强压住心里的郁闷:饶金苟想出头;长生想在戏班子里打
锣;陶东篱的心最大,想进文化站做陶渊明再世。
两个人笑他:
“当了陶渊明又怎样?夜里熬得油干灯尽,赚的钱也不够书摊的一半啊。”
“钱,钱,钱!”
喝醉了的陶东篱头抬起脚,踢翻了装钱的竹筒,零钱滚了满地:
“老子明天不摆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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