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杨文广费了老大劲儿,才把吉普弄着,这破玩艺儿像个虚弱不堪的病汉,摇摇
晃晃地,出门时险些撞在墙上。杨文广心不在焉,暗暗告诫自己沉住气,还是不行。
一头母猪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穿过街道,杨文广几平把喇叭摁烂,它依然慢慢悠悠
的,杨文广急忙刹车,母猪擦着车身走过去。赔一头猪,对杨文广是小菜一碟,现
在这当口,绝不是一头母猪的事,杨文广明白自己再不能惹一丝麻烦。
车再次熄火,刚发动着,杨文广看见老婆芹菜摇着臃肿的身子跑来,他不想和
她啰嗦,可芹菜像那头母猪一样横撞过来。平时,芹菜不敢这样。杨文广伸出头大
骂,你找死啊?芹菜在杨文广胳膊上抓了一下,杨文广不耐烦地甩开。芹菜说,我
以为你真让警察给抓走了。杨文广没好气地说,你这张具嘴。芹菜问,尹石头强奸
谁了?杨文广火了,你有完没完?在马达的轰鸣中,杨文广听见芹菜喊,慢点儿开
啊。杨文广从反光镜看见二全,除了二全,没人敢公开编派杨文广。芹菜这个猪脑
子,总上二全的当。
去年清明节,芹菜鬼鬼祟祟地提个书包出门,杨文广问她于啥,芹菜说去镇上。
她那点斤两杨文广已经摸透,一撒谎,眼皮肯定下垂。杨文广夺过书包,里面全是
冥币。芹菜撑不住了,说给二全女人烧纸。二全说女人给他托梦,她要找杨文广算
账。这种鬼话只有芹菜才信。还有一次,杨文广在饭馆和人喝酒,芹菜神色慌张地
撞进来,让杨文广出去一下。杨文广不好当着别人的面发作,冷着脸跟她来到街上。
芹菜压低声音让杨文广出去躲躲,她路过二全家,听二全说要宰他。芹菜说二全穷
得就剩一张嘴了,找人拼命都有个赚头,咱小心点儿好。杨文广强忍住火气,让她
滚回家,少出来丢人现眼。芹菜没记性,挨顿臭骂,或挨顿揍,下次照样。只要杨
文广回家,就告诉杨文广她听二全说啥了,提醒杨文广小心。杨文广烦透了,扭身
住进了菜站。芹菜摸不着杨文广,就换了一种方式———讨好二全。
一个飘着乱雨的日子,杨文广在半路遇见淋得透湿的二全,他打开车门让二全
上来。二全毫不领情,理也没理。杨文广深知二全的脾气,重新发动车。二全突然
拽开车门,塞进一句话,杨文广,你甭想堵我的嘴,我不吃那一套。杨文广如坠云
雾,回到家,芹菜正往怀里塞什么东西,杨文广一把抢过来,是一条烟。杨文广顿
时明白了,气得踹了芹菜一脚。芹菜顾不上喊疼,解释说反正你抽不了,我是为你
好。杨文广抓住她的膀子威胁,你再给他送烟,我就卸了你。杨文广特意找二全,
声明烟绝不是他让芹菜送的。二全把一筐烟摔到杨文广面前,让杨文广拎走。杨文
广气鼓鼓地回去,喝令芹菜去提。
杨文广心中有数,二全不能把他咋样,二全折腾这几年,杨文广毫发未损。当
然,杨文广也不敢大意,尹石头惹出事来,二全又有事干了。
尹———石———头。杨文广暗暗咬牙,这是硌在杨文广心里滚烫的石头。
杨文广去镇上取了两万块钱,掉头折向大旺村。今天早上,杨文广正给老董打
电话,尹石头神色慌张地撞进来,杨文广瞪他一眼,他往后一躲,连声说,杨哥,
我闯祸了。杨文广问,撞人了?让你骑摩托别喝酒,你没长脑袋?尹石头说,不是
啊……我在大旺村菜地……有个女孩……本来没事的,没想到她爹跑出来……那家
伙认识我。杨文广一脚踹下去,尹石头捂着肚子弓了腰。杨文广指着尹石头的破眼
圈大骂,你他妈找死也不看看时辰。尹石头痛哭流涕,杨哥,我犯昏了,我不连累
你,我自首。杨文广冷笑,有种还跑回来干啥?尹石头说,那我就逃,杨哥放心,
就算逮住,不该说的我肯定不说,我尹石头绝不出卖朋友。杨文广猛一哆嗦,脸上
就挂了霜,怕尹石头看出来,轻轻偏过头,暗暗骂娘。这块茅厕里的石头,真是又
臭又硬。尹石头瞄瞄杨文广,带着哭腔说,杨哥,我走了,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娘。
杨文广调整好表情,回过头问,你打算去哪儿?尹石头说,跑到哪儿算哪儿。杨文
广说,晚了,这时候刘剑肯定在路上堵你。尹石头问,那咋办?杨文广恨恨地说,
还能咋办?先躲起来,早晚我得栽你手里。
杨文广当初建菜站挖了两个地窖,一明一暗。暗的那个窖口在墙角,上面躺了
两个破柜子,谁都不知道,也看不出来。当时,他只是突发奇想,没想到现在却有
了用场。
杨文广刚把尹石头藏好,刘剑就到了。四年前,刘剑因为二全女人的死受了处
分,先是撤职,后又调到另一个乡派出所当普通干警。听到刘剑再次调回营盘镇任
派出所所长,杨文广就隐隐意识到不妙。刘剑憋着一口气,他卷土重来肯定没好事。
杨文广从此处处小心,不让刘剑抓住把柄,可……这挨枪子儿的尹石头,现在竟然
干出这么一档丢人的事!
杨文广硬着头皮应付刘剑,无论肚里装了多少烂事,他脸上也能笑出来。杨文
广说,是刘所长呀,听说你调回来了,正想去看你呢。刘剑不阴不阳地唔了一声,
问尹石头哪去了?杨文广说,他去看病了,找他啥事?刘剑冷冷扫杨文广一眼,便
里里外外搜查起来。杨文广说,刘所长,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你怎么搜查我
呀?刘剑毫不客气地说,尹石头犯事,你推不干净。杨文广说,我不明白。刘剑硬
邦邦地说,等着吧,很快你就会明白。杨文广软中带硬地说,你没权搜查我的菜站。
刘剑亮出搜查证,杨文广只好闭了嘴。杨文广目光追着刘剑的一举一动,心在嗓眼
儿里悬着。
刘剑一无所获,杨文广从他眼里读出了怀疑和不甘。刘剑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他正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呢。杨文广也不会乖乖等着,现在捞尹石头只有一个办法:
私了,令其撤诉。
大旺村在营盘镇东南,路上全是脸盆大的坑,杨文广开着破吉普肠子都要颠出
来了。等开到大旺村的眼线老猫家时,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底色。杨文广在每个村都
设有菜点,说是负责收菜、宣传,其实主要是设眼线,有什么事他们会给杨文广通
风报信。
老猫一把抓住杨文广,我晓得你会来,就等你呢,你看尹石头这事闹的,全村
都知道了。杨文广说,带我找你们支书。老猫不解,找他干吗?杨文广不耐烦道,
你不懂。
支书姓魏,是个小个子,满脸透着精明。老猫还没张嘴,魏支书便打断了,不
用介绍了,杨老板是营盘镇的一号人物,我还不认识?杨文广说,魏支书言过了,
我算什么老板,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魏支书说,杨老板,坐啊,坐。杨文广掏
出二十块钱,让老猫去买烟。老猫一走,杨文广便将来意说了,然后将两千块钱压
到炕布底下。魏支书忙说,别,这个忙我帮不了你。杨文广说,你说句话就行,他
愿意当然好,不愿意咱也没办法,尹石头是我手底下的,我得赔这个罪。魏支书半
天没说话,最后说,那就试试看吧。
那女孩叫李月,刚念初三。她父亲李大葫芦嗜赌如命,女人每年种菜的钱都被
他输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年年吃救济。
听魏支书这么一介绍,杨文广琢磨,至少有五成胜算。只要李大葫芦答应私了,
一切好办。民不告,官不究,刘剑又能怎样?
魏支书把杨文广带到女孩李月家,从李大葫芦两口子的神色可以瞧出来,这个
小个子的支书在村里还是很有些威望。让杨文广吃惊的是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
—李大葫芦瘦得像筷子,眼窝发红,眼眶泛黑,一瞅就知道常年熬夜。李大葫芦的
女人满脸皱纹,看上去比李大葫芦大十多岁。杨文广扫了扫,不见那个女孩,再看
屋里的东西加起来不值一千块钱。魏支书说了些别的,然后才说,这是菜站杨老板,
来看看李月。
女人顿时黑了脸,说有啥看的?
李大葫芦瞪女人一眼。
李大葫芦和杨文广对视一会儿,说,你是那个畜生的头儿?看你人模狗样的,
咋就雇了个畜生?那会儿我没带刀,要不肯定捅了他。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
说你是菜霸,今儿算见识了。要不是看魏支书的面子,我早把你轰走了。
魏支书说,你别乱搅一气,这和杨老板没关系。
杨文广说,不,李哥骂得对,狗咬人,责任在主人,我是来赔罪的。我和你们
的心情一样,恨不得剥他的皮。可这小子现在跑了,连个鬼影都找不着,不然我就
带他来,让你们拿刀剐了他,解解恨。
李大葫芦问,没逮住?
杨文广说,没逮住,逃了。
李大葫芦骂,操他奶奶。
杨文广痛心地说,我也没想到啊,这小子该杀。抓不到尹石头,这案子就得搁
着,拖个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也说不准。话说回来,就算抓住尹石头,判他个重刑,
你们也就出口气。他故意沉吟一会儿,才说,不如咱们私下解决,不经派出所,你
们看怎样?
魏支书说,杨老板说得对,私了对双方都有好处。
李大葫芦不说话,目光蛛网一样垂落下去。杨文广看出他动心了,再说别的已
是多余,于是掏出烟把嘴堵住。
过了一会儿,李大葫芦说,你给多少钱?
杨文广说,五千。
李大葫芦撇撇嘴,五千?
杨文广说,尹石头只有个药罐子娘,甭说五千,五百也拿不出来。这个钱还得
我替他想办法。
李大葫芦摇头,五千肯定不行。
杨文广说,你说个数,我考虑考虑。尹石头不是我儿子,按理这事也不该我管。
李大葫芦说,我想想。
杨文广说,想好了,去魏支书家找我。
李大葫芦说,明天你过来。
杨文广说,时间长了不好办,派出所不会答应。
李大葫芦只咬住一句话,你明天过来。
杨文广急得上火,又不能在脸上露出来。他说那我先回,你好好考虑考虑。
从大旺村出来,天已黑透了。吉普前灯瞎了一盏,杨文广不敢开快。总算有了
眉目,可杨文广心里并不轻松,谁知道明天有什么变数?正是收菜季节,尹石头偏
偏惹事。妈的!杨文广恨恨地骂。
快到菜站了,车突然熄火,怎么也发动不着。杨文广懊恼地踹了一脚,跳下去,
反正是破车,扔在这儿也没人偷。杨文广摇摇晃晃往回走,猛想起李大葫芦骂他是
菜霸,其实好多人都这么骂他。杨文广不在乎。他们有怨气,杨文广不在乎,可杨
文广就不光有怨气了,还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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