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伍海清是第二天有雾的早晨回到良平的,满头白霜,坐下来不时地用空着手的
袖筒擦脸上的霜雾。
李翠喜穿着伍海清的蓝黑夹袄,领子有两寸高,看上去脑袋很小,脖子缩在棉
袄里,像秋后存下的青苹果,惴惴不安地急切地想和他的目光相遇。伍海清用手指
撩一下额前的头发,有些心不在焉瞅了她一眼,简单弄了一点吃喝,倒头就睡。睡
到王西才过来看他,他也没醒。日本人傍黑里出来找女人进据点,看到李翠喜的时
候多看了两眼。王西才指着炕上睡着的伍海清比划着告诉日本人,他得了病,是个
要死的人;又指着李翠喜说,这是他的儿子。日本人从李翠喜的眼神里看到,有一
种水性的东西在她眼睛里荡漾,拽过她的小手。那只小手摸上去有一种轻舒的弹性,
看上去眼睛散乱得湿漉漉的,人站在那里小身子骨像精灵一样乖巧。日本人笑了,
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洋糖蛋儿放到了李翠喜的手心。
李翠喜感觉手里的那两个洋糖蛋儿有些潮润,她的哥哥说给她要两个日本人的
洋糖蛋儿,现在洋糖蛋儿来了,在她的手掌心放着,粉红色的,煞是好看呢。她愣
着脑袋看,黑色的眸子凝结着,翘头望了一下炕上的伍海清,看到他翻了个身,睁
开了眼睛。
李翠喜突然觉得手掌心像放着一尖刀,那尖刀刺得她指骨隐隐发痛,她看了日
本人一眼,啊!叫了一声,额角的血管也憋闷得开始突突胀跳,她朝着日本人的脸
用了全身的劲扔了过去。
两个日本人吃惊地倒退着,跳出了门外,她朝着门口狼一样干嚎着,喉骨坚硬,
撕裂的嗓音发出只有男人才能发出的粗粝的叫声。
李翠喜坐在地上开始哭,清秀的脸上挂着泪水汗水,傍晚的日影下,土窑地上
的哭声,哭得夕阳悠悠地坠到了山那头。
日本人的部队开始往良平和周边村庄运送部队和马匹,因为马匹要吃草料,由
日本兵押着良平村里的人无论大小劳力都往山上去割草。秋末,太行山上杂生着荆
棘、矮蒿和沙草。伍海清领着李翠喜随着日本人往山上走,山上风大,风刮得树丛
乱摇。割草的空隙有人说,山上的人把日本人的火车炸了。伍海清抬了一下头,李
翠喜看到他枯干的眼窝里润着得意的光泽。她已经听伍海清讲过了,知道自己的爹
就在北边的山上,北边的山上有塔松耸立在险峻的山巅。
她问:“山那边有啥?”
伍海清说:“有山。”
“山的山那边呢?”
伍海清说:“山!”
“都是山,日本人怎么进来的?”
伍海清说:“他狗日的,是野兽。”
李翠喜不说话了,她望着远处的山,盼着爹回来。
眼看着就要到月尾了,伍海清跟各户织布的人说,慢慢织,小日本越想多收布
咱越不给他交。但村里人心不齐,该交布的人还是提前交了。节骨眼上,一个日本
兵突然疯了,傻笑着用布裹着自己的身体逃出惠日院,王西才突然明白了,马上要
有一场血战,所有的布都是用来裹尸的。
这一年,刚到十一月就下了一场雪。雪下得奇怪,不冷,入地就化成了水,每
家屋檐稀稀溜溜地拉着晶亮的长线,滴滴答答,有几分夏天的温润。驻良平的日本
兵三十六师团在一个早晨倾巢出动,配合第一、第四、第九混成旅团,计五千余众
合围黄烟山的修械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捣毁这个修械所,从他们获得的情报上
显示,这个修械所生产的“五零”炮一年的产量可以装备三十四个团。
那天,汽车上除了拉着的布匹和食物之外,还拉着大铁锅,驻地里仅留下了少
许人和大部分抢来的牲口。日本人还强迫大批的男女老少,做他们先头部队进攻的
挡箭牌,要他们踏过雷区引领日本兵进入阵地。伍海清也走在其中。日本兵是重炮、
山炮、迫击炮,一起开火由远而近,按目标一路轰来,继而又兵分两路攻打。
战斗打得昏天黑地,整整打了八天。第九天,日本兵残余部队赶着抢来的牲口
上山收尸,山顶上的老百姓看到山下的驴每只都驮着白布裹着的三具日本兵尸体,
牛身上横担着两具,骡子身上四具。总共是一百头驴,二百头牛,一百五十头骡子。
运回来的日本兵架着松柴在惠日院中浇了汽油烧,火光冲天,一股烤肉味弥漫
了良平村的上空。
那天午后,李翠喜害怕地看着伍海清几次张口都说不出来。伍海清说:“有话
说呀,你爹不在,我为大,你有啥不敢说?”
李翠喜努力了半天说:“伍叔,我流血了。”
伍海清说:“你哪里流血了?”
李翠喜的脸一下红了,不吱声。
伍海清想了半天,还是有些不明白,李翠喜掉扭了一下屁股,他看到她的裤子
上有一片血迹,他终于明白这闺女是成年了。他说:“不怕,好事呢,你等着,伍
叔上楼给你找烂布头。”他在楼上听得有什么声音从天边隆隆传来,探出头就看到
贴着狗皮膏药的日本小飞机飞过来了。良平村有人走出去捂了额头望天空,看到日
本人的小飞机绕了一圈,天空中有鸟一样的袋子落了下来,于是有人喊着:快出来
啊,日本人又往下扔馍了。
楼下的李翠喜冲着楼上说:“伍叔,日本人的小飞机往下扔馍了。”
接着听到转了一圈的小飞机又绕了回来,抢拾馍的人还来不及捡起地上的袋子,
天空又往下扔东西了。听得王西才站在惠日院的炮楼上喊:逃啊,往山上逃,不要
捡,见林子钻,往山上逃———
轰———惠日院的碉堡炸了,黄尘罩了起来。伍海清来不及下楼,从楼窗上跳
到了院子里,往外跑。他看到日本人的炸弹掀起了良平村人的身体,抛向空中,他
多么想让人飘得高一些,飞得远一些,可是,他们从空中散开,纷纷跌落在地。他
仰天吼叫起来,他吼的声音自己听不出来多响,只觉得嗓子又干又涩。他嚎叫着:
“来啊,照着我来啊,狗日的小鬼子啊,来啊,照着我来啊,照着爷爷来啊!有种
的照着你爷爷一个人来啊!”
他往起尘的弹坑里跑,坐等日本人的炸弹扔下来。他不活了,人都死了他活着
还有什么意思!那炸弹偏偏不炸他,在他的正前方爆炸了,等尘土消失了,他也喊
不动了,嘴张得过大把嘴角撑裂了,他张着带血的嘴角喊得忘我时,有几星血珠子
喷出来,灿烂而悲壮!
飞机走远了,尘士落了满身,透过黄尘望过去,看到倒塌的屋子,看到一大片
倒在地上的熟悉的面孔。等他明白过来时,开始往惠日院跑,他要和日本人拼了,
哪有人是这样活着的?他跑到惠日院里,惠日院是一片平地,日本人早已撤了军。
空气变得木然,哑然愣着的伍海清望着被炸弹伤了脸、哭着迎着他走过来的李
翠喜,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一个一百多户的村庄就剩下他们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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