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日本人集中村里人到惠日院修碉堡。伍海清缺了手,伤口还没有好,
趁空儿想去一趟后山的豆寡妇家。伍海清往后山口走时,被把守的日本兵拦住了,
啥话也不说揪了他进了惠日院。他看到有修炮楼的,也有修兵营的,都是山上的人,
平常里虽然不怎么打交道,说起来还都是熟人。伍海清握不了镢头,一只手还可以
提泥浆。看到王西才哈着腰给日本一个小队长点烟,那小队长似乎已经跟王西才熟
了,好像很信任他。
伍海清的妹子当初嫁给王西才,是因为伍海清的妹子长得好,王西才慕名看了
果然喜欢,就下了聘礼娶了他妹子。妹子嫁过去不是做正房是添房,有一次回娘家,
对伍海清说自己在王西才家受欺负呢,说着撩起自己的袖管要哥哥看,看到胳膊上
青一块红一块,妹子说是大房打的。大房娘家人是县里的大户,看不起乡下女人。
伍海清早想着修理一下王西才,可没逮着这机会。妹子求他说:“不要,哥你还要
成家。”
现在他缺了手,能不能成家还是两说,反倒想开了,啥都不怕了。
伍海清一只手拎着泥浆桶,身子歪着走,没拎几趟就冒了一身虚汗。他趁日本
人不注意,就蹲下来,想喘口气。没想到,过来了一个日本兵,手里斜端着枪,他
看伍海清,伍海清也看他。日本兵不看了,走开的当儿,抬起皮靴子照着伍海清的
屁股踹了一脚,他仰脚八叉躺在了地上。王西才过来了,看到日本兵比划着要伍海
清站到庙院外的日头下暴晒。伍海清扭着劲不走,王西才小声说:“哥,好汉不吃
眼前亏,你是不想要命了?”
伍海清被日本兵用枪顶着出了庙院,站在了阳光下,盛热的日头扣在他的脑袋
上,汗像蚯蚓一样扭扭捏捏挂了下来,荡了土灰的脸因了汗水的冲刷看上去像个花
狸猫。
这时候庙内那个日本小队长穿了日本的水袜子,是那种大脚趾与其余四脚趾分
开的袜子,踏着木屐,手里拿着刀。正让一个同样也穿了水袜子和木屐的民夫和他
比武。只是那民夫手里拿着的是一根木棍,穿那样的东西,民夫不会像日本人那样
迈小碎步咯哒咯哒走,他笨拙地不知如何是好,慌张,仓皇,四处张望。日本人看
着他手足无措,都笑了。
日本小队长止住了笑,拿刀指着穿水袜子的民夫,在他不防备时来了两刀,民
夫的脸霎时就白了,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举着手中的木棍东倒西歪地招架着。未
料想,被日本小队长的刀掀了头上的羊肚肚手巾,心里方寸大乱,他扔掉木棍,掉
头就想跑。脚下的水袜子和木屐限制了他,日本小队长在他身后佯追着,民夫惊慌
失措,不时躲闪着劈过来的刀。伍海清看着心里灰成一团,紧成一团,这就像是人
捉弄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怎么跑,也躲不过人要屠戮它的坏心。现在那个民夫,就
跟这蚂蚁有什么区别?他怎么跑都是躲不过那日本人手里的刀。他不知道这民夫是
哪村的,他真想喊一声把木鞋脱了,你跑啊!他没敢喊出口,现在谁都被这情景吓
呆了。在伍海清一闭眼的瞬间,他听见了民夫的惨叫声。
刀插在了他的脊背上,他的腿抽动着,脸上是痛苦的表情。
周围的民夫都白了脸,捏紧了两只拳头。日本小队长微笑着,那笑慢慢地一丝
一点儿在变化,
他回着头,朝前面走去。前方十米远的地方是伙房,伙房外有一眼井,井绳拖
进了井里,井台上放着一只空桶。日本人要一个民夫摇着辘轳往出吊水,辘轳吱扭
吱扭地响,一切安静得很。
水拎上来了,日本小队长抽出刀,让人仔细擦拭,直到刃无血迹为止。
两个日本人抓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民夫,他刚才捏了拳头,眼睛里还有仇恨的余
光。日本人把他拽过来,捏了鼻子,反背了手拿了马瓢往他嘴里灌水。开始他还能
反抗,后来他的肚子一点一点鼓起来,像头饮足水的驴。一个后生举起手里的镢冲
出人群,他哇哇叫着,两眼凶光,直扑日本人而去。他还没靠近日本人,就听见有
人放了枪,那个后生胸前一团血洇开了,他低下头摸了一把,伸出血手探出去想抓
住什么,人已经倒头栽了下去。
日本人端着枪朝人群逼近,让人群中拿镢的人都站出来———过来吃枪子,不
吃枪子就过来喝凉水。
日本人一连气地灌了十几个人。井绳不停地行探进井下的水里,咕咚,一桶水
吊了上来,然后把人按进桶里,咕咚咕咚,不喝你就被憋死。
伍海清看着他们,自己的肚子就发出咕咚咕咚痛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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