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范素珍不知杨文广干啥去了,他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深不可测。范素珍打
算秋末就离开,如果不是为了栓子,范素珍早就离开了。范素珍希望这个秋天能顺
顺利利地过去,看来这个愿望很不现实。
范素珍发了会儿呆,挽起袖子做饭。杨文广喜欢吃莜面饺子,范素珍最擅长。
杨文广盖起菜站,雇的第一个人就是范素珍。杨文广没给她安排具体差事,他只说
忙不过来时你搭把手就行。范素珍不愿吃闲饭,她再缺钱也不会白蹭,杨文广就让
范素珍在菜站做饭。做饭之余,她绝不闲着,除了侍弄自己的菜地,大部分时间都
扔在菜站了。
芹菜进来,范素珍刚把馅儿切好,屋里飘着一股香气。芹菜醋味十足地说,又
是饺子,几个人吃饭,怎么做这么多?范素珍有些尴尬,打招呼,是嫂子呀。芹菜
是出了名的蛮横,没少编排范素珍。那次在路上截住范素珍,骂范素珍狐狸精,勾
引杨文广。范素珍争辩两句,芹菜就恶狠狠地扇了范素珍两个嘴巴子。范素珍没告
诉杨文广,清白的人是不需要辩解的。第二天,芹菜跑来给范素珍赔不是,说自己
犯糊涂,让范素珍别计较。杨文广一定是听说了,范素珍不知杨文广怎么修理芹菜
的,她没问,他也没作解释。芹菜当然恨范素珍,她的目光充满敌意,只是怕杨文
广,不敢再来耍蛮横。芹菜四下瞅着,问杨文广哪儿去了,范素珍说不知道,开车
走时,有一阵儿了。芹菜问,你还不清楚?范素珍笑笑,我怎么就该清楚?芹菜凑
近范素珍,神秘兮兮地问,尹石头强奸人了?一股旧酸菜味儿直扑过来,范素珍往
后撤撤,敷衍,好像是。芹菜哼哼鼻子,我早就看他不是个东西,狗眼看人低,连
声嫂子都没叫过,早晚要遭报应,应验了吧?
好香啊,我在路上就闻到了。芹菜走后不久,杨文广一头撞进来,范素珍吓了
一跳。范素珍问,怎么没听见车响?杨文广说,坏了,扔半路上了。范素珍怔了怔,
不怕丢了?杨文广说,白给也没人要,弄饭,饿死了。杨文广很随便,和范素珍生
活了很多年似的。杨文广吃了一个饺子,看范素珍发呆,问,你吃过没?他应该知
道范素珍一直在等他,竟然这样问。范素珍就说,吃过了。杨文广不再说话,腮帮
子快速嚼动着。他还是那样,看不出愁闷,也看不出喜悦。范素珍想,就算杨文广
找到公安局长头上,也保不住尹石头,他竟然还吃喝得下。
范素珍离开菜站已经很晚了。杨文广要送她,她淡淡一笑,天天走的路,没人
打劫。杨文广轻声叫,素珍。范素珍顿住,杨文广把手搭在她肩上,看病的钱还短
多少?范素珍说,够了。杨文广说,别哄我。范素珍说,真够了。杨文广说,这两
千你先拿上。范素珍一扭身子,杨文广的手滑落了。杨文广说,我知道你要强,总
得让我表示点儿心意吧。范素珍说,我谢你了……尹石头……我不会说出去。杨文
广说,你别多心。范素珍说,歇着吧。
杨文广似乎想抓住范素珍的胳膊,但范素珍闪开了。走出菜站,范素珍死死咬
着嘴唇,脸上还是湿了。她暗骂自己,你委屈啥?这张破脸还不如让芹菜撕了。没
走多远,一束光亮突然射过来,范素珍整个被笼住。她惊恐地问,谁?
没有应答,光亮慢慢靠近。
范素珍本能地想跑,但腿软得迈不开步,一下蹲在地上。
光亮逼近,范素珍喊,二全,是你!
二全把电筒移开,默默地看着范素珍。尽管是黑暗中,她依然觉出他目光冰冷。
范素珍说,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啥?
二全话里带着一股铁锈味,我监视杨文广,看他能把尹石头藏到什么时候。
范素珍说,你跟我说这话什么意思?
二全冷笑,你去告诉杨文广,就说不光我,好多人都盯着他,他的末日快到了。
范素珍耐心地说,你先把菜卖了,辛辛苦苦种半年,不能像去年那样烂在地里。
你别跟自个儿过不去,想告,卖完再告。
二全突然发怒,不用你管!我的事不用你管!
范素珍扭头就走。
二全冲范素珍背影喊,为了栓子,你给自个儿留条后路。
范素珍走得更快了。
进家门前,范素珍把表情熨得平平整整,她绝不把烦乱带在脸上。母亲依然在
昏暗的灯光下打绳,打绳费眼,母亲眼睛又不好,范素珍多次劝她都没用。打绳很
繁琐,先用清水浸了,钩在吊钻上打出单股,绞在一起合成细绳,细绳再绞成粗绳。
一年四季,母亲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打绳。市场上买的尼龙绳又便宜又
好看,母亲打出的绳什么用场也派不上。母亲解释,我眼睛不好,一打绳就亮了。
因此隔一段日子,范素珍就买一团麻,给母亲解闷。
母亲说,饭还热着呢。范素珍说吃过了。母亲放下手中的活,给范素珍端上来。
范素珍不再撑着,乖乖拿起筷子。栓子早已睡着,睡梦中不知咕哝什么。范素珍一
阵心酸,饭就咽不下了。
脸上平静,并不等于心里顺溜。躺在床上,范素珍咬着被角,辗转反侧,生怕
弄出动静。刚刚有些睡意,二全的话蚂蚱一样蹦到耳边:为了栓子,给自个儿留条
后路。
范素珍这样,就是为了栓子啊。
范素珍和大全结婚第二年,栓子出生了。日子清汤寡水,凑合着也过得去。栓
子的哭声、笑声为家里增添了许多生气。栓子五岁那年,高烧不退,送到镇医院,
烧是退了,却落下一个半哑病。两人带栓子去城里大医院,医生说做手术可以恢复,
只是费用太高。范素珍不能让栓子变成半哑,费用再高也要做。范素珍和大全没有
回村,两人租了间房,大全在工地搞建筑,范素珍捡垃圾。两年后,她和大全揣着
钱去医院,半路上钱被偷了,大全连急带气,一病不起。范素珍两眼茫茫,几乎疯
了。没办法,她又回到村里。当时,镇里推广“寒穗”莜麦,据说这种莜麦产量高,
每斤能卖到九毛多。范素珍除了种自家的地,又承包了二十亩。全村几乎种的都是
“寒穗”,整个夏日,村庄上空飘着浓烈的麦香。出穗时,人们发现了问题,穗头
是黑的,用手一搓,没有奶液,全是炭灰。那不是一亩两亩,几千亩呀。大面积的
黑穗病说明种子有问题,镇上说是给答复,却迟迟没动静。于是一村子人涌到县里,
找提供种子的公司算账,但没想到闹出了人命,最终只退回了种子款。
第二年,村里零零星星有人种菜,范素珍也跟着种。种了一亩,挣了两千。次
年,她打了两口井,一下种了十亩。村民也开始大面积种菜,镇里介绍了一家蔬菜
公司,要种菜户和蔬菜公司签协议,以免到时卖不出去。蔬菜公司说生菜价格高,
一斤按八毛钱收,于是人们都种生菜。菜上市时,蔬菜公司面儿都没露,别的菜贩
子只出两毛,人们都撑着不卖,等撑不住时,一毛钱也没人要了,满地都是腐烂的
生菜,空气都臭烘烘的。
村民就这样赔垮了。
那年,村里死了两个人,王进元和二全女人。王进元受不了打击,加之女人闹
离婚,上吊了,二全的女人喝了鼠药。虽死法不同,却都和菜有关。
范素珍没有自杀,却从此变得丢三落四,像丢了魂。要不是杨文广,她不知日
子该怎么过下去。她感谢杨文广,整个村子都应该感谢杨文广。世事难料,人心难
测,最后的结果却是村民整体和杨文广对立。范素珍站在杨文广一边,自然也被孤
立。
杨文广的菜站日渐红火,这种对立就更紧张、更明显了。满地都是火药味,每
个人的目光都像导火索,一触即发。没人能把杨文广怎样,像二全这种明着闹的没
几个。但范素珍能感觉出来,总有那么一天,究竟是怎样的一天,范素珍说不上来。
范素珍常常被噩梦惊醒,她不敢跟杨文广说。杨文广听不进去,况且,该怎么说呢?
村民对范素珍的愤恨、鄙夷甚至超过对杨文广的仇视。他们不敢把杨文广咋样,
却敢往范素珍脸上吐唾沫。范素珍几次萌生离开杨文广的念头,最后都打消了。栓
子做了一次声带手术,大夫说至少得做两次才能恢复。那就是说,范素珍必须挣足
够的钱。无论她种什么菜,杨文广总是以最高价收购,而且,还给她一份工资。她
一个做母亲的,还能做出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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