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清早,李大葫芦的瘦板身子就扒在门口,直喊杨老板。杨文广实在不想看那
张黑脸,勉强挤出些热情,打开门。
李大葫芦跟杨文广进屋,不坐凳子,而是蹲在墙角,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那件事肯定有了变故,杨文广心下焦躁。当然不能让李大葫芦看出来,他悠悠
然咬着烟,故意不看李大葫芦。
李大葫芦见杨文广没反应,搭讪,杨老板,那件事不好办呢。
杨文广装不懂,哪件事?
李大葫芦说,咱们商量好的那件事,刘所长不给撤,说都报上去了,没法撤,
把我大骂一顿,还要收拾我。
杨文广问,协议作废了?
李大葫芦面露难色,你看……哪有这么不讲理的所长,偏偏让我碰上。我今年
啥也不顺,放屁闪断腰,打喷嚏错了牙床骨。
杨文广问,带来了?
李大葫芦缩着脑袋,啥?
杨文广说,钱呀,撤不了案就算了。
李大葫芦迟迟疑疑地说,我……忘带了……这不,找你商量商量。
杨文广心里有数,李大葫芦舍不得那两万块钱。杨文广的态度硬起来,有啥商
量的,自家的事还拎不清?尹石头做没做你还不清楚?刘剑还能逼你告?他真这样,
你告他呀!什么报上面了,那是吓唬你。甭说报到县里,就是报中央又咋的?误告
就是误告嘛。你在赌场混了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世面的,还用我教你?
李大葫芦拍拍头,对呀,他不能强迫人。杨老板,你不知道,派出所那鬼地方,
我进去多次了,没少坐“凳子”,落下了毛病,一进去腿就软,脑袋转不过弯儿。
杨文广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吸口烟,笑骂,又不是从赌场把你拎进去的,都
老油条了,进派出所还这副熊样,长鸡巴没?
李大葫芦嘿嘿笑,我就怕他问李月。
杨文广心里格登一下,这也正是他担心的。他故作不屑地嗤了一声,她咋说,
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家里的活儿,少让她干点儿,你没个亲戚?让她出去散散心。
李大葫芦说,就这么办吧,我试试。
杨文广沉下脸,你别跟我斗心眼儿,得便宜卖乖,你还缺根儿筋。
李大葫芦拍胸脯打保票,就是坐牢我也撤定了。
杨文广把李大葫芦送到门口,见二全在不远处蹲着。二全眯着眼,像守候在老
鼠洞口的猫。二全监视他,他并不意外,倒是有些佩服二全,家里穷得房上连个瓦
片也找不见,却要站出来替村民讨“公道”。全村再找不出二全这么固执的人,一
次次碰得头破血流,一次次石桩一样挺着。二全红红的目光迎着杨文广,铁了心的
样子。杨文广无声地笑了,想象哪天尹石头露面,二全的眼球会不会撑破。
杨文广缩回目光,看着卧在院子里的那堆废铁。高山说刘剑已经看过现场,杨
文广就让高山弄回来了。他觉得该催催刘剑,不管这个案子是否能破,对杨文广都
有好处。
警车又一次停在门口,来的是派出所的小司,让杨文广去一趟。杨文广怔了怔,
问什么事。小司说这桩焚车案刘所长想了解详细点儿。杨文广说,你还没吃饭吧,
吃了再走。小司不买账,说刘所长等着呢,别让他不高兴。杨文广别有意味地看小
司一眼,小司一定懂杨文广的眼神,依然公事公办的样子。按说,小司和杨文广关
系不错,他结婚杨文广还送过一个信封,平时有什么事也愿意透给杨文广。杨文广
没露出一点儿不快,轻轻松松地说,那就走。
看见范素珍,杨文广让小司停车。范素珍一脸惊疑,当着小司面,杨文广没法
说别的,就说,老董的车该到了,你等他一下,我去派出所办点事。范素珍有些迟
钝,平时她不是这样儿,迟疑了几秒才说,站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小司一路无话,杨文广几次试探,什么也没套出来。到了营盘镇,杨文广说,
你先回,我买盒烟。小司看着杨文广,杨文广拍拍他,信不过老哥呀,我又不是犯
人。小司停了车,杨文广下来。他并不需要买烟,想那个地方应该自己大大方方走
进去,而不是被警车拉着。
杨文广磨蹭了足有十分钟,才踱进派出所。李大葫芦正低头走出来,杨文广叫
他一声,他抬起头,露出些许慌乱。而后往派出所门口瞅一眼,扯着杨文广袖子走
到一边,诡秘地说,我可是拼死拼活撤下的,刘所长都拍桌子了,杨老板,我说话
算数。杨文广不耐烦地说,安心过日子去吧,别再赌了。
刘剑的脸果然铁青着,杨文广进去好一会儿,他硬是没往杨文广身上瞅。杨文
广恭恭敬敬地立着,好半天,刘剑才将目光移过来,十分凌厉的一瞥,要刺穿杨文
广似的,而后怪怪地笑笑,杨老板啊,坐。
杨文广说,刘所长开玩笑,我算什么老板。一屁股坐下去,掏出烟给刘剑。
刘剑没接,掏出自己的烟点了,狠吸一口才道,我前几天听说,一个菜户的儿
子半夜哭闹,咋也哄不住,女人说杨文广来了,那孩子立刻不哭了。刘剑是卧蚕眉,
说话时,两条蚕便在额头乱拱。
杨文广欠欠身子,马上坐定,笑道,刘所长真会开玩笑,我又不是胡汉三。
刘剑说,你比胡汉三厉害。
杨文广说,承刘所长高抬,我可不敢当。
刘剑突然提高声音,你给李大葫芦吃了什么迷药?
杨文广作委屈状,没有啊,刘所长,这可冤枉我了。
刘剑冷冷一笑,别装,你不在背后捣鬼,李大葫芦不会撤案。你可真够厉害,
我忙活半天,你一句话就搞定了。李大葫芦撤案了,现在我问你句实话,尹石头是
不是让你藏了?
杨文广直跳起来,刘所长,这事可不带瞎说的,我干吗藏他?
刘剑摆摆手,示意杨文广坐下,不管你藏没藏,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儿,你现在
说出来,我也拿他没办法。我气狗日的李大葫芦。那还是个女孩……放在你头上,
你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李大葫芦让猪油蒙了心,你我都清楚咋回事。你不用解释,
现在我调查另一桩案子,需要你配合。
杨文广赔着笑说,我是个粗人,有啥不对的地方,刘所长尽管指教。
刘剑问,你怎么把车扔半路上了?
杨文广说,甭提了,那辆破车总是熄火,黑天半夜的,我想丢在那儿也没人偷,
谁想……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破车也是车呢,一夜工夫就成废铁了。刘所长,
你得替我出这口气。
刘剑又问,车是什么时候买的,卖主是谁,花了多少钱?
杨文广顿时警觉起来,刘剑感兴趣的是车,而不是案子。他说,我想想……车
是两年前买的,八千块钱,那人我不认识。
刘剑说,我这儿有份文件你看不看?
杨文广笑着摇摇头,我看不懂文件。
刘剑说,那好,我跟你简单说说。有二十一辆赃车落到咱们县,局里接到协查
通告,很快找到二十辆,现在只有一辆还没着落。我想,你应该知道那辆车在哪儿。
杨文广叫,你说我那辆?我怎么知道啊,我觉得便宜就买了,结果上一大当,
天天坏。其实杨文广明白那是赃车,不然哪会那么便宜。在农村,买赃车多的是,
从吉普摩托到自行车,都是从城里捣腾来的,派出所从来不管。
刘剑别有意味地一笑,我正想查呢,你的车就烧了,可真是时候。
杨文广说,刘所长不会怀疑我自个儿烧的吧?
刘剑说,你想想卖车的人叫啥?什么样子?
杨文广说,我不知道他叫啥,车要是偷的,他能用真名?
刘剑说,好好想想,想起来告诉小司。杨文广紧喊慢喊,刘剑头也不回地出去
了。杨文广想追,小司拦住他。杨文广道,我又没犯罪,想拘押我呀。小司说,不
是拘押,是请你协助调查。杨文广顿了顿,重新坐下。小司给杨文广倒杯茶,你别
急,慢慢想。杨文广没好气地说,能不急吗?正是收菜的节骨眼儿上,你知道耽误
一天损失多少?小司说,局里催得紧,希望你配合一下。
杨文广闷闷地坐着,一言不发。刘剑在李大葫芦身上输了一招,要拿车做文章
了。买赃车怎么认定杨文广都不怕,也就是罚几个款的事,他害怕的是隐没在破车
上的案子。刘剑鼻子再灵,也不会从那堆废铁中嗅出什么,如果尹石头落在刘剑手
里,火肯定烧到杨文广身上。杨文广了解尹石头,嘴巴硬骨头软,那件事一定得抖
搂出来。范素珍对杨文广窝藏尹石头深为不满,她的目光明确无误地告诉了他。这
几天,那个女孩的影子一直在杨文广脑里晃,他何尝不想让狗日的尹石头撞撞大狱
的门,但是,杨文广不能跟范素珍做任何解释,更不能把尹石头交出去,他别无选
择。
尹石头是杨文广雇的第一个打手,当然这是别人的称呼,杨文广不这么认为。
尹石头的臭名杨文广早就听说过,拦截菜贩子就得用尹石头这种货色。
虽然拦截菜贩子,既得罪菜贩子又得罪村民,但杨文广不怕。
他的心病是那次车祸。
几年前,杨文广和尹石头去县里办事,吃过饭已九点多了。尹石头说别回了,
去洗个澡。杨文广瞄他一眼,洗澡?你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尹石头嘿嘿笑,
基本问题总得解决嘛。杨文广说,年根儿查得严,别撞枪口上,那几个钱留着孝敬
你老娘吧。尹石头没敢再坚持。杨文广喝了不少酒,眼睛有点儿花,脑子还清醒,
出了县城,路上车少,就加快了速度。一个人大约摩托坏了,正蹲着在路边鼓捣。
杨文广发现了那个人,刹车已经晚了,人和摩托被撞出一大截。杨文广跳下车跑过
去,喊尹石头把那个人抬上车。尹石头小声说,撞个半死这辈子就耗上你了,还不
如……做了个砍的手势。杨文广摇摇头,胡说,送医院!上车后,尹石头提醒,杨
哥,这可不光赔钱的事,弄不好要坐牢。杨文广轻轻抖了一下,到了医院门口,对
尹石头说,你背进去,我在这儿等你。尹石头心领神会,将那个人背进医院,片刻
跑出来,杨文广开车就走。杨文广心中不安,始终不说话。尹石头说,反正交给医
生了,死活就看他的命大不大了。
那个人究竟怎样了,杨文广并不清楚。那个血淋淋的影子留在杨文广心上,从
此怕听警笛声,也始终没勇气自首。杨文广和尹石头的关系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尹
石头依然卖力甚至卖命,依然恭恭敬敬叫杨哥,只是时不时向杨文广伸手。杨哥,
这几天手头紧,能不能借我几个小钱?杨哥,我娘病了,我得回去看看。杨文广也
还是张口就骂娘,但对尹石头做的事就眼睁眼闭了。现在想想杨文广就窝火,如果
不是他纵容,尹石头也许不会大白天干那种坏事。
杨文广被尹石头牵住了,两人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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