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范素珍在家收拾着东西,准备带栓子出门。母亲问,明儿就走?范素珍看看栓
子,点点头。面在哪儿米在哪儿油在哪儿,范素珍一样样指给母亲。母亲说,你歇
歇吧,闭了眼我也摸得着。范素珍发现咸盐没了,酱油也剩半瓶了,就拿个空瓶出
来。走到大门口,栓子追出来拽住她。范素珍举起空瓶,妈去打酱油,然后又小声
保证,妈说话算数。栓子略带羞涩地笑了。
二全正眉飞色舞地和小卖部吴老汉说着什么,看见范素珍突然打住,问,这炮
没受潮吧?吴老汉说,放心,炸黄鼠狼都行。二全说,先记账上。吴老汉朗声道,
记啥账呀,我送了。范素珍不知二全买炮干啥,怕二全缠她,买了东西就走。二全
追在范素珍后头,说,你去告诉杨文广,抓尹石头是我报的信儿。范素珍一惊,尹
石头抓走了?二全反问,你不知道?这天大的消息咋没人通知你?有件事你告诉杨
文广,明天菜贩子的车就来了。
杨文广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尹石头被抓走,范素珍心里也痛快,只是…
…抓了尹石头,杨文广肯定逃不掉。
范素珍头重脚轻地回去,再无心思收拾东西。呆了好半天,她对母亲说,我去
趟地里。栓子要跟,范素珍说,天晚了,你和姥姥作伴,妈一会儿就回来。又拍拍
他的脖子,先洗洗,这么脏,怎么进城呀。栓子站住,范素珍吁了口气。这是最后
一次了,她想。
范素珍走进菜站,杨文广已喝得两眼血红。杨文广说,素珍,我知道你会来,
这个时候,只有你站在我这边。范素珍默默地把酒瓶拿开。杨文广忽然问,这是什
么声音?范素珍知道是二全在放炮,撒谎说,孩子们玩呢。杨文广说,陪我喝点儿。
范素珍说,都喝成这样了,还喝啊?杨文广说,陪我一会儿,行不?反正你要走了。
范素珍强忍住眼泪,坐下。
杨文广说,喝酒多好啊,小时候,谁家办丧事,我和文义跑得最欢,不光能蹭
饭,还能喝酒呢。我俩比孝子哭得还凶,其实只想着两个字:吃喝。我和文义抢着
守灵,就为能偷偷喝几口酒。那年数九天,王响响爹死了,王响响让我和文义夜里
上香。那一夜,我和文义喝了一瓶酒,文义把脚冻伤了,半个月下不了地。
范素珍再也忍不住,眼泪直流下来。
杨文广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两个人,一个是文义,一个是二全媳妇。范素珍
说,都过去了,提它干啥。又劝,别喝了。杨文广摇头,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范
素珍说,别老说不痛快的。杨文广勾头想了一会儿,告诉你个秘密,你猜芹菜头年
生的孩子像谁?像她爹!范素珍叫,别胡说。杨文广纵声大笑,我都不怕,你怕啥?
我福气大呀,白得个女人,白捡个孩子……忽然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范素珍原想哄杨文广一会儿就走,杨文广这么又哭又笑,她一时半会儿还走不
开。范素珍给杨文广擦泪,杨文广猛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范素珍头昏
脑胀,用最后的理智告诫自己,这么不行,这样不行,可今天她的身子不想也没有
做最后的抵抗———她终于倒在了杨文广的身下。
过了好久,范素珍恍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她动了动,突然睁开眼。
站在她面前的是栓子,他的眼里是和他年龄不相称的寒光。
范素珍发现她和杨文广被绑在菜站那根方砖柱子上,栓子手里还拿着一根绳子。
范素珍说,栓子,给妈松开。栓子的身子往后退了退,冷冷地看着她。杨文广垂着
头,睡得跟死猪一样。范素珍急得都要吐血了,栓子,快松开,妈好带你进城啊。
栓子慢慢走过来,慢慢将绳子勒在杨文广脖子上,慢慢套紧。范素珍大喊,栓子,
别!栓子像彻头彻尾的聋哑人,根本不理。范素珍哭喊,杨文广,快醒醒!杨文广
终于有了反应,他哼哼两声,说,喝呀,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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