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遍地瓦砾,遍地死人,看着那一片被炸得皲裂的土地无法言说,风吹过来金属
般铿锵的声音,自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往日的说笑打弄,你挡了我的去路,我拧
你一下,听了蝗虫飞来人心惶惶,知道日本人糟蹋了自己女人又不敢团伙起来一起
和日本人干,拿不下主意乱了方寸的良平村,静了,突然一片哑然。伍海清想大声
说话,想跳一尺多高骂人,想着自己是在做白日梦了,狠命地拧自己的腮帮,还活
着,地上坐着的李翠喜,满脸流血望着他,他知道这闺女也还活着!
他拉着李翠喜回到被炸弹削掉一半崖皮的土窑洞里,取了净水擦洗脸上的伤口。
李翠喜说:“伍叔,疼。”
他沙哑着嗓音说:“知道疼。”
伍海清把死去的人收拢到一起,开始拿了镢头挖墓。这期间李翠喜的脸因为感
染化脓了,原本是一个俊俏的闺女眼看着脸上就要落疤,他想落疤事小,她的脸要
是这样继续烂下去,命都怕保不住。
伍海清决定出山一趟,想去找一个懂医术的人问问,用什么药能让闺女恢复。
他一大早出去,傍黑回来,半路上遇了一个人,原来这狗日的日本人一村一村地找
跟山里有关的人,凡是可疑的都拖出来杀了。那人告诉他,不要随便和人说要给人
治伤,要是有人告了日本人连你也杀。告诉你一个小秘方,这个秘方是除了熬药要
她喝下去消炎,还要俯在她脸上舔口子上生出的脓。人嘴里有毒呢,人嘴里的毒和
狗嘴里的毒一样。没有见过狗受伤了是用自己的舌头舔吗?要一口一口吸出肉里的
毒脓,净了口用干净的舌头舔,直到舔得她生出了新肉,慢慢就好了。
回到窑洞看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李翠喜,他说:“闺女,伍叔要对你不敬了。”
李翠喜茫然地望着伍海清,看到她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水放到了火台上,要她仰
躺到炕上。就在伍海清俯下身子的时候,李翠喜说:
“伍叔,你不是和日本人睡我娘一样要睡我?”
伍海清一下傻站在了那里,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想到了那夜的情景,
想到了闺女她娘,还有豆寡妇。他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缓解心
里的疼痛,他抬起那只缺手的胳膊狠狠顶在了门框上,钻心地疼。背转身看着窑外,
天空干烈烈地钻出了几粒星斗,扭回头咳嗽了一声说:
“伍叔不是那畜生!”
“伍叔是给你治病,治好了脸上的口子,你能嫁得一个好人家。”
李翠喜安静地躺了下来,伍海清俯下身子把嘴贴在她化脓的脸上,轻轻地吸出
了一口脓,吐到外面的地上。端起水碗漱了漱口,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舔得脓水
从他嘴里吐出去,舔得火辣辣的疼痛慢慢减弱了下来。
李翠喜说:“伍叔,我的脸上要留下疤了,留下疤就不好看了。”
伍海清说:“好看,伍叔知道你好看。”
李翠喜说:“我把头发留起来,留个齐眉发能遮了我眉头上的疤。”
伍海清说:“等日本人走了,你再把头发留起来,你是个女娃儿呢。”
寂寞涨满了窑洞,生命的气息也涨满了窑洞,一天一天窑洞里就有了笑声。李
翠喜的脸好起来,太阳把冬日的雪烧化了,黄烂泥里的味道中有牲畜气息和干草气
息,也有向晚人烟的气息。
伍海清的命不值钱,命不值钱却呈现出了少有的旺盛和适应性。二十五岁上娘
死,出嫁了妹子爹死,整日影跟神随,他没有想过疼人,人也不疼他,这样的活命
却注定了他泥土的本性和生生不息。现在他要学着疼人了,那种疼却是经了仇恨的
疼。夜晚降临的时候,两个人东炕上睡一个,西炕上睡一个,起夜的尿桶放在窑中
央。半夜有一个人起夜都会把另一个人惊醒,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晃着地上站着
的白影子,内心荒凉寒瘦的寂寞在看到那一团白时,也有了几分温暖。一股温热的
散发出骚味的尿液像音乐一样落进尿桶,之后是村庄抱紧破碎的身子在安睡。天亮
的时候伍海清开始咳嗽,咳嗽声绕着窑洞走一圈,空洞乏力地落到了院子里,院子
里的牲口知道主人要起来了,迎着那一长串咳嗽声打两声响鼻,蹄脚在院当央刨几
下,算是给了一个回音儿。伍海清开始穿衣,看到夜里做了什么梦把被子蹬到一边
的李翠喜,翻身下了炕给她轻轻拉上来盖好,他看着她那露出的热身子,心里躁了
一下。他也是人呢,尽管日本人灭了一村子人,也还没有灭了他的人性。他不看了,
开始给牲口喂料,往窑洞里搂柴禾然后叫李翠喜起来做早饭。
伍海清说:“这么大的一个村庄,就咱俩,日子过得闷呢。”
李翠喜抬起落了疤痕的脸看着门外,远处的山像牲口的脊梁起伏蜿蜒,她想山
的北边有她的爹李书枝,她盼她爹早回来———她不知道她爹已经在那一场战争中
死去。没有人能理解她一个小女娃的孤独,日子慢慢走着,她扳了指头数,她十六
岁了。战争给她落下的不仅是脸上的疤痕,是一种永远的疼痛和内心的暗伤。小女
娃丰满的身体使她的腰肢柔软,嗓音儿脆亮,脸上也挂着那种小女娃才有的光与色。
李翠喜说:“伍叔,你出山叫人来咱这里来落住吧。”
伍海清说:“听说日本人要从县城撤走,杀了咱多少人,怎么能好好让他撤走
呢?”
李翠喜不说话了,低头往灶火添柴,潮湿的柴冒出烟气呛得她不住咳嗽。伍海
清从窑掌提出半布袋黄豆来,他想吃了早饭出山一趟,用黄豆给李翠喜换一块花布。
女娃也长成大人了,也该穿女娃儿的衣裳了。
伍海清背了黄豆出山,两侧的山夹得天空像一只鞋子形,大朵大朵的云絮挂在
天上,他走着纵目四野,看到有一群人朝着他走的方向过来了,拖儿带女。伍海清
喊:“是上山来逃难的?”
那一群人中有人说:“听说山上的人被日本人杀绝了,地荒得没有人种?”
伍海清说:“杀不绝,上来住就是人家。拾掇拾掇看哪家的屋子还能住,就住
下吧。”
一滴水汇入河流才不干枯,一条河汇入大海才显壮阔,流水源源不息,无限漫
长,结伴而行的人才是沿途山冈的风景。伍海清不出山了,领了来人帮助收拾日本
人没有炸塌的土房子和窑洞,一个仿佛初始的村庄又开始兴旺了。
伍海清送给他们开荒种地的家什,送给他们种子,只要埋锅造饭把嘴喂起来,
一盏油灯就可以点燃一个村庄别样的夜晚。来落住的人中有十七八岁的后生,看着
李翠喜就想和伍海清结成亲家。
弦月如钩的夜晚东炕上躺着一个,西炕上躺着一个,窑外潺潺的水声和田野的
虫鸣融入了巨大的静虚之中,偶有一声猫头鹰的长嘶,显得黑夜更加冗长和深不可
测。
伍海清说:“你不是女娃了,该出嫁了。”
李翠喜不说话。窑檐下宿夜的鸟“呼啦”飞了一下。
伍海清说:“爹不在,娘不在,哥不在,叔做主了,嫁给落住在咱村的后生娃,
活个好日月。”
李翠喜坐了起来,光着身子靠在窗台下,半天说:“我不嫁人,伍叔,要我嫁
了你吧!”
伍海清叹了一口气说:“你嫁了伍叔,伍叔还叫人?”
李翠喜说:“伍叔,我不嫁你也行,我要你跟我睡。”
伍海清一下坐了起来,他的心强烈感受到了一股热浪涌来,人与事都刻骨铭心,
不知不觉中由爱的殉难者变成了沧桑的承受者,他看着李翠喜怔怔出神,月亮把她
通体照耀得透明,欲望像发面馍一样膨胀。李翠喜突然跳下炕,赤着脚过来扑进了
他的胸膛,叫了一声:“伍叔。”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眼睛昏暗中看到日
本人糟蹋了的女人,那女人像节疤顽硬的瘤子吸附在他的体内,他喊了一声:“你
给我回你的炕上去。”
李翠喜吓得缩了一下身子,跳到炕上,钻进了被窝。夜把村庄变得幽深、清冷,
伍海清敲着火镰抽了两口旱烟压着自己身体上的躁动。他三十多岁了,他也有生理
需求,但他一想到日本人糟蹋良平村女人,女人发出来的那种尖叫痛苦声,他心里
就压制着自己———人不做那事。
日子推涌着往前,一个漫长的秋天被斜阳驮走,风拍打着山脉,良平村几条小
巷、几座晒黑的土屋贴了喜对,李翠喜穿了染了红的土布骑了驴做了人家的新娘。
驴脊上骑了李翠喜,从窑洞被伍海清牵着绕村走,驴踩着杨树散漫的阴影,洒落着
平静的步子,削瘦的脊背上有斑驳的汗渍洇出来。伍海清想哭,狭斜的土路上嵌着
碎厉的石子绊得他跌跌撞撞。走到新人的土房前,李翠喜和女婿跪下来给他磕了三
个响头,他才如梦初醒。
伍海清说:“良平村的好女人被日本人糟蹋了,她是活下来的没有被日本人糟
蹋了的好女人,她嫁了你,你发誓不要糟蹋她。”
女婿茫然地抬起头,他不知道要发的誓和他娶的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他以为
是伍海清不让亏待了她,他举手发了誓。
夜静的时候伍海清走近贴了红喜字的窗户前,坐在阴暗处。他的这种不自觉行
为,是想要是听到屋子里李翠喜如果有痛苦的喊叫声,他会马上冲进去救她出来。
但是,让他听到的是屋子里炕上的人发出的欢快声。他突然开始胸口憋闷,想呕吐,
眼前出现了幻觉,但也知道日本人已经不在了。
他跑到河边大口大口把晚饭的喜酒吐了个一干二净,他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才
明白日本人已经祸害得他失去了男人的本性。
也有人给他找过战争中丧夫的女人,他一挨那女人胸口就憋闷,就想呕吐,知
道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伍海清性格变得越发古怪,有时候还有那么一点残忍。
心中有战争的丘壑,他开始拒绝看到和提起男女之事,有人说起,他会马上躲开。
有一次他到山上放驴,抽旱烟不小心点了山火,他赶着驴往山下跑时,听得他
身后有风声落下来,扭头看,看到一团一团的蚂蚁,像一个又一个黑雪球,紧紧抱
着,从山火中滚落下来。蚂蚁一层一层被山火烧得剥落开,待滚到山下时,它们剩
下只是很小一团。但活下来的蚂蚁,它们挣扎着,分散开,休整了一下,列了队,
然后朝着湿润的有草的方向走去。
他看得呆了,傻了。往回走的路上,他想人活着怎么还不如那蚂蚁?
伍海清回到村上,看着已经出嫁了的李翠喜说:“我看到蚂蚁了,抱着团从山
上滚下来,像一个黑雪球。”
李翠喜说:“说啥,伍叔?”
伍海清自言自语:“我以前咋就没见过蚂蚁会这么逃命?”
从此,人们都说伍海清傻了,但他眼睛里突然一片清澈,他听了以后不再说什
么,看着一个地方出神。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也许仅仅是一片黄土,黄土上或许
有几只蚂蚁走来走去。
从此,他没事的时候就往山上看蚂蚁,一句话都不说。
他看人的时候,眼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看得人不耐烦。每一次看过他
的人,扭转头身上都有一种缩骨的冷。
一九六四年,屯长县人民政府想做一项战后调查,调查到幸存者伍海清,他正
坐在山头望着山下,不看来人。来人问他话,他始终是不言语。有人说他炸过日本
人的火车,几次找他要他开口讲一讲当时的细节,他就是不说话。整日坐在山头上
望着地上的黑蚂蚁发愣,他已经被中国人的血锈了嘴,一个字他都不想往出吐。只
是年年清明他都要到他年轻时给自己打好的坟头上烧钱裹纸。活着的人说:“他还
没有死,他是在祭奠谁?”
一九六五年,抗战期间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县里送给提供资料的李翠喜一册。
她取了,要上小学的儿子拿着书念给伍海清听。他和她拿了小板凳坐在窑洞外的院
子里,像个孩子一样,听李翠喜的儿子磕磕绊绊地念:
屯长县四次沦陷,日本人共扫荡6567次,杀死23789 人,杀伤7588人,致残1457
人,烧毁房屋63104 间;掠夺衣服被褥293564件,细白布19986 尺,土布16745 尺
;银元首饰4598件,铜铁398624斤;抢夺粮食17358 石;掠夺牲口:牛16246 头,
马570 头,驴8120头,骡3269头,猪5813头,羊8762头,鸡3575只。
屯长县的王家庙村被杀得只剩下了一头驴和一头牛,还是战争过后自己跑回村
的,回村后找不到自己的主家。
屯长县良平村除跑出去参加革命的,一村人被日本人炸得只剩下了一男一女。
屯长县一九三九年人口有258488人,分8 个镇,222 个行政村,63756 户人家。
战争过后几乎绝了人烟,山东河南人举家迁移到太行山,常说的一句口头话是
:“山上的人叫日本人杀绝了,地荒得缺人种。”
伍海清不等念完,用秃了的手敲着自己的脑袋,哭得呜呜的,村里的人都过来
看他,他站起来进了窑,关上门,嚎啕了一场。
再以后,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很是浑浊了……
李翠喜跪下来伏在地上解开她腋下的蓝花布兜,那里面放着伍海清喜欢吃的糯
米软团子,那软团子好吃,甜。
李翠喜说:“他伍叔,你吃吧。你没有活过一个甜日子,现在你就好好吃一口,
那是我给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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