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本人在良平村的人街小巷贴着安民告示,前五条是:
一、出入村街见着日本人,要给日本人敬礼、哈腰;二、村民要早熄灯,晚八
点前必须睡觉关门;三、黑夜村街不准通行,不得留人,夜里不定时地要清查户口
;四、允许日本军队自由出入农户,允许日本军人酒后杀人不偿命;五、所有市场
一律通用“中国联合准币银行”的钞票。
不认识字的人就找认识字的人来读,听懂了的人陷入了一片死寂。天空高爽,
村畔的一条河昼夜流着,潺潺的水声和田野的虫鸣融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那水声
听上去像良平村人体内的血液,热沸得令人窒息。伍海清憋闷得五脏都快要裂开了,
看着窑檐下的麻雀巢,几次想到后河湾去见豆寡妇,都被后山口上把守的日本兵拦
了回去。
后山口是进山的路,一条路羊肠子一样盘桓着,日本兵征用民夫正在扩建。那
条路是通往后山远一些的地方,那地方有座山叫黄烟山,黄烟山包围着的是水腰山,
山崖峭立,因其阻隔,山里人到山外挑煤驮炭升烟为炊,要绕过一天的路程。有砍
柴的樵夫看到过一只大鸟穿越时撞死在了绝壁上,拔地逼云处鸟都飞不过去。听说
小日本现在要进那座山,伍海清不明白是为什么,也不想明白,他心里想的是日本
人赶快离开良平村,一天不离开良平村,良平村里的人一天都不会有太平。
伍海清往李书枝屋里走,想去看看家里没有男人了,有什么活儿需要他帮助。
村中央遇上了王西才。王西才这几天忙着连面都很少见,一下子遇上了,心里的气
马上就又冒了出来。他说:“王西才,你站下。”
王西才其实就站着呢,是要等他说话。
等着伍海清过来了,王西才说:“我有事情正想找你。”
伍海清挥了一下胳膊说:“找我?”
王西才一表人才,小分头,短打扮,黑夹袄,长裤打裹腿,在城里穿皮鞋,到
乡下穿尖口儿布鞋,风刮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裤鼓起来,人看着要飞了。伍海清看
着就不顺眼,迎着风吐了一口,他原来觉得王西才做维持会的人,挺给自己长脸的
;谁知道日本人这么祸害中国人,操,你王西才做的是人事吗?我这个人长相丑是
丑了点,但是,心是直的,不打弯,见不得龌龊事,也见不得舔屁虫似的做人方式。
王西才说:“我是真有事要和你商量。这么着吧,我先问你一句话,你恨不恨
小日本?”
伍海清抬起自己缺了手的左胳膊说:“你说我恨不恨?”
王西才咽了一口唾沫说:“好,我要的就是你这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到
你屋里去。”
风刮过来,有沙尘刮进了伍海清眼里,他狠命地挤了一下,似乎没有挤出来,
站下用手揉了揉又挤了两下,还是没有出来,眨眨眼看对面的王西才,看上去空虚
而惶惑。王西才走近他,翻起他的上眼皮,顺着一个方向吹了一口,还是没有出来。
王西才又翻起了他的上眼皮,这下是挨过去嘴,吐出了舌头来回舔刷了几下。好了,
牛粪上蒙了一层粉白的细尘都看清楚了。王西才不嫌他的眼睛糊了眼屎寒碜,倒有
几分让他感动。
相跟着回到屋里,打开潮闷的窗户,看到了日本人的军马。马在河岸上的一片
草地上吃草,素净的远山和壮阔的秋风,撩拨得马们不时地嘶鸣几下。“好马。”
伍海清喊了一下。
王西才走近窗户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拉了伍海清走过来坐到了炕上,说:
“你敢不敢去炸火车?”
伍海清诧异地回转头看着王西才,他连火车是个啥样样都不知道。他问:“啥
叫火车?”
王西才说:“很长,蛇一样,很大,肚子里能装人,也能装东西,什么都能放。
日本人的火车,天天往太行山开,装了武器,现在有人找你,让你想办法炸了它。”
伍海清莫名其妙了,疑惑地问:“啥人找我?”
王西才说:“这你先别问。”
伍海清说:“这蛇一样的东西我能炸得了吗?见都没见过,我能有这本事?”
王西才说:“看你没胆了吧?这不是什么本事不本事。”
伍海清说:“不是本事?那你现在和日本人去干。”
王西才说:“你那是蛮干,做事要有策略。”
伍海清说:“可惜我缺了手,我拿什么去炸它?”
王西才说:“就要你这缺了手的人,日本人才不防你;再一个是因为你个子小,
胆子大。”
伍海清吃惊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不是帮着日本人办事吗?怎么又想到要
炸日本人的火车?”
王西才走到门口,看到过来两个日本兵,赶紧往出走,低下头悄声说:“不要
张扬,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傍黑里有人去找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在家等着。”
看到王西才和日本兵打着招呼走远了,伍海清有些不相信。坐在炕上愣了半天,
觉得天还早,这样坐着干等不叫个事,况且王西才的话是真是假也说不好。
这时他想起了豆寡妇。那天豆寡妇递给他衣裳是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她身上披
了一身细碎的阳光。紫蓝色的布衫,鱼白色的方口布鞋,弯腰时露出了胸脯上挂着
的两个妈妈穗。那枣树挂了小枣儿,豆寡妇抬脸望自己的时候,露出了脸蛋上的雀
斑,雀斑上显出了一团红。回想起来,她找自己去开荒地是有目的的,不然,她为
什么看着自己脸上会羞出红云呢?豆寡妇看上去配自己是没有问题,可日本人来了,
弄得想干啥干不成啥,操!伍海清站了起来,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李书枝家。
李书枝家的院门闩上了,他拍了半天,里边的人问是谁?他高声应了一嗓子:
伍海清。半天院门开了,不等身子全挤进去,门就急急要关上,伍海清觉得不对头,
扫了一眼屋门口看到有一个人晃了一下。
那个人是李书枝。
他好奇地问:“你怎么回来了?上山没有入了伙?”
李书枝拽过他来小声说:“回来找你,商量个事。”
伍海清觉得自己成良平村的人物了,都找自己来商量事。摇着头笑了一下说:
“我先问你入了伙了没有?是入了什么人的伙?”
李书枝说:“八路军的武工队。”
伍海清看着他:“他们的队伍能行吗?”
李书枝压了声音说:“告诉你吧,行不行你就看着以后吧。”
伍海清想到王西才说的事情,想李书枝是不是就是那个要找我的人?他打量着
李书枝觉得不像。
伍海清问:“找我?找我有啥事?”
李书枝说:“你还装糊涂干啥?王西才没告诉你?”
伍海清有些吃惊了:“他说了,让我在家等着。”
“你要等的就是我。这个王西才你不知道他的底细?”
伍海清摇摇头。
“告诉你吧,他跟我是一伙的。”
伍海清愣了,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个狗日的王西才竟然是山里武工队的人。这
个狗日的李书枝上山去,也是他指的道。
李书枝拉他坐下来,细细讲了自己上山后的这一个月的行踪。
伍海清从李书枝的嘴里终于听明白了,原来附近的黄烟山藏着一个八路军的修
械所。这个修械所是一九三九年日本人扫荡太行山时,在山西榆社韩庄的八路军总
部修械所受到很大威胁,不得不迁移。为了创建长期而稳固的军火生产基地,八路
军的将领朱德,委托左权将军四出勘察,找到了这里的黄烟山,最后决定将修械所
迁移到这里,扩建成为华北敌后最大的兵工基地。
黄烟山是多见石头少见土,是丹霞地貌的峡谷。一九三九年九月,修械所确定
了厂房地址,去年春上正式造出了第一批枪械,此时正逢朱德五十五岁,那一批步
枪被定为五五式步枪。
李书枝凑近伍海清的耳朵说:“现在日本人正在调人马准备进攻黄烟山,他们
走的是铁路,所以山上派我下来找个帮手,想把这铁路给炸掉。”
伍海清张大了嘴:“就咱俩吗?”
李书枝说:“不,还可以多找几个人。”
伍海清觉得李书枝出去后,已经不是以前的李书枝了,就问:“这么大的事情,
我行吗?”
李书枝说:“你个子小,缺只手,不容易被日本人注意,就是日本人注意上了,
也不会怎么怀疑你。你有一只手就能解决问题,当年你撵牲口比兔子跑得还快,我
想你行。”
伍海清心里跳个不停,干什么不找我,一找我就让我去炸火车,我连火车都没
见过,这个狗日的李书枝。但转眼一想,你伍海清怎么啦,就这屁胆吗?你不是恨
日本人吗?日本人砍了你手,你就不能豁出去干一场吗?何况,还有李书枝跟着你
呢,有什么怕的?
李书枝说:“你别怕火车跑得快,它是一个瞎子呢。我们已经看好了地形,也
算了火车的速度和埋雷的地点。这火车呀直跑快,拐弯慢,我们就选在火车拐弯的
地方,地点在二沁桥上。这桥有十几米长,有日本人把守,这时候山上有人引开日
本兵,你开始下手。就是炸不了火车头,炸翻了轨道也行。我看你不是见了日本人
就下软蛋的种儿,所以拉上你,让你解解对日本人的恨。”
李书枝看着伍海清:“你给我一句话儿———干还是不干?”
伍海清点点头。
“最好你在村里再找几个胆大的做帮手,你去问问。”李书枝叮嘱,“过几天,
我领你们翻山去看火车和熟悉地形。”
伍海清傍黑里到村上转了一圈,也没有找下一个愿意跟他去炸火车的人。有的
是不想出去惹那事情,有的是想出去又怕弄不好丢了小命,理由很多。他妈的,伍
海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胸口憋闷着,这帮胆小鬼。你们不去,我去,大不了
丢一条命。那火车抵了一条命———值。
过了两天,天黑下来的时候,李书枝偷着回来打发闺女叫伍海清过去,问他找
了几个人?他灰着脸,如实说,一个也没有找到。
李书枝叹了口气,什么话都不再说了。
黑里领了伍海清一个人从另一个村庄绕道出山去看火车。一路上李书枝说了很
多,伍海清好像都没有听进耳朵里,一路上就想着豆寡妇。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绕
道去看看豆寡妇呢?要是炸了火车,顺着这个道绕回去也就是半天多的路程,说什
么也得和豆寡妇去话个别。自己虽然缺了手,还有另一只手,火车都能炸得了,也
算是在豆寡妇眼皮下逞一回能,再见了也好有个话头,看得起看不起我这个人,全
在这一炸了。
天亮时走近了火车经过的二沁桥,因为日本人四周都布了岗哨,人是挨不近的,
只能远远看。这时候听得有人敲着梆子走过去,听得呜呜了两声,“突突突”长蛇
一样的火车开过来了。伍海清的心一下抬起来,觉得火车和蛇是不一样的,比蛇要
蛮横多了,又粗又大又长,拐弯的时候还咕咚咕咚叫唤,心里还真是颠了颠,出了
一身虚汗。
伍海清问:“这就是火车?”
李书枝说:“这就是火车。以我的个子,腿长炸火车没问题,但是,我长了外
八字脚,跑不快,也容易让日本人注意。”
伍海清上下打量李书枝,发现李书枝是长了一个瘦长条个儿、瘦长条脸、驼背、
八字脚。
李书枝说:“不炸了狗日的,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伍海清说:“炸它,怕它个球!”
两个人返身往回走,路过一个山沟里,李书枝把早藏好的两个地雷找出来,示
范给伍海清看。
两个人约定了两日后的半夜时分还在这个地方见面。分了手,李书枝说他不回
去了,回去怕日本人查户口查出了自己,还回山上去。要伍海清回去想办法撵撵牲
口,要是能撵上惊马的速度,事情就有戏了,也算是个锻炼。分了手,伍海清往回
走,翻过一座山,想想不如趁机会去一趟后河湾,反正是走路,要是炸不成火车要
了自己的命,好歹也该安顿人家一声。再说了要是炸了火车回来,豆寡妇还是豆寡
妇,我没跑你没跑,要是有意思,咱就是一对儿好人家。
走着想着跑着,身体就骚动了,走到一棵松树下掏出骚动的物件来放了一股黄
尿,挽了腰带,坐下来抽了两口旱烟,凉了凉心,站起来兜了兜自己的裤裆继续走。
想着豆寡妇的儿子,自己不仅有了媳妇还有了儿;想着豆寡妇的婆婆,自己的娘死
了,要喊豆寡妇婆婆娘,真是好日子啊。全全的一个家庭,要啥有啥。心里一高兴
脚步就走快了,觉得自己就是往自己的家走,老婆,儿,娘都等着自己回家呢。
再走快也是绕了路,天黑透了,天上的星星一粒一粒往出钻,走到了后河湾的
村口,村口里静悄悄,他觉得日怪了。就了星光摸到豆寡妇家,灯黑着,婆婆在屋
檐下站着,他走过去时自动报出了大名。婆婆告诉他,豆寡妇被日本人抓走了,抓
到了良平的据点,是傍黑里抓走的。他的心一下就凉了下来,不敢消停扭转头往良
平村走。
月下流星,伍海清小跑步换成了大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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