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庙院里的两座塔早就有了,良平村的人叫它们鸳鸯塔。
李红发从两座塔的中间走进了惠日院。
刚才,伍海清跟王西才去叫李书枝,是因为王西才娶了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妹
妹能嫁给王西才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应是一桩好事。今天日本人一来良平村,他的
眼皮子就打架了,现在妹夫王西才是给日本人办事,他不知道日本人进了村里是凶
是吉。闹蝗灾时,日本人从天上扔白馍,但是在太行山,在县城,日本人却是一路
红着眼杀进来的。现在,日本人要上双塔,他不想惹恼他们,谁没事去惹日本人的
刺刀,去跟他们过不去?伍海清明白趋利避害的道理,这是人的本能。他夺了李红
发手中的钥匙,自己帮日本人开了塔门。他想领日本人往塔顶上走,但谁知那个李
红发的腿更快,一把抢在了他前头。
用砖砌了的台阶很陡峭,李红发长这么大,他爹李书枝还真没有让他上过塔顶,
他领着日本人一层层绕着旋转的楼梯,最后到了塔顶。钻出门洞,一下子豁朗了,
所有的景物都收到了眼底。
李红发知道,太行山走到这里,山脊呈优美的走向,山势舒缓,但也有几处绝
境,戛然而止的,不再婉蜒,削壁一般突兀。山上的景物都繁华地盛开,呜嘤的风
绕着塔尖掠过。
日本人拿了望远镜看着远处,有淡雾裹着,但还是能看到山峰铁青色的绝壁。
拉近了看,地里有锄地的农民,有竖起来的碉堡。还有一个地方着火了,燃着黑色
的火苗,一个低首蹒跚的老妇手里挽了篮子,不时地弯腰拔一把蝗虫没有啃净的野
菜。阳光下有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水蛇行地流向远方,大片的杨树站在河沿的沙地上,
连有一个野兔从它们中间穿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日本人感叹,这双塔,真是一对绝好的碉堡!
李红发憨憨地笑看着日本人,看他们手里的望远镜,日本人招了招手要他过来
看。李红发拿了望远镜举了看,上身那瘦短的衣服就吊了起来,露出了肚子。滚圆
像锅一样,上边扣着一个眼睛一样的肚脐眼儿,同时露出了他腰上系着的一条宽宽
的军用腰带。普通山里人哪里会有这种皮带,裤子都是连裆裤裹腰,用布腰带一系
了事。李红发裤子一松,他提了下裤腰。这个很小的动作被日本人看见了,那腰上
的皮带很醒目地进入了他的眼睛。一个拿枪的日本人不等李红发从裤腰里拿出手,
就朝他放了一枪。李红发啊了一声,像吃馍噎了喉,手一松,头朝下,身子就从塔
顶忽悠着栽了下去。望远镜随了他身体掉在了惠日院的地上,那李红发是头先着地,
一瞬间,七窍就开始往外涌血。
院外的日本兵马上马蜂一样散开,持枪把良平村的人围住。两个日本人端着枪
匆匆从塔楼上转下来,看着地上还在动弹的李红发又补了一枪。
日本人把李红发的身上找了个遍,也没搜出什么,只好抽出那宽宽的皮带,指
着地上的李红发比划着,意思是,李红发不是武工队就是国民党,不是红枪会就是
土皇帝阎锡山的兵。
王西才吓得脸色发白,摇着头否定。伍海清脸上有些细碎的麻子,一直长到了
脖子下,泛出了漏斗儿一样的血光。两人心里想,日怪了,这孩子从哪里去弄了这
么个东西系在了腰上?
日本人把良平人轰赶到一处,嚷嚷着要检查,一个一个地扒拉着要细看一遍。
一是摸手,手上的二拇指结老茧的,认为是拿枪的人,手掌心发软的人认为是
中国军队的干部;二是看头,额头上发白的,认为是戴过军帽的人;三是看穿衣,
上衣要是长到膝盖,并且是用豆秆灰染了的土布,认为是腰间藏枪的八路。当时,
山里打游击的八路,穿的就是这豆秆灰煮了染出的青色土布。
太行山上一身穿白布的人叫穿孝,平常人家穿衣都要染色。穷人家买不起染料,
就用豆秆烧成灰,下锅煮了,染好做成衣。良平村成年的后生额头上因为长年捂着
羊肚肚手巾,看上去都白,穿的还都是长及膝盖的上衣。
整个良平村人这么看下来,都有当兵的嫌疑,这着实吓着了日本人。
日本人一直把良平村周边的几个村认为是准“治安村”,这一次把牌子插到了
这里,是总结了前几年失败教训后,提出了“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新思想。又
因为离这里不远的深山里有一个八路军的修械所,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要捣毁它,不
让它有源源不断的铁家伙运到战场去。日本人在政治上推行“怀柔”政策,笼络群
众,最终目的是实现“太行山岳剿共实验区”,合击消灭八路军的这个修械所。
日本人打着手势告诉王西才,山里的修械所是个兵工厂,专门生产枪支与大炮。
最近八路军的队伍扒了铁路,拉走了铁轨,用去制造枪支———现在他们活动很频
繁。
良平人早都听说过这个修械所,但谁也不知道在大山何处。现在日本人把李红
发当成了修械所的人,这从何谈起?可是眼前一切没法说清,来得突兀,始料不及。
伍海清看着地上的李红发,心想那是老李家的一根独苗啊!天光下,他看到王西才
哈了腰走过去比划着说:“不是那么回事,兵荒马乱捡条皮带算个啥?你们咋就不
问问?”
伍海清走过去,弯腰抱起了地上的李红发。人死了,咋就这样死了?伍海清有
点发蒙,他抬起头,张望着,眼珠子定在眼眶里像两颗石头蛋子。
日本人拿了军刀指着伍海清,看出他神情不对,他们冲着伍海清嘀咕着,警惕
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刺刀对着他胸脯。
王西才呵呵了两声,双手拍了拍屁股蛋上的灰尘,眼睛望着日本人解释,他是
良民,跟那个修械所没关系。破坏铁路,拉走铁轨的不是咱村里的人,咱这里是准
治安村,八路军和武工队的人没来过。他指着伍海清,就说这个人吧,他就是个种
地的农民!
伍海清走到王西才面前小声说:“日本人是你干大?日你妈,还咱咱的!”
王西才看着伍海清,眼睛骨碌碌转着说不出话。
日本人指着伍海清,对王西才说:“你用什么能肯定你是良民,能肯定他们也
是良民?”
伍海清指着自己的脑袋,大嘴一扁说:“我的命。”
日本人摇摇头,看着他和村里人,做了蔑视的手势:“你的命,不值钱,你要
有种,就用手来换。”
伍海清的脸儿,霎时就一片惨白。
“不然,我就拿他们一个个开刀。”日本人指了指伍海清身后的村民们。
拿命是想诈得日本人的信任———平常良平村的人在一起斗嘴怄气,怄气到节
骨眼上,就拿命吓唬对方,事情也就妥协了。都说这日本人单纯,哪想到日本人来
真的了,伍海清麻脸膛黑着,眉头的皱纹就露出了日光没有晒透的白褶子。
小时候因为出天花,他落下了满脸麻子,二十多岁都没有娶上媳妇。现在,三
十了媳妇还在丈母娘家养着,能看上的人没有。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黑蓝秋衫,是
前天替后河湾的豆寡妇开一片荒地时赚下的,是她死鬼男人落下的。那一片荒地旁
有一棵香樟树,香樟树底下有一个草垛子,草垛耸立着有土屋一般高。豆寡妇在他
开垦荒地的间歇,要他把草垛子挑到自己的猪圈里,他有的是力气。用一天时间开
垦了一片荒地,挑了一堆草垛,他胳膊上有的是蛮劲儿。豆寡妇把这件秋衫递给他
时,她婆婆正靠着自家的屋墙,脸色枯黄地朝着他看,空洞乏力地咳嗽了两声后,
说:“好劳力,人丑了点,胳膊上有劲,能下力的人。”他听出了点意思,那意思
沸热了他的心,抬头看豆寡妇,再看那平摊到猪圈里的草垛子,竟然觉得满世界金
黄得耀眼睛。
现在,唯一有资格娶到媳妇的就是这两条胳膊了,日本人说要剁他一只手,要
说不害怕,那是假,他两腿哆嗦着,想往后缩。
这时候山上有个放羊孩扛了一捆细木棍从对面的坡上走下来,日本人看见了,
指着人过去把他拖过来。日本人问放羊孩:“砍这木棍子你用来做什么?”
王西才走过去哈了腰说:“是砍下的小椽,盖驴棚子用的。”
这话怎么都让日本人听不明白,日本人把木棍子拿起来,掂掂,狐疑地左看右
瞅。伍海清心里喊坏了,他看见日本一军官提着军刀过去,把半人高的孩子逼到树
下,哇哇嚷着,没等那孩子回过神,刀一挥,那孩子脖子喷出一股血,头飞了出去,
身子还立着,寂静中,半天才晃悠着像根木桩倒下去。
人群中爆出一阵尖叫。伍海清脑袋嗡了一声,他想往后躲,两个日本鬼子上来
把他按在了地上,嘴里啃了一口干燥的沙土,眼睛被溅起的沙尘杀得模糊不清。他
想他完了,小日本就这样把将要做豆寡妇的男人消灭了。他挣扎着,屏住气息,那
张麻子脸涨得通红。日本人稍一松劲儿,他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来啊,来砍
你爹吧!话音刚落,日本鬼子闪开了,他猛地从地上蹿起,挺起身,伸出两条胳膊。
小鬼子把刀在空中花哨地划出几道弧线,耳朵灌过一阵冷风,刀落下来时,他抽回
了自己的右手,来不及缩回的左手腕一麻,喷出一股很腥很苦很酽的血,左手就跟
石头蛋子似的飞了出去。
他傻傻地站着,看着自己博取豆寡妇和她婆婆欢心的那只手,戳在地上,像一
根扒光了树皮的树茬儿拐脖疙瘩,人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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