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窗外闪过个人影,杨文广抬起头,竟然是二全。杨文广有些忐忑,二全这时候
来派出所干啥?
二全令杨文广头疼,不是他怕二全,收拾二全太容易了,明的暗的都行,但杨
文广一直没这么做。在和二全的关系上,杨文广的心里杂乱极了,有点儿恨,有点
儿愧疚,还有点儿无可奈何。两人本不该这么僵,杨文广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范素
珍和二全站在他身边,可最后的结果是两人反目成仇。
杨文义被执行后,杨文广发誓不再管村里的事,就算欠过天大的人情,一条命
也抵了。杨文广尽量不和人们打交道,杨文义的遭遇成了他挥之不去的痛。当然,
他也没把自己隔绝起来,别人种菜,他也跟着种菜。菜烂在地里,心里急得冒火,
脸上也不露出来,反正烂的不是他一家。后来是二全找到杨文广,愤愤地说,镇里
签了合同,让咱们种菜,现在又不收,这是活坑人呢。杨文广说,镇里也是好意。
二全骂,你快能当村长了,咋跟他一个腔调?杨文广说,光棍汉耍凉瓶,自个儿找
乐子呗。二全愁眉苦脸地说,小舅子娶媳妇,我答应出钱,这个牛可吹大了。杨文
广劝他,这事也不由你。二全问,咱就这么认了?杨文广很警惕地说,那还能怎样?
总不能去镇里砸玻璃吧?二全说,咱们还得去找找,这个损失咋办。杨文广说,我
认了。 二全说,杨哥,你认了,我认不了呀。杨文广明白二全的意思,说,谁不
认,活该难受。二全说,你认了就不难受?杨文广说,难受我也认。二全把意思挑
明在眼前,你还得领大伙找找。杨文广不高兴了,你这是撺掇瞎子下枯井。二全说,
我知道你心里屈,你看看村里这些人,哪能找个出头露面的?你不帮别人,帮帮兄
弟。二全缠住杨文广,说这次选十个代表,心平气和地去谈,绝对出不了岔子。杨
文广被二全说动了心,况且他自己的损失也不小。杨文广最后说我考虑考虑。第二
天,二全又来劝,还搬来范素珍。范素珍什么也没说,可她的眼神最终还是让杨文
广下了决心。
村里选出十个代表和镇政府谈判,杨文广想,不找便罢,找一趟咋也得有个眉
目。他对二全说,就这么找肯定不行,咱们得预备点别的招数。二全性子急,让他
快说。杨文广说,找个人怀里揣包药,镇里态度硬了,咱就喝。二全一拍大腿说,
我晓得,这叫杀手锏,这个活儿我干。杨文广摇头,最好找个女的,效果会好点。
二全很痛快地说,就让我家里的跟着,她比我气性还大。杨文广问,行么?二全说,
没问题。杨文广说,弄包鼠药,装装样子,可别真喝。二全说,你放心,我那口子
当闺女时唱过二人台,戏演得好着呢。现在的鼠药你还不知道,全他妈假的,十包
也死不了人。
谈判那天一伙人去了镇政府,镇长躲了,派个秘书出面接待。秘书说,情况镇
里都清楚,正商量解决办法呢。十个人七嘴八舌地说,商量什么,镇里摁头让我们
签合同,必须赔偿我们所有损失。秘书说镇里也被骗了,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十个人不依不饶,说镇里挨了刀子不能往农民身上捅。秘书说镇长心里想着大家呢,
他急得眼都红了。杨文广叫大伙安静,说镇长想着咱们,咱们就住下等他。秘书没
办法,喊来派出所所长刘剑。刘剑态度很硬,你们是解决问题,还是想闹事?十个
人一见大檐帽就怯了阵,连声说解决问题。刘剑把他们请到派出所,说有什么话跟
他说。杨文广问,你能代表镇长?刘剑的目光在杨文广脸上停留良久,点点头。杨
文广就代大家提出赔偿要求,并且强调必须赔!刘剑更加强硬,赔也不能狮子大开
口,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杨文广看了二全女人一眼,二全女人跳出来喊,不赔
就是把咱往死逼!刘剑冷冷一笑,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动不动就装死,这样就能
解决问题了?二全女人从身上兜里抓出一包鼠药,眼睛瞟着刘剑。刘剑说,再这么
胡搅蛮缠,我就不管了。二全女人猛将药倒进嘴里,刘剑这才慌了,你这是干啥?
快拦住!二全女人站在刘剑对面,中间隔着两张桌子,刘剑跳不过去。杨文广就在
旁边,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制止住,但他没动。刘剑的神色让他有一种痛快淋漓
的感觉,再者,他心里有数,村里每年都有人喝药,及时发现根本没事,两勺粪汤
灌下去吐了就没事。
但二全女人和杨文广没料到的是,这买来的鼠药竟然货真价实。众人一看不对,
赶紧把二全女人往医院送。
二全的女人没抢救过来。
刘剑没想到,二全没想到,杨文广更没想到。
出了人命案,镇政府赶紧赔了损失,当然不是全部。刘剑因此被调离,可二全
的损失是谁也赔偿不了。先前,二全沉浸在伤痛中,迷迷瞪瞪,过了几天醒悟过来,
就去找杨文广理论,说女人是杨文广害死的。如果当初杨文广不出那个馊主意,他
的女人绝对不会死。杨文广说,让她装个样子,谁让她真喝的?二全说,你站她旁
边,咋不拦住她?你成心让她死!
杨文广无话可说。二全告了几年状,因没有确凿证据,自然没有结果。二全不
死心,说杨文广是扎在他身上的钉子,非得拔出来不可。杨文广不承认是自己害死
了二全女人,就是那句话他也咬定没说过。过去,杨文广不说谎,杨文义死后,什
么信义名声之类在他眼里从此一文不值。况且,是二全硬拉他找镇里的,也是二全
让女人扮演那种角色的。
但内心深处,杨文广有深深的愧疚。
二全一遍遍对村民讲,女人是杨文广害死的。次数多了,假的也真了。人们同
情二全,看杨文广的眼神就复杂了。杨文广没辩解过,可那目光太让人难受。他签
那个协议为挣钱不假,同时也想证明些什么,可他 们见利忘义,弄得他里外不
是人。
更可气的是,他建菜站,竟然没一个人来捧场。那几天,他烦闷得脸都绿了。
还是王保给他指点迷津,说,你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现在一门心思挣大伙的钱,谁
心里不憋气?甭说一样的价了,就是多几分也没人愿意卖给你。菜贩子和人们有啥
关系?你就不一样了,吃完奶掉头就割肉,谁还信你?
杨文广现在明白了,明白了,心也就开始一点点硬。村民种菜总得往外卖吧,
那我就建个菜站,别的销售路子,我都给你们堵死,你们还能走什么道?
唯一没按杨文广棋路走的只有二全,二全宁可让菜烂了,也不卖给杨文广。杨
文广曾给二全递过话,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二全不屑地说,我不找。有事就是想扳
倒你杨文广。
一些信息不断反馈到杨文广耳里,二全今儿找信访办了,明儿又找法院了,告
的内容也不断增加。原先只告杨文广害死他女人,现在说杨文广是营盘镇的地头蛇
和菜霸。
杨文广并不担心二全把他怎样,可这么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家伙在眼皮底下折腾,
总让人不痛快。杨文广想和二全和解,二全软硬不吃。
杨文广困在派出所,二全又要兴风作浪了。
范素珍明白自己还是在意杨文广的,看杨文广坐在警车里,她紧张得几乎喘不
上气。看样子,今天离开菜站是不可能了,杨文广去办事,她就得替他守着这摊子。
菜站没啥东西,杨文广显然是让她守地窖里那个家伙。范素珍慢腾腾地往菜站走,
想又得变着花样给那个家伙做饭,止不住一阵反胃。
范素珍打开大门,扫完地,端着簸箕出来,猛看见二全脸贴着玻璃,正往大房
里瞅。范素珍一哆嗦,簸箕掉在地上。二全扭过脸,没有丝毫惊慌,像在自己家里。
范素珍叫,你这是干吗?二全说,我看见一只乌鸦飞进去了———明明安着玻璃嘛,
怎么飞进去的———你干吗这么紧张?这房里有秘密吧?范素珍说,没收菜呢,房
还是空的。二全说,那就好办,给我打开。范素珍惊问,你进去干啥?二全说,找
那只乌鸦。范素珍说,你别在这儿瞎捣乱了,有啥事等杨文广回来再说。二全说,
你不知道?杨文广让抓进去了。范素珍说,这不正合你心意嘛。二全说,有些事还
没搞清楚,我得查查,你打开门。范素珍说,我凭啥给你打开?杨文广雇我看门,
他不在,我不能开。二全说,怎么说你也是我嫂子,别跟他瞎混,没个好。范素珍
耐着性子说,别折腾了,房是空的,我也没做昧心事,有啥好不好的?二全说,心
里没鬼就打开,我就瞅一眼。范素珍说,我没钥匙。二全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说,
那我就砸门了。
范素珍知道二全做得出,忙拽住他的胳膊,二全使劲一甩,范素珍抱得更紧了。
二全大声说,放开,要不连你一块儿砸。范素珍说,大白天的,你当强盗呀。二全
大嚷,我就是要当强盗,谁拦我砸谁。范素珍意识到二全是故意招人,忙说,你要
干啥,明说嘛。二全说,我要进去看看。
范素珍想公安鼻子那么灵,也没嗅出尹石头的味儿,二全还能咋的?与其让他
疯闹,不如给他打开。
二全进屋东瞅瞅西看看,然后蹲在地上,敲敲听听,再敲敲再听听。范素珍心
跳突然加快,这一让步也许要惹祸,可这个时候也只能随他。范素珍紧靠着门框,
目光慌慌而飘飘,后背悄悄湿了。
二全没发现什么,小声咕哝,真他妈怪了。范素珍松了口气,二全怪怪地盯着
她,突然来了一句,杨文广的狗都躲得远远的,你倒忠心,图个啥?说罢,二全扫
她一眼,背着手走了。
范素珍几乎瘫在地上,真悬,二全再敲一会儿,没准就露馅儿了。这个家伙…
…范素珍突然发现自己心底潜藏着一个隐秘的渴望———揪出天杀的尹石头。
二全女人死后,二全曾找过范素珍,说女人喝药是杨文广出的主意。范素珍非
常吃惊,杨文广怎么会出这种主意?二全说得有鼻子有眼,范素珍半信半疑。二全
让范素珍替他作证,他要告杨文广。范素珍说我还不清楚咋回事,你让我想想。她
问杨文广,杨文广无奈地说,我只让她做个样子,没让她真喝。范素珍说,二全说
要告你。杨文广说,告吧,判一百年我也认了,谁让我管这些烂事。
杨文广的痛悔与无奈刺痛了范素珍。
第二天,她把杨文广和二全叫到一起,试图商量个解决办法。事情已经发生,
说什么也讨不回那条人命了。杨文广说,我心里也难受,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
了,你要钱我给,现在给不了打欠条,要剁手我认,要女人,你就把芹菜领过去。
二全瞪着血红的眼,只咬住一条:杨文广昧了良心,要杨文广偿命。
后来范素珍没给二全作证,理由是她当时不在场,没听杨文广说过那句话。
待范素珍到杨文广菜站干活,二全找到范素珍,让她不能为挣钱给栓子看病,
就替杨文广这种无情无义的卖力。但他没想到,范素珍竟然没有听他的。
二全瞪着范素珍,好半天,他恨恨地说,有你这样的嫂子,我替我死去的哥害
臊!
现在,二全再不把她当嫂子了,范素珍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时,高山鬼头鬼脑地进来,问杨哥……去派出所了?范素珍猜他听到了什么,
说,他办事去了。高山哦了一声,靠在椅子上抽烟。高山横坐一会儿,竖坐一会儿,
似乎屁股底下有钉子。范素珍说,也没什么事,你忙你的吧。高山说,哎,姐,你
说这么多天了,为啥一个卖菜的也没有?范素珍心不在焉地摇摇头。高山说,菜贩
子不可能来,他们没这个胆儿,除了菜贩子,他们还等啥?范素珍还是摇头。高山
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说尹石头躲哪儿了?范素珍说,谁知道呢。高山说,这小子
到处惹祸,杨哥要是早听我的话打发走他,哪有今儿的麻烦,哎!范素珍打断他,
反正没事,你先回吧。高山说,回去干啥?老婆跳着离婚,都烦死了,我去路口看
看,万一菜贩子的车闯进来呢,不干点儿啥,骨头酸得要命。
杨文广雇的人都这样。范素珍把饭做好,盖在锅里等杨文广。
二全忽然又闯进来,范素珍一阵心慌,他怎么又来了?二全嘿嘿笑着,露出玉
米样的板牙。范素珍多年没见二全笑了,头皮一阵酸麻。
二全说,嫂子,你的脸红红的,是不是梦见我哥了?
范素珍不知说啥好,没理他。
二全往前凑凑,我刚从派出所回来,看见杨文广了,他在那儿交待呢。
范素珍轻轻哦了一声。
二全突然生气了,你不相信我?要不,你去看看?
范素珍轻描淡写地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二全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这么糊涂?他犯事,能有你的好?
见范素珍发愣,二全进一步诱导,你说出尹石头藏哪儿就算立功了,肯定没你
的事。
二全绕了半天,还是为尹石头的事。范素珍说,我不知道。
二全冷笑,你会不知道,哄鬼去吧。
范素珍说,我怎么能知道?
二全说,这个还用问?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范素珍说,我真不知道。
二全又软下来,好嫂子,算我求你还不行?我替大伙求你,你告诉我尹石头藏
在哪儿。杨文广把菜贩子赶走,每家几万斤菜又拉不出去,他定的价还低得没谱,
太他妈损!我知道你跟他是不得已……
范素珍打断他,我不知道!
二全换了口气,你拿不定主意啊,我知道你为难,你好好想想,我晚上找你。
范素珍的心突然乱了,二全认定她知道尹石头的下落,可是,她能说出去吗?
天色昏暗了,杨文广还没回来。范素珍怅怅的目光伸出去,触摸着无边的黑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怕二全再来,起身将大门关上。
范素珍提心吊胆地熬了一夜,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令她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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