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良平村,已是遍地星光。
躲开巡逻的日本兵,他摸到了李书枝的屋跟前,看到大门旁的草垛子下缩着一
个人,看了看是睡过去的李翠喜。他摇醒了她问:“你娘呢?”
李翠喜揉了揉眼睛说:“娘被日本人带走了,娘要我藏在楼上,看到娘走了,
我下来等娘,等到现在也没回。”
伍海清要李翠喜回屋里睡,自己摸着在村上转了一圈,发现村上有一些姿色的
女人都被日本人弄到了据点里。伍海清想走近据点看看,想捎带打听一下豆寡妇,
走近据点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尖叫声。想看个究竟又进不去,绕来绕去被日本兵发
现了,拿枪顶着他把他拽进了据点里。他看到一个女人从日本人住的屋子里光着白
瓷碗样的身子跑了出来,黑暗中看不清楚脸。那女人跌倒在地,一个日本兵光着身
子跑了出来,他拉拽着那女人。过了一阵,他压在了她的身上,那女人撕烂喉咙地
喊叫着,接着又一个日本兵过来,伍海情啥也看不清楚,只听到那女人一阵阵的尖
叫声。
据点的日本人在一处空地燃起了一堆火,日本人围坐在火前,可以听见他们哇
啦哇啦的说话声与大笑声。他看不见这帮日本人在做什么,但是他的耳朵告诉他,
这帮狗日的东西是在侮辱咱们良平村爷们儿的女人。那些有自己孩子有自己汉们的
女人啊,现在谁能保护她们白瓷碗样的脸儿白瓷碗样的身子白瓷碗样的妈妈穗?她
们在火堆前哭叫着屈辱着袒露着呻吟着,伍海清觉得她们就是一群被人蹂躏的蚂蚁,
谁都可以把她们的身子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粉齑。
据点里乱了,他躲在墙角里浑身战抖。他后来抬起头,猛地看见了豆寡妇,她
在不远处。她被几个日本人架着正往他跟前走,日本人把她撂在一棵树下,手反绑
在树身。这帮吃人啖肉都不吐骨头的可恨的日本人,就如同在他瞳孔里把他的豆寡
妇身上的寸寸缕缕给撕了个粉碎。他看见她挣扎着,眼前仿佛是堵了一团黑云,那
是他没有见过的非常向往的女人身上的一团黑云。现在那地方,是那么柔软那么无
助那么伤心。他的身子打摆子般的哆嗦,身下如同遭到从未有过的沉重一击!
他晕倒在地。
半夜他被放出来时,眼窝里绿光闪烁,他挨着一户一户地说,咱们的女人在据
点里被日本人糟蹋了啊!咱今黑里不活了,和日本鬼子干吧!
他看到的是男人们老人们孩子们无助凄凉的眼神。
伍海清跺着脚回到李书枝的屋里,要李翠喜马上起来。他问:“家里的剪刀知
道放哪里?”
李翠喜指了指织布机。他走过去用火镰打了火星找到了剪刀,走过来要李翠喜
站到院外,揪了她的小辫照着月光要剪。李翠喜捂了头蹲在地上捏着嗓子哭:“伍
叔,你要做啥?”
伍海清说:“剪了你的辫子,把你扮成个男娃。”
李翠喜扭着身子说:“不!”
伍海清说:“你不做男娃,你也得进据点,你进了据点就活不成人了。”
李翠喜还是不,往窑墙上退,就着窑墙坐在潮湿的地上。伍海清走过去把剪刀
放到地上,摸着李翠喜的头说:“不剪了,回屋里睡吧。我不走,在这窑墙下给你
看着门。”
李翠喜站起来捂着头进了窑,不放心把窑门闩上了。等得李翠喜睡实了,他用
剪刀撬开了门闩,悄声下气地叫了她几声,不应。拿起剪刀来把她头上小辫剪下来,
又连着头发根部剪了个一团糟。剪完了,他抬头看着天光暗了下来,知道是快要天
明了,天亮前的天空总是黑得让人心沉。
第三天,天亮前,他到日本人的据点前,看到抬出一个人。晨雾中看不出是抬
了谁,只见抬到一个河沟里浇了汽油点燃了那人的尸体。过了好一阵,看到八九个
女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其中有几个低泣着。走出来的还有李书枝的老婆。男人
们都藏在暗处,看到自己的女人忙一涌而上,把她们扶了往家走。伍海清没有看到
豆寡妇,只见李书枝老婆扶着墙,几次要坐下,还是坚持着往前走。伍海清忙上去
把她扶了,他看见她脸上是空洞麻木的眼神。
她蓬头垢面,身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说不出来的怪味。
回到窑内她痴愣地扶着门不往里走,李翠喜听到响声从坑上坐了起来,看到是
娘回来了,叫了一声:“娘。”她张了嘴,看到娘的裤脚正在往下淌血。李翠喜惊
恐地往炕墙上缩,叫着“娘,娘,娘”。
伍海清也看清楚了地上的血,他眼睛里猛地闪现出豆寡妇的身影和那团黑云。
李书枝老婆说:“我的闺女啊,娘要死了,娘死了你要听你伍叔的话,等你爹
回来报仇,咱有报不完的仇啊。”她一屁股坐在了门墩上,身子软得像棉花一样。
伍海清不知该如何是好,来回走了两圈,走到织布机前要拽了白布过来,听得
李书枝老婆说:
“可怜那豆寡妇死得比我烈。”
伍海清扭回头问:“豆寡妇怎么了?”
李书枝老婆说:“死了,被日本人糟蹋死了,拿刀子从下身捅进去,刀子出来
时肠子也出来了———她是烈女呀,把一日本人的裆给咬烂了。”
伍海清想,一大早看到的那个抬出来的人,一定是豆寡妇了。他的心好像飙到
了嗓子眼,那个长了雀斑脸的豆寡妇,一下子冷冷地把他和现实分开了。看到李书
枝老婆伸出手来要探什么,赶紧迎上去自己的手,那只手突然软了下来,身子也跟
着软了下来,整个人咚的一声仰后躺在了地上———死了。
伍海清盼望着有人来,但是,整个村庄连一声脚步都听不到。有一会儿,他站
起来从水缸里舀了一马瓢冷水从头上浇下来。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掐得脸如猪肝
一样,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窒息般的难受。他看到炕上惊恐地瞪着眼的李翠喜,
他过去抱起李书枝老婆把她放到了窑炕上,给她换血衣裤。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这
么近见过女人的身子,现在一切都袒露在他眼底,让他的手他的心他的身子都一阵
绞痛。他看到她的身子到处是伤痕,那团黑云已经成了红云,火一样地烧灼着他的
眼睛。他忍不住泪水长流,拽过织布机上的白布一圈一圈小心地裹了她,裹好把她
轻轻地放在了炕上。然后,拉了缩在炕上的李翠喜,给她母亲三叩首,又要她脱下
身上的花布衫,换上自己的蓝黑夹袄,锁了窑门,牵了李翠喜的手出了门。
日本人在惠日院外建了马坊,抢来好多乡下人的牲口,院子里的一头公马看见
一头母驴,不由分说昂首大叫一声撒开四蹄扑了上去。那头母驴畏怯地掉头就跑,
两头牲口在良平村追逐着,驴叫声满天满地。伍海清领着李翠喜回到自己的屋里,
要她不要出门,好好呆着。然后拿着一条套驴的缰绳从屋子里窜了出来,用比驴跑
得还快的速度,冲向那头奔跑的公马。那头公马停下了滑行的蹄脚,伍海清却没有
停下他手中的家伙,迅速用嘴挽了一个活扣套在了公马的脖子,生生用一只手勒断
了那头公马的脖颈。
不久先是有一亩大的云飘过来,积了很厚,雨就落了下来,铺天盖地。有撕裂
般的雷声似断非断地在上空回荡,伍海清往烧豆寡妇的河沟里走,山间的洪水冲了
下来,他看到豆寡妇被烧得已经成了一截木炭,大水把木炭推到了洪水峰顶,豆寡
妇就这样被水驮着一摇一浪地走了。他迎着雨和风啊啊啊地叫着,喊得树丛乱掀,
连树杈上的喜鹊窝都被他喊得坠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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