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书枝在日头偏西时回到了良平。走时孩他娘说了,大旱过后怕有洪涝,要他
把院子里砍回来的两棵树劈成柴,天黑前再把晒干的酸菜放进缸里,把过冬的食物
都准备妥帖,他还计划着给儿子腊月天里迎娶呢。现在他回来了,可儿子死了,看
着躺在地上的李红发,人就傻傻地愣着。
李书枝捶着自己的胸脯,嚎啕着,眼前阵阵发黑。
此时的李翠喜十三岁了,出落得鲜活透亮,嘴里咬着衣服前襟,泪眼望着院子。
哥一个时辰前还扭回头叫她等着,一会儿就给她要两个日本人的洋糖蛋儿回来,现
在,她看到哥嘴里淌着血,血已经凝固锈住了哥的嘴,但那脸上依然悬着一丝笑容。
盛热的空气里有苍蝇萦绕着飞,对于刚发生的残暴和血腥,她已经吓蒙了,毕竟她
还是个小闺女。
李书枝看了看地上站着的李翠喜,没有儿了就等于没有了后,落下一个闺女到
底是人家屋里的人。他想到亲家那边说的事情———那边两个孩子都出去了,一个
参加了红枪会,一个参加了八路军,村上的财主见了都绕道儿走,哪个敢不给一个
好脸色?就算是儿子不在家,还有人不露面不留名地给他往院子里扔粮食。人家背
后有个靠山呢,自己背后有什么?亲家还说嫁了闺女要女婿跟了红枪会的人走,现
在儿却突然夭折在小鬼子的手里。
李书枝的心被弄乱了,一屁股坐在窑炕上,歪了脑袋,先是无声地哭,慢慢就
咧开嘴放大了声音。他老婆早就瘫在了炕上,张着个嘴呵呵地出气,眼里已经没了
泪。村里沾点儿亲戚的过来帮忙,有给孩子找衣穿,翻遍了窑后掌的木箱也找不出
一件像样的穿戴来。
窑内的人给李红发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他腰上的皮裤带,都说,你说这个孩,
他从哪里搞到了这么一条索命的东西?看着解下来的皮裤带李书枝愣了半天神,他
忽然想起这条皮裤带是一个男人送给他的。
这个人在去年一个深夜走进了他的窑洞。他是从东北来的,他妹子和娘被三个
日本人糟蹋了,他就跟着一路上想找机会杀了他们。可是一路上都没有下手的机会,
他虽然能认准他们的长相,但要赤手空拳杀日本人哪有那么容易。李书枝笑话过他,
但是没想到这东北人倒真有血性,居然寻着了机会,趁日本人不备在夜晚杀了两个
酒后乱逛小鬼子,可惜都不是仇家。后来,他跟着日本人来了太行山,傍黑里走到
一村看到他的仇人中有一个进了高粱地拉屎,趁着他脱裤,上去给了他一斧头。日
本人发现了,开了枪,他迷路跑到了良平,来讨一口饭吃。吃了饭他说,还要跟着
找,下了狠心要一个一个把他们全干掉。走时看着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随手抽出了腰间的日本人系的皮腰带说,留个念想吧。但李书枝没想到儿子李红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箱子里翻出来,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李书枝把那皮带系在了自己的腰间,心里发了狠誓,他要为儿子报仇去。
用准备过冬的柴禾木打了一口簿棺,埋了儿子,在自家的窑炕上躺了好几天,
这时候日本人的大部队不断地开进良平。修筑碉堡的民夫开始从四面八方往良平运
送,李书枝在烦躁不安中等待,开始想着自己的事情。想来想去还是找不到一个能
商量的人,觉得伍海清为了村民缺了一只手,也还是一条汉子,就来找伍海清商量。
此时,日本人要全村户户织布,一户二十丈,下月尾上交。李书枝领棉花时要
伍海清来屋里一趟。伍海清吊着缺手的胳臂,溜墙走进了李书枝的窑里。李翠喜在
灶火旁往火里填柴,锅里的水蚊子一样发出了细小的呻吟。李书枝老婆在窑掌的织
布机上穿梭织布,不时弄出紧布的咔哒声。
李书枝见伍海清来了,说:“坐吧,这些日子我想了好久,我想上山去。”
伍海清说:“明儿日本人让每户出一个劳力进庙院里去修碉堡。”
李书枝说:“我不去,我找咱中国人的队伍,你说跟着谁好?”
伍海清说:“谁打日本人,你就跟谁。你要是出去,看着有用得着我这缺手人
的时候,来找我!你要走,最好今黑里走,明天一早日本兵挨户拉劳力,怕是你想
走都走不成。”
锅里的水开了,织机上的人听了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什么地方。墙头上的麻油
灯摇着豆粒大的火苗,一面墙壁上她的身影像一道起伏的山岭,她把眼睛挪到楼梯
旮旯。天黑前娘家哥哥才给她送过来一升米,她踩着楼梯藏到了楼上。日子总有过
不去的一天,哪一天过不去了好取出来搭配着吃。看了一会儿,她从织机上站起来,
点了根麻秆爬上楼,下来时手里提了那升米,倒出来递给了李翠喜。李翠喜高兴地
看着娘,好久都没有吃过像样的饭了。
娘说:“倒米。”
李翠喜“哎”了一声把米倒进了锅里,男人吃了粮食才能顶天立地干大事。李
翠喜看到娘的心事重了,便安静地坐在灶火旁的小板凳上拉风箱,看着白色的干草
在灶膛里红红地燃起来,水翻滚了两下,她把下进去的半生的小米,拿笊篱捞出来,
换了一个锅,倒了麻油,放了葱花翻炒了几下,香味就盈满窑里。
李翠喜给爹和伍海清各盛了一海碗。李书枝有点控制不住,鼻头酸了一下,扭
着脑袋看窗外,天黑得什么也看不清,风扑打着麻纸窗户,他吃一口往窗外望一下,
眼泪就往外掉两滴。他用手捏一下控制不住的清水鼻涕往鞋底子上一抹,咧开嘴悲
伤地笑了,他笑好好的日子就这样被日本人糟蹋了。
李书枝说:“横竖是个死,死也死个痛快,吃!”
油灯下,伍海清脸上的麻窝窝闪着油亮的光,正经八百地扁着嘴说了一句:
“想吃肉就不怕找不到杀猪的地方。”
伍海清怜惜这一碗小米闷饭,喉咙眼里冒着哈喇水却舍不得吃,说自己肚子饱
着呢,起身把碗硬是放到了灶火旁坐着的李翠喜面前,要李翠喜吃。李翠喜看着灶
台上的饭,端起来看娘,娘黑着脸从织机上走过来,一把抢过端给了李书枝。
李书枝看着伍海清笑了笑说:“不怕你笑话,我就给咱吃了。”
那夜之后,吃了两海碗炒米闷饭的李书枝摸黑带了两个同村的青皮后生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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