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夜,杨文广梦见了弟弟杨文义。
杨文广闭上眼,杨文义血汪汪的目光便溜过来,他凄厉的叫喊如寒光闪闪的刀
子,刮着杨文广的每根神经。
杨文广父母早亡,他和杨文义差不多是由全村人养大的。今天这个给五斤面,
明天那个给三斤米,尽管吃不上一顿饱饭,但日子能勉强过下去。吃不饱的时候,
两人就挖空心思,夏日挖野菜采蘑菇,冬日套兔子捡冻死的喜鹊。杨文广每天睁开
眼,首先想的是拿什么填肚子。那年夏天,杨文广兄弟俩采了一大筐蘑菇。他只吃
了一碗,余下的全让杨文义吃了。半夜,杨文义头疼恶心,全身肿得像馒头,脑袋
也走了形儿。杨文广急忙跑出去喊人,那些人都说杨文义这样子怕是没救了,吃毒
蘑菇没有活过来的。后来有人端来一碗醋给他灌了下去,第三天,杨文义才总算死
里逃生。
没娘的杨文广从那时学会了谦恭,不管窝着多糟心的事,笑脸依然相迎,含着
卑微和感激。那时的杨文广没和村里的孩子打过架,有时别的孩子骂两句,抑或捣
几拳头,杨文广都能忍。他能报答的只有这个,可杨文义却不行,他嘴没杨文广甜,
脾气也暴,常常闯祸。
成人后,杨文广知恩图报,他是壮劳力,有的是力气。谁要说,文广,我的地
黄透了,割不过来,杨文广提着镰刀就去了。谁要说,你的地咋锄的,一根杂草也
没有,杨文广马上会扛着锄头帮人锄地去。
芹菜也是杨文广报恩的结果。
那时,芹菜还没这么臃肿,条杆子细,脸盘子粉,除了说话刻薄点儿,各方面
都不错,走路头仰得高高的,目光从不往杨文广身上落。芹菜处了一个对象,被搞
大了肚子,还被人蹬了。芹菜经受不住打击,精神失常,常常露着白晃晃的肚子在
街上乱跑。芹菜的父亲王保出面,让杨文广把芹菜娶了,杨文广闷着脸不吱声。王
保说,她是疯点儿,总归是女人。杨文广听出后边的意思,除了娶芹菜这样的疯女
人,你还能娶谁?王保说,兴许找个男人她就好了,文广,你帮帮叔这个忙。一个
“忙”字如重重的锤子,击得杨文广站立不稳。杨文广可以背二百斤的麻袋,却承
受不起王保的重压。王保家的东西,杨文广兄弟俩吃过喝过也穿过,那年杨文义烧
伤,王保还亲自送来獾子油。那一点一滴,杨文广都记着。杨文广还能怎样,总不
能让王保给他下跪。
娶亲那天,芹菜再次发疯。杨文广从街上把她背回家,芹菜醒来就闹,到处乱
抓乱挠。杨文广按不住,狠狠擂她一拳,倒把她打老实了。芹菜的疯病不治而愈,
杨文广心里却结了疙瘩。
杨文广发誓好好给杨文义娶个媳妇,而不是捡别人扔的垃圾。目标明确,做起
来可不容易。首先要盖三间房,至少也得砖包皮,还要准备彩礼,没有三万块钱,
甭想把媳妇娶进门。杨文广兄弟俩忙活一年,除了攒点口粮,也没实现这个愿望。
杨文广把宝押在“寒穗”莜麦上。他算了一笔账,每亩打三百斤,每斤九毛,就是
二百七,除去种子、化肥、提留,每亩纯收入二百,三十亩地就是六千。再干别的
挣点儿,三年就能给杨文义娶房媳妇。谁想“寒穗”到头来却成了黑穗,收获的是
一片寒心。
那阵子,村里死气沉沉。杨文广不愿意呆在村子里,他不能看见满地的黑穗。
一天,杨文广拖着僵硬的身子回到村里,一群人正围着杨文义和刘水老汉。杨
文义喝得醉醺醺的,硬说刘水老汉踩了他的脚,非要踩刘水老汉一下。杨文广拽开
杨文义,骂他黄汤灌迷了眼。杨文义一把将杨文广推开,你少管,不用你管。杨文
广踢他一脚,杨文义回了一拳。这还是杨文义第一次还手。杨文广火了,兄弟俩在
当街打起来。等被人拉开,兄弟俩皆挂了彩,坐在地上互相瞪着,眼里再没有愤怒,
而是深深的悲伤。
刘水老汉说,谁也甭怨,就怨该死的莜麦。
李义说,是种子公司坑了咱,还有镇里,都他妈不是好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地骂,咱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也得讨个说法,这笔账得好好算
算……
杨文广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等说到需要一个人牵头时,众人你看我,我看
你,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杨文广脸上。
刘水老汉拍拍杨文广的肩,文广,你脑瓜子活,这个头你得牵。
旁边有人附和,你胆子也大,这个事你就替大伙忙吧。
杨文广没有推托,他也想替自己讨回公道。
如果那个毛经理态度好点儿,后边的事就不会发生。毛经理喷着满嘴酒气,乜
斜着几十号人说,你们这是干吗?想围攻?让你们镇长来,我和镇长谈。杨文广说,
种寒穗莜麦的不是镇长,怎么处理,你给个答复。毛经理说,究竟是种子的问题,
还是土壤的问题,得请专家确认,是种子问题公司肯定赔。
一直站在杨文广身后的杨文义插话,专家谁请?毛经理笑笑,当然是公司请,
你们谁能请来专家?杨文义说,你别搞鬼。毛经理不耐烦了,你不懂就别瞎嚷嚷,
惹起火来,就是有责任我也不赔。这小子太狂了,唾沫星子喷得跟枪砂一样。
谁也没注意什么时候杨文义手里多了块砖头,他蹿上去,狠狠拍在毛经理头上,
还骂,让你小子狂!
毛经理咚地倒下,血咕嘟嘟往外涌,喷泉一样。
几十号人全傻了。
还是杨文广反应快,扑上去背起毛经理,招呼众人帮他送医院。几十号人突然
不见了,比蒸发还快,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杨文义呆呆地站着。
杨文广僵了僵,大喊,跑呀!
杨文义道,往哪儿?
杨文广再喊,往远跑!
已经晚了。几个公安冲进来,铐住杨文义,也铐住了杨文广。杨文义醒过神,
凄厉地叫,哥……哥呀。杨文广淹没在杨文义血汪汪的目光里,喉咙胀着,却没有
一点声音。
杨文广没几天就回家了,杨文义却再也出不来了。杨文广不能眼睁睁看着杨文
义死,他没别的奢望,只盼杨文义判个无期或死缓。没有任何可以托靠的关系,只
能靠街坊四邻。杨文义是为大伙出气,他们没有理由不管。
杨文广找人写了份担保申诉书,挨家找人签名、摁手印。
他先敲开李义的门,没等他说完,李义的脸就灰了。李义说,兄弟呀,这法子
行吗?杨文广说,行不行也得试试。李义说,你坐,我先方便一下。这一方便就没
了影儿。杨文广走进赵三家,赵三正打女人,边打边骂,敢不敢了?杨文广问,这
是咋了?赵三怒冲冲地说,她炒菜不放盐,想让老子当白毛女。杨文广无心管别人
的事,扭身出来,听见两人在身后窃笑。刘水家锁着,赵旺家锁着……杨文广转了
一圈,走进王保家。王保吧嗒吧嗒吸着烟,枯树皮样的脸上没有任何光泽。杨文广
说,爹,我求你了。王保长叹一声,我给你兜个底儿,你知道那个毛经理的父亲是
谁?是副县长!就算你让整个营盘镇的人摁上手印,也救不出文义,别再把自个儿
折腾进去,芹菜还靠你呢。杨文广说,你不给摁?王保叫,你小子咋这么冲,我把
芹菜嫁给你还没理了?
杨文广走出老远,又回身狠狠吐了一口,竟然是血。
杨文广想大哭,想大喊,甚至想大骂,可嗓子里像塞满了沙子,一声也发不出。
他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然后跪在大街上砰砰磕头。他不是磕给谁,而是觉得自己
没用,要脑袋没用。
是范素珍扶起了杨文广。他没想到是一个女人扶起他。范素珍轻声说,这不是
你的过。杨文广怔了怔,眼泪狂涌出来。那是杨文广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掉泪。
那份担保申诉书只有两个人摁了手印,范素珍和二全。二全骂,他们是包,
我不怕,文广,要不我摁一百个手印,你说行不?杨文广冰冷的心暖了一下。二全
这句话杨文广一直记着,所以不管二全后来怎么伤害他,他都没把二全咋样。
二全的话提醒了杨文广,他在空白处摁满了手印,递到法院,接下来就一趟趟
往法院跑。后来打听到办理杨文义案子的是一位姓赵的庭长,杨文广凑二百块钱买
了两瓶酒找上门,赵庭长不让进,让他有事到单位。
那天回到家,二全告诉他,“寒穗”事件上面处理了,种子款退还,每亩地给
八十斤粮。后面一项由镇里落实,是镇长来村里当众承诺的。这个结果是杨文义豁
出命换来的,人们为了这么个结果全都装了哑巴。杨文广不甘心,再次去找赵庭长。
他知道毛经理的父亲是副县长,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还是抱了一丝希望。赵
庭长打了110 ,两个警察把杨文广带走,关了半个月。
半年后,杨文义被枪决。杨文义的影子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远去,那声“哥
呀”子弹一样,击得杨文广心上满是窟窿。
杨文广成为菜霸———这是别人安在他头上的。莱霸就菜霸吧,他不在乎。他
深知村民恨他,恨不得把他铰碎,他不怕。如果不是尹石头惹事,刘剑回来又能怎
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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